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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相信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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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沉了好几日,这雪终究还是落下来了。纷纷扬扬的,铺满一地。原本那天只是空蒙蒙地灰着,乾坤之间似乎没有风的,即或是有吧,有柔柔的、轻轻的,一如女子慵懒的手。然而自从降雪后,这天地就全然变了个模样。极目望去,只见白茫茫的一片。风也不安宁了,掠过树的梢、钻进房屋的漏洞、灌入山岩的罅隙,呜呜地响。不时有什么小事物发出“呼啦”一声哀鸣,被卷入风雪中,浮浮沉沉竟也不知飘往何处去了。人若行走于户外,必定两眼迷离、双足深陷,很是艰难的,况且那冷风夹杂着雪花扑打在人的面上,刀割似的疼痛。如此这般,路上也就少见行人了。
可是,安第斯大山脉的一条小路上却有四个人在跋涉着。
拉比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嘴里喃喃地咒骂这鬼天气。他身后跟着维维安、菲雅娜和费德。十天前,他们从卡诺尔城启程,一路向西,准备在一月之内赶抵塞黑城。菲雅娜和费德修业旅行本无固定目的,所以行止也就随同维维安他们。于维维安而言,也算是多出两个免费助力,他便欣然同意。只拉比对此表示不满,但究竟不满些什么,他却又不愿意宣之于口。
那雪铺天盖地,一点没有止歇的迹象。拉比骋目四顾,脚下一不留意,仆面摔倒在地,他惨叫道:“天哪!怎么会有这样傻事?我们竟妄图横越安第斯大山脉,而且还是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四人中维维安体力最差,早已是气喘咻咻,他冷冷道:“快些赶路,找个所在先避一避。”拉比翻身坐起,两脚一阵乱登,踢起雪花片片,干嚎道:“我不走了!说不走,就不走!”菲雅娜以手抚额,走得远远的,一脸的不屑,似乎不认识那坐在雪地中的男子。费德跑到拉比身前,大吼道:“师傅……!”但拉比依然故我,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维维安面无表情,脸色苍白异常,也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受了冷风吹袭,他冷笑连连,挥手将一大片雪花变为冰块,说道:“你再耍泼,我就把你冻成冰棒。”拉比面色数易,终于不情不愿地站起,一边迈步向前,一边念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一行人继续蜿蜒于安第斯山脉的鸟道之上,拉比仍是牢骚不断:“这前不沾村,后不靠店的,却要往哪里去避?”大家心情都颇沉重,也没人搭理他。拉比闹了一会儿,见无人理睬,甚感无趣,便闭了嘴巴。
行行复行行,四人终于在一转角的背风处发现了洞穴。拉比一马当先冲了进去,也不管洞中是否隐匿着凶恶猛兽。洞穴虽小,胜在干燥。大家入洞后分别找石块倚着,费德从背囊里取出食物,分饲三人。到维维安面前时,他只轻笑道:“我还没有食欲。”然后又往后挪了一挪,把自己藏在角落的暗影中。
一时大家都不再说话,耳旁是“呜呜”的风啸声,间或夹杂着维维安的轻声咳嗽。费德总是偷偷瞄向维维安,但那角落极其昏暗,让他瞧不真切。拉比背靠洞壁,声息俱无。菲雅娜呆呆地将目光投向洞外。费德又向维维安望一眼,那里依然昏暗,他烦躁地起身,在洞里走上两步,大声道:“这风雪不晓得何时能止?你们休息吧!我做看守。”拉比睁眼骂道:“可恶!我已经入梦,你又吵醒我!”费德知道自家师傅又在无事生非了,也不和他争辩。菲雅娜从洞外收回目光,将身子蜷缩得更紧了些。维维安则歪在角落里,似乎没有听见他们的话语,只不过,他细微的咳嗽声已变得不可辨闻了。
雪越下越大了,天色渐渐黯淡,洞中漆黑如墨,使人对面不识。寒冷和一种难堪的寂静压迫着他们,有若实质。费德无法感知其余三人的情状,但他固执地坚守自己的承诺,瞪大了两眼警戒着。当然,他并不认为会有什么危险突然降临,所以他更多的将视线投射在维维安身上,尽管他所见的无非是个模糊的身影。
在最后一道天光消遁无踪时,拉比却开口了:“天气这样冷,你们都还没有睡着吧?不如我们来说故事,一人讲一个,循环往复,也许这夜就不难捱了。”他停一小会儿,又道:“维维安,你先讲。”但维维安没有回应。菲雅娜试探着问:“维维安先生,你还好吗?”
