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红颜》白云衣

27、二十七

　　楚暮白静静站在树荫下，眉心紧锁，神色淡然，清幽深远的目光，看似不看地望着远方，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
　　没有一丝声响，连风也变得很轻。
　　我望着那一道俊逸的身影，很想走到他的身边去，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良久，楚暮白终于收回了目光，清冷的声音从唇边逸出：“紫玉带领侍卫原路返回，云飞随我入谷。”
　　话出口，所有人都是一怔。
　　紫玉目光闪烁，刚要说话，楚暮白却已冷冷地说：“这是命令。”紫玉登时垂下了头，脸上瞬息万变。
　　原平和云夫人眼中亦是疑惑。
　　我走到他的身边，抬头望着他，忍不住轻声问：“为什么？”
　　他看我一眼，说：“他也是个喜好清静的人，也不愿被人打扰，我却带了这么多人来，他心里必定很是气恼。”
　　“他？”我不解。
　　楚暮白望着我，紧锁的眉心慢慢舒展开，唇边掠起一抹淡若虚无的笑，他轻声说：“只要看过他一眼的人，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绝世的风采。”
　　我挑眉，更加好奇。能让楚暮白如此赞誉的人，必定是旷世少有的奇才。我笑着说：“他是你的朋友？”
　　楚暮白却摇头：“我不知道，我至今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不禁一怔。
　　楚暮白说：“第一次见他，他从山道上走来，风尘仆仆，满脸倦容，他一直走到我的面前，却一句话也不说，在菊花丛中倒头便睡。”
　　“第二次见他，他的衣衫已经被血染尽，遍体鳞伤，惨不忍睹，他不停地咳着血，身体却不肯弯下半分，目光里尽是讥诮。由于失血过多，他昏迷了十天，才又醒过来。”
　　“第三次见他，他从天而降，一招击退当世三大高手，救我出重围，眨眼又消失在夜色深处，让人未及看清他的样貌，然那惊鸿一敝的神采，已令天地黯然失色。”
　　楚暮白目光移开：“他每次都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就像这天地间的一缕风，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变幻莫测，难以捉摸。”
　　我望着他，一时间张口结舌，半晌才喃喃地说：“他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楚暮白回过头来看着我，说：“自此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我们这样子，算不算得上是朋友？”
　　我挑了挑眉，笑了：“当然是啦，你们不仅是朋友，而且还是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楚暮白的眼底掠过一丝动容，声音亦不再淡漠：“不知道，他心中是否也这样想？”
　　“他一定也是这样想的。”我望着他，目光坚定，笑容却更加柔和：“因为你们同样都是那么骄傲，那么优秀，那么执着，却又是那么遥远，那么清冷，那么寂寞，就好像鹤立鸡群，形影孤立，你们原本就是同一类人。”
　　楚暮白皱眉，微微眯起了眼，目光一缕缕从眼缝中透出来，沉静幽远，深不可测，轻轻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却异常轻柔。
　　我仰头凝视着他，笑意盈动，低声问：“他也在这谷中吗？”楚暮白的目光闪了闪，说：“他正是这百卉谷的少主。”
　　“啊？”我禁不住脱口低呼。
　　同时，耳边还有一声惊呼响起，是云夫人。云夫人的表情显得有些怪异，目光一瞬间变得很复杂，但立刻又恢复了明静。
　　原平的反应倒没那么强烈，表情凝重，还有一丝疑惑。而他身后的江穹，却不禁变了脸色，眼中难掩惊颤。
　　云夫人压低了声音说：“那年大哥离去不久，云碧山庄就遭围攻，情势岌岌可危。我当时远在江南，收到消息便日夜兼程赶回。然而路途太远，我虽心急如焚，却终究无能为力。等我赶到云碧山庄时，那里早已成了一片血海。”