“不用担心,我很好,稍微有些困乏而已。”维维安动了动身子,说道:“啊……雪天,令人感伤呢!这让我想起一件事情来,一个真实的故事。”他的语声低缓,凄凄然如月下松间的潺潺溪流,带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很多年前,在一个名门望族诞下一名男孩儿,和别的婴儿不同,他出世时既不哭也不闹,族人都以为这不是吉兆。但这男孩儿实在生得可爱,而且,他的父母又是族中的掌权者。所以这男孩儿还是在大家的细致呵护下渐渐成长,随着年岁增大,他的容色愈发靓丽,可谓姿容若仙了。无论怎样打扮,他的模样都像女孩儿更甚于像男孩儿,又兼他身虚体弱,总显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态度,大家便常常忽略他的性别。而他的几个表兄都蓄意亲近他,对他图谋不轨,只有一人除外——是的,只有一人除外……”维维安忽地停住了,那话茬儿被不自然地拧断,尴尬地漂浮在空气中。当维维安再次开口时,他的声线有了种不可琢磨的温柔,“这个名叫施莱特的表兄对他若即若离,却又总是似有意似无意地维护他,使他的思绪不自觉地绕施莱特旋转。他羞愧惶惑,因为这感觉仿佛恋爱。有些事情越想忘却就越是清晰地记起,像是你刻意把某个东西丢到暗角,但不经意地又翻出来,更有骆驼反刍的滋味儿,一遍一遍伤心的回味。他觉得自己掉进了奇怪的旋涡中,不能自拔。十四岁那年冬天,在一个满是冰雪的夜晚,施莱特来到他的屋子,送给他一份礼物,那是一套女装。起初他愤怒地要撕毁它,但最终还是将它穿上。施莱特赞叹地看他,抱他到床上,然后就吻他,他奋力挣扎,施莱特也不强迫,只告诉他,愿或不愿,都随他的心意,他忽然就迷失了……完事后,他目视施莱特穿过长长的廊檐,融入了夜色中,心里茫然若失。他偷偷摸出家门,发足狂奔而去,不管北西,只是一路跑下去,实在跑不动了,他就躺倒雪地,任寒冷和饥饿包裹了他,他想,如果有人来救了他,自己就跟了那人吧,如果没人打此经过,那就这么睡去也好。在等待中,他慢慢失了知觉……”故事到此似乎是结束了,维维安也没有再往下讲。
拉比三人都还沉浸于维维安描绘的场景中,洞穴复又回复安静。须臾,维维安用右手捂住眼睛,哈哈大笑道:“哎!真是的,骗你们的啦!这是我的胡编乱造,亏你们相信。”无人应答,笑声在洞穴中旋荡低回。维维安以手抱膝,将头深深埋在腿间,不说话了。费德使劲吸口气,宏声道:“维维安先生讲的故事很好,我是说,维维安先生讲故事很好。不过,也不怎么好。”菲雅娜瞥他一眼,问:“哪里不好?”费德嗫嚅着答不上来,但他坚持道:“反正就是不好。”拉比笑道:“那你讲个好的来。”菲雅娜脸色立时变得煞白,紧接着拉比也意识到自己犯了严重错误,恨不能把话硬生生拽回来。费德倏地站起,仰首向……洞顶,将这姿势足足保持了一分钟。维维安惑然不解他此举何意,问道:“他看什么?”拉比道:“他在看天堂。”维维安困惑了,他顺着费德的目光望去,那里一团漆黑,他想,假如洞里有光亮,他就可以看见许多石头。
正在维维安胡思乱想时,费德充满爆发力的声音在洞中炸响了:“我要讲的故事,叫做《逐日记》——混沌初开之际,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青山绿水、草长莺飞,世界安宁甜蜜,人们幸福地生活其间。后来人学会了用树叶遮身,以兽皮制衣,生火取暖煮食,他们变得傲慢自大,自以为是万物主宰。他们予取予求却从不付出。最终,人的无知和傲慢触怒了众神。于是众神命令太阳躲入大海,永不升起。太阳急往西坠,光明迅速从大地撤离,人们惊慌失措,纷纷哭喊奔走,踩毙溺毙者无数。