　　原平的脸色顿时变了，错愕，愤怒，懊恼，悔恨，还有惊惧，所有的情绪瞬间已袭上他的心头，他的眼中已迸射出浓烈的杀意。
　　我的心也似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冷冷的风从伤口中灌入，不可抑制的疼痛扩散开来，我紧咬着唇角，轻轻握住了楚暮白的手。
　　楚暮白看我一眼，浅浅的笑意在眼底一闪即逝，表情淡漠没有丝毫变化。
　　“是什么人干的？”原平厉声问。
　　“老庄主生前的宿敌。”云夫人说：“他们得知大哥与公子反目成仇，便想趁机将云碧山庄一举歼灭，打的好一个如意算盘。”
　　原平说：“那三人武功不弱，只怕••••••”他瞟了一眼楚暮白，没有将话说完。
　　云夫人说：“当年，公子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虽有佟侍卫在旁相助，但要一人力克三大高手，也的确有些勉强。”
　　云夫人叹了口气：“很多人以为云碧山庄难逃此劫，然而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道黑影悠忽来去，鬼魅一般，就仿佛是从暗夜中幻化而出，转眼又消匿于暗夜深处。”
　　“后来听人说，他只用了一招，就挫败了三大高手，心中一直不以为然，总觉得是江湖传闻，未免言过其实。但今天听公子亲口说出，才知道这一切竟是真的！”
　　云夫人幽幽地说：“他实在是个可怕的人。”
　　原平拧眉：“可是，他若是百卉谷的少主，那么••••••”
　　我心头突地一动，禁不住脱口说：“难道他就是姜若翎？”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楚暮白的身上。楚暮白却没有看向我们，目光投落远方，脸上的表情连一丝改变都没有。
　　云夫人说：“只希望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我盯着楚暮白俊秀的脸，心中那股不祥的感觉却愈发强烈起来，我已忍不住有些发抖。楚暮白没有动，握着我的手却突然紧了紧。
　　我鼻子一酸，慌忙别过脸，说：“那么，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片刻后，楚暮白清冷的声音才从风中飘来：“等。”
　　我们没有等太久，两个垂髫少女很快就从小径的尽头走了过来。
　　她们穿着白色的衣衫，罩着翠绿色的轻纱，衣襟上绣着金黄的九月菊，衣袂随风飘摇，轻盈灵秀，就仿佛花间飞舞的精灵。
　　阳光明媚，她们的手中却提着精致的宫灯，宫灯内映射出碧蓝的灯火。
　　她们一步步走到我们面前，盈盈施礼，齐口同声，声音宛如黄莺般清脆动人：“请各位入谷，少主已在和风苑相候。”
　　说完，两人已翩然转身，离去。众人也不再多言，紧随两人身后。
　　我握紧了楚暮白的手，极力压下心中的不安，轻轻吐出口气，我们终于要入谷了。不知道入谷后还会发生什么事？那个少主究竟是谁？会是姜若翎吗？
　　我慌忙甩头，千万不要是他。
　　少主是楚暮白的朋友，他们是生死之交的朋友，那样出世绝尘，被楚暮白铭记在心的人，怎么可能是那个邪魅狡诈的姜若翎？他怎么会处心积虑地加害自己的朋友？
　　他们若是同一人，楚暮白该有多么伤心，多么失望。他的朋友本就不多，为何还要让他再承受这样的伤害？
　　我偷瞄一眼楚暮白，心里一阵收缩。
　　楚暮白却突然说：“不用担心。”
　　我胸口一窒，紧绞眉心，努力不让盈眶的眼泪滑落。
　　曲径通幽，暗香浮动，泉水叮咚。
　　路总有走完的时候，路走完时又会有什么？此刻，路已尽。
　　和风轻抚，袅袅香烟被吹散又和拢，仿佛仙子臂腕间的轻纱，薄的近似透明。碧绿的树，树叶青翠欲滴，泛着朦胧的光晕，叶子中心却似有一点水露轻颤，晶莹剔透。
　　一座院落掩映在碧林深处，走入院落之中，一股木叶的清香扑鼻而来。环顾四周，我惊讶地发现，院落的围墙，亭子的梁柱，房间的屋顶，竟都是由藤蔓交织而成。
　　藤蔓上绽放着各色鲜花，翩翩彩蝶在花间嬉戏，不知名的鸟儿在身旁婉转啾鸣，风飘过，带进满园的幽香，清爽恬淡，令人沉醉。
　　绿叶仙踪？梦幻之林？
　　我目瞪口呆，已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里。我实在没有想到，天底下竟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只可能在梦中出现的地方？