只有一个叫桑扈的,他冷静沉着,向着太阳追赶,翻越千山,淌涉万水,衣衫破烂了,他就向太阳裸奔。但人力又怎能挽狂澜于既倒?太阳还是按照众神的意志沉入深海,大地陷进完全的黑暗中。桑扈追至极西之地,他跪倒地上,涕泗交流,两手张开向天,呼唤神主阿拉丁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拉丁回应了他的呼唤,并降下神谕:‘若要光明重现,需牺牲你最重要的东西。’然后一条金光灿然的光柱从天而降,在那光柱里,一把金光灿然的宝剑冉冉飘落。桑扈伸手接住宝剑,缓缓起身,一手抓住头颅一手把剑架于颈项,使力一割,身首异处。桑扈还没有倒下,他圆睁双眼盯着海面,但那里毫无动静。良久之后,他不甘地向后倒下,剑从手上跌落,正巧割掉他的□□。霎时间,太阳的光华耀亮了他的眼,那光芒太强烈,使他什么也看不见,直到最后,他也没能再度瞧瞧这个重新布满阳光的世界。据说,极西之地现在仍然矗立着一根参天石柱,其外表像极了男性生殖器,苍凉、丑陋而且悲壮。”费德吁口气,又道:“我刚才说维维安先生的故事不好,就是因为他的故事里没有希望。要知道,这世界总是存在希望的。桑扈的剑落下时好巧不巧,偏偏割了他的□□,这正是神的暗示。”维维安似乎被吓着了,他小心翼翼问道:“那么,神究竟都告诉你什么了?”费德骄傲地昂着头,大声道:“神说,信我者得救赎!”维维安瞠目结舌说不出话。菲雅娜面朝洞口跪着,呻吟道:“神呐,救救我吧!”可是,外面除了风雪还能有什么呢?维维安沿洞壁悄悄挪到拉比身边,贴耳问他:“你徒弟该不会是脑子坏掉了吧?”拉比扁扁嘴说:“别管他,他一向这样。这故事我和菲雅娜已不知听他说过多少次了,几乎都能背下来了。”维维安笑骂:“就你会背?贺坦斯大陆能背诵这故事的人多了去了,只不过,像你徒弟那样真把它当回事儿的,恐怕不容易找。”
风啸声比之以前只大不小,拉比瞅了瞅洞外,说道:“我们接着讲故事。”菲雅娜身子一颤,赶紧说:“还是不要了吧?我现在可没兴趣听故事。”维维安偷瞄费德,赞成道:“我也没兴趣。”费德从激动的情绪恢复了,他坐回原处说:“你们别担心,我们目下的处境虽然糟糕,但总能有办法的。”他望着拉比和维维安靠在一起的身影,心头如被巨物压住,抑郁难捱。他尝试把他们当石头,可世上哪有会动会说话的石头?他便索性闭了眼。拉比和维维安的窃窃私语传到他耳边,令他神魂不属。费德觉得自己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嘶吼着、咆哮着,急欲冲破桎梏。这感觉愈来愈强烈,轻而易举地攫住了他。费德害怕了,他颤栗着起身,说要到外面瞧瞧,就冲出了洞穴。他听见菲雅娜尖叫着唤他回去,可她的呼声虚幻而缥缈,显得太不真实。他伸手到怀中,握住一块玉玦。那是母亲在他三岁时送他的护身符,十五年来从未离身,母亲告诉他,或许这玉玦能在危急时救他一命。每次失落彷徨,他都会握着它,惟其如此,他才能相信并期待下一个日出。
在风雪中胡乱走一阵,费德的脑子冷静了。他打算回去洞穴,但一个困难阻止了他,可怜的费德迷了路!穷则变,变则通,费德想起了脚印,急忙低头寻找,可惜的是,脚印早已被雪花掩埋,无处可寻了。前瞻后瞩,左顾右盼,费德欲哭无泪。这种时候人最易生出渺然和寂寥的感触,但费德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神殿骑士,他有他的办法。《战神启示录》中有这么一句:我不要头顶的天,也不要沿途的风景,我要的,只是这脚下的路!对战神的教诲,费德可算身体力行。此刻他心中什么也不想,所顾及者唯有脚下的一步一步又一步。他立刻就感到无比的充实了!