　　宁静，自然，清馨，返朴归真。
　　这里就是百卉谷？那个被世人称为人间仙境的百卉谷？
　　似是看出了我们眼中的疑惑，领路的两位少女莞尔一笑，说：“和风苑已经到了，各位请进，少主就在里面。”
　　心突地一跳，我紧紧握着楚暮白的手，脚步已不觉间有些迟疑。
　　楚暮白冲我淡然一笑，给我一个安抚的眼神，我咬了咬牙，努力平抚下心绪，任由他牵着，向前走去。
　　风中响起了琴声，琴声很低，隐约飘忽，犹如叹息一般，几不可闻。琴声传入耳中，心里有根弦突然被拨动了一下，我也忍不住叹息起来。
　　香花满径，鲜花丛中站着一人，长裙拽地，曼妙婀娜，目光清灵透澈，顾盼嫣然，看到我们时立刻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泉水般叮咚做响，赫然正是离璎珞。
　　离璎珞已经迎了上来，脸上难掩喜色，口里唤道：“大哥，江二哥，你们来了。”随即，她又转首望着我们，说：“云夫人，楚公子，林姑娘，一路辛苦。”
　　众人看着她却是一怔，显然谁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见到她？
　　江穹上前一步，神色间说不出地激动，嘎声说：“妹子，这几日你过得可好？姜若翎那厮有没有折磨你？”
　　离璎珞望了他一眼，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声音不觉也放柔了许多，说：“我很好，他没有折磨我。”
　　江穹这才松了口气，目光却依旧盯在离璎珞的身上，不曾移动分毫。
　　云夫人‘嗤’地一下笑出声来：“两位情深意切，一对璧人，真个是羡煞旁人。”
　　离璎珞的脸顿时更红了，江穹忙敛了目光，只是笑而不语。
　　原平也忍不住笑了笑，但立刻又敛了笑容，沉声说：“璎珞，你可曾见过百卉谷的少主？”
　　离璎珞突然冷笑了一声，似是讥讽，又似自嘲，她灵动的眼波在众人身上转了转，说：“你们绝想不到，这百卉谷的少主是谁？”
　　“是谁？”
　　“就是近日来名噪一时的姜若翎。”
　　我心里顿时一沉，立刻看向楚暮白。楚暮白还是一脸的淡漠，但是我清楚地看到，他眼底划过的一抹痛楚，还有难掩的失望。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很想对他说几句话，可张开了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风突然变得有些冷，楚暮白清冷的声音在风中响起道：“他此刻在何处？”
　　离璎珞朝身后瞥了一眼，撇了撇嘴，似是连话也懒得说了。
　　楚暮白立刻走了过去，我紧跟在楚暮白身旁，手心里已经泌满了汗，心里有些慌乱，又有些愤闷，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害怕。
　　我竟有些害怕见到姜若翎，害怕见到他那双冰雪般寒冷的眼，以及他眼中冰雪般寒冷的寂寞，那寂寞让我感觉揪心，让我难以抗拒。然而我却无法逃避，不能逃避。人活着，为什么总是要勉强自己，做这些本不愿做的事？
　　风扬起，漫天花瓣飞舞，轻盈地飘落。
　　我抬起头，立刻看到了姜若翎。
　　姜若翎负手立于风中，漫天花瓣缭绕在他的身前，他凝睇着远处花架上的一对彩蝶，唇角微微勾起，俊美的脸上露出一抹似是而非的笑。
　　他长发如流水，披散在身后，墨色长衫漆黑若夜，透着丝丝邪魅。
　　他只是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所有的光彩却都汇聚在了他的身上，漫天花瓣都成了他的点缀，天地万物在他面前俱已黯然失色。
　　那样的美，已几乎接近完美，已美的让人沉醉，让人不觉间屏住了呼吸。
　　我忍不住叹息，此刻除了叹息，我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其他人却都已怔住了，怔怔地望着这位俊美无暇的人，眼底的思绪复杂地让人难以描述。
　　楚暮白放开了我的手，慢慢走过去，姜若翎回头看过来，两人目光相遇，楚暮白浑身一震，姜若翎却突然笑了起来。
　　“我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姜若翎问。
　　楚暮白回答：“有八年了吧。”
　　姜若翎说：“过了今天就整整八年。”