精神和□□的矛盾永远不可调和,好比费德吧,因为了无意义的走路,他的精神饱满而盎然有生趣,可他的身体偏不领情,一个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他冷呀!世上的事物皆有正反两方面的内容,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若让正反势均了,那就得分裂而且死亡。所以费德再一次决定对身体实施专政策略,任它身体有怎样的不满,路还是要走的。
费德正走着,忽觉暖气扑面,不由心头一喜,抬头看去,却见一只火犀瞪着俩灯笼似的大眼睛瞅着自己。费德虽觉意外,但还是很镇定的。他摆出一个中规中矩的战斗架势后,就开始打量对手。很明显,火犀对这样的寒冷天气极其不满,周身的火焰熊熊燃烧,缕缕迎风舞动,飘落的雪花尚未触及它的身子,就化为蒸汽消散。费德想,假如站在火犀面前的人不是自己,这倒也是一幅奇景了。火犀自然不会知道人类的念头,它受困于冰天雪地N多天,早淤积了一腔郁闷无处发泄,今儿可算是遇见一个出气筒了。它便将头一低,把角冲前面那人一搁,蹄子一蹬,嗖得奔他去了。费德蹲身、上步、拔剑……咦,手中还是空空如也。来不及多作思索,费德慌忙向旁跃开,虽免了犀角洞穿之祸,但被火犀鼻息喷中,身上也火辣辣得疼痛。费德额上冷汗涔涔,这才省起自己把剑落在洞穴中了。一名战士空手与火犀这等皮糙肉厚的魔兽搏斗,岂非自寻死路?费德一时没了主意,而那火犀又已转回身来,正对着他了。
“傻楞着干嘛?到我这里来。”费德听见有人招呼他,是维维安先生的声音,举目一看,果然!费德没有转身,仍与火犀面面相对,缓缓移向维维安。那火犀这会儿反而不急于进攻了,等费德到了维维安身边,它才平放了角望他们冲去。维维安笑道:“这畜生,在我面前还敢逞凶!”他伸出欺霜赛雪的右手,对火犀一握拳,轻喝声“缚”,便有一条黑索将它捆得动弹不得。维维安垂着头,双肩耸动不已。费德大惊,难道维维安先生伤着了?可火犀压根儿就没碰着他呀!费德担忧地叫道:“维维安先生……?”维维安抬起头来,眼里闪烁着金子般的迷人光泽,咯咯娇笑道:“Lucky!火犀角,那可值大价钱啊!”他一边大笑一边移步走向火犀。费德呆若木鸡,《战神启示录》无数次提起金钱乃万恶之根源,因此他恨金钱入骨,见维维安受了“万恶根源”的迷惑,于是决定做一点提醒,他叫道:“维维安先生,金钱这东西,足以暖身饱腹则可,若是太多,即是诱人堕落的因子。”维维安回转身子望着费德,试图摆出庄重的面孔,可因为他刚才笑得太放肆,脸部肌肉由于惯性的缘故无法及时归位,结果表情变得怪怪的,似笑而非笑,也就是说,你可以认为他在笑,也可以认为他没笑。假如用一个书面且有意境的词来形容他此刻的表情,那就是“暧昧”。暧昧者,模糊也,麻人也。所以费德只觉眼前一片蒙胧,他被麻翻了,痴痴然说不出话,似乎整个人都飘飘忽忽如处云端。维维安以一种特温柔、特贤妻良母的声音说:“谢谢你的提醒哦,我也晓得金钱的种种不好,但生活总要维持下去的呀!不是当家的人,不知柴米之贵。我不像你那样的好命,身在神殿,食宿自然不必操心……”维维安长叹一声,拿两只眼往费德面上忧郁地一轮,不说话了。见着维维安戚伤的神色,费德简直锥心泣血,仿佛瞬间就大彻大悟,明白了操家之不易,颇生出些“于我心有戚戚焉”的感慨,毅然道:“维维安先生,我替你取来犀角。”甩开大步走向火犀,等到得它身边,他却又犯难了,自己手无寸铁,而那火犀更是浑身冒出灼人的火焰,要如何取法?
火犀受缚后使力挣扎,但黑索韧而不断,它早就愤怒难当。这会儿费德又靠近它,似有羞辱之意。火犀更感气恼,奋然拧头怒视费德,周身焰火“腾”地暴涨一尺。费德唬了一跳,亟亟往后跃退。维维安笑道:“还是我来取角吧!”费德脸上犹带惧意,道:“这火犀只怕有些邪门儿。”从怀中摸出玉玦递与维维安,“这是护身符。我从未离身的。”维维安想要推辞,转眼看见费德那诚挚的模样,便以左手接过,笑道:“谢谢你啦!”缓步到火犀身前,维维安从衣袋里掏出一柄小刀,刀面薄如蝉翼。火犀也明白自己的命运了,它奋力朝后退却,目中流露出恐惧与乞怜的神色,可既已身在刀俎之上,又哪能轻易得脱?刀还是架在它的角上了,火犀明白地绝望,闭了眼,有泪水从眼缝溢出,瞬即蒸发了,再不见一丝一毫。费德忽觉不忍,脱口叫道:“ 维维安先生……你别伤它!”维维安一愕,刀便没有刺下去。哪知火犀倏然双目大睁,身上火光大炽,将黑索焚去,一脱束缚,立刻用角戳向维维安胸口。维维安不虞有此一变,躲避已是不及,眼看就要被扎个透心凉!这时,一道护壁挡在了他身前。维维安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自己就轻飘飘地飞离了地面。费德目睹维维安像断线纸鸢似的摔落一丈远近,心脏都快停止了跳动。他惊呼着跑过去,发现维维安还活着时,才稍稍恢复了思考能力。他转头望向火犀,与它四目交接。这么过得一会儿,火犀低鸣一声,突地掉头奔去,须臾踪影俱杳。费德扶起维维安,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问:“维维安先生,你还好么?”维维安没有回话,却张嘴喷出一口鲜血。在雪地里,那一抹殷红显得格外刺目。吐了血,维维安反觉着好受了许多,尽管脸色苍白得怕人。他靠着费德喘息好一阵,才艰难道:“大概死不了,多亏你的护身符及时施出护壁,救了我的性命。”维维安紧紧攥起左手,又道:“不如送我做个留念?”费德蹲下身道:“走吧!我背你。”维维安追问道:“怎么?你不愿意?我可以用东西和你交换。”费德垂头瓮声道:“维维安先生,我很抱歉……你如喜欢,那护身符便送与你吧。”维维安嫣然笑道:“多谢你啦!”伏身到费德背上。跟维维安胸背相贴,费德只觉一片软和,不免心旌神摇,他站起身,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呆呆地立着。维维安凑嘴到他耳旁,有气无力地道:“朝右边走。”费德如获敕令,毫不犹豫地迈步就行,身形昂藏得像是一个刚刚挽救了绝代佳人的中古武士。
“维维安先生,你是怎样找到我的?”费德问。
“我可是魔导士耶,在某人身上放上个把魔法标记,还不易如反掌?”顿了一顿,维维安又补充道:“你莫名其妙地跑掉,你师傅和师妹都很担心。”费德沉默稍许,说道:“你不问我为什么跑出来?”维维安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吧?与我无关。”费德被这话堵得一噎,于是顾左右而言其他:“冰天雪地的,竟会有火犀出现,蛮奇怪的。”维维安严肃地道:“并不很奇怪,我想,这必定和塞黑城有关,塞黑城的黑暗气息正日益浓重,我能感觉到的。”
“与塞黑城有关吗?”费德斩钉截铁地问了一句。
“呃,大概吧……”
“……”
“维维安先生。”
“嗯?”
“你相信未来吗?”
“相信。”维维安轻笑道。他慢慢松开拳着的左手,掌中的护身符已片片碎裂,纷纷落于地上,但很快就被风雪遮掩,不着痕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