　　楚暮白怔了怔：“没想到，你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姜若翎轻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独自呆坐在菊花丛中，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是好笑。”
　　楚暮白的脸禁不住有些微红，他转过头，没有答话。
　　姜若翎笑声更响：“这么多年了，你的脸皮怎么还是这么薄？”
　　楚暮白依然没有答话，他握了握拳，突然抬头盯着他，一字字地说：“为什么？”
　　姜若翎避开了他的目光：“你指的哪件事？”
　　楚暮白说：“为什么给她下毒？”
　　姜若翎冷笑一声，满是讥诮：“你不问我为什么让你去杀人，而问我为什么给她下毒，你果然很在意她，你不战而退，选择以这种方式和我见面，也是为了她吧，怕她受伤？”
　　楚暮白眸色一凛，冷下了声音，说：“勿需你管。”
　　姜若翎说：“为了一个女人而毁了自己，你根本不值得我管。”
　　楚暮白双拳攥的更紧，已露出白色的指节，他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说：“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姜若翎盯着他，冷冽而无情，说：“杀了你。”
　　楚暮白的脸色顿时变了。
　　姜若翎说：“与其看着你被别人毁掉，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
　　杀气弥漫，冷风如刀，天地突然已被冻彻，娇嫩的花瓣纷纷收缩，凋零，碎裂，刺骨的寒意袭上心头，瞬间遍布全身，让人禁不住发抖。
　　我已忍不住要冲过去，我实在不能看着他们动手，不能看着他们残忍地伤害对方。然而，云夫人却抓住了我的手臂，原平也在对我轻轻摇头。
　　我黯然垂下头，心里很明白，我这样冒然跑过去，非但帮不上一点忙，反而会影响到楚暮白。我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有忍耐。
　　良久，两人都没有动，我却已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楚暮白突然说：“这不是你的本意。”
　　冷冽的气息瞬间滞了滞，然后渐渐消散。风一缕缕吹来，掀起满院残花的碎瓣，零乱飞舞在两人身侧。
　　姜若翎叹了口气，透着三分凄苦，七分无奈：“这是条件。”
　　楚暮白皱眉，不语。
　　姜若翎说：“杀了你，是得知二十年前，百卉谷血案凶手的条件。”
　　楚暮白怔住了，我也怔住了，所有人都怔住了。
　　半晌后，楚暮白才问：“是谁？”
　　姜若翎又叹了口气，目光里隐隐透出一抹惊惧，他缓缓说：“冥主。”
　　一瞬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寒意从心底窜起，冻彻了我的心扉，我全身的血液都已凝固，望着众人阴霾的表情，我再也抑制不住浑身战栗。
　　那个冥主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每个人提到他时都会轩然变色？他们在畏惧什么？那个冥主为什么要杀楚暮白？他与楚暮白之间又有什么恩怨？
　　沉闷，压抑，胸口痛的要裂开了一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又听到楚暮白的声音传来说：“你一定要杀我？”
　　姜若翎回答：“我本不想杀你，是你逼我非杀你不可。”
　　楚暮白眯起了眼，目光从细长的眼缝中逸出，很轻，很淡，仿佛吹在耳畔的风一样，却透着冰封的寒意。
　　姜若翎盯着他，说：“我之前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试探你。若是她对你无甚紧要，今日你我就不会这样站在一起，只可惜••••••”
　　姜若翎冷笑：“她是你致命的弱点，早晚你会因为她失去一切。既如此，索性让我趁早送你上路，免得你日后更加痛苦。”
　　楚暮白扯了扯唇，突然笑了，冷冷的笑声里充满了讥诮和嘲讽。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隐忍的怒气，我甚至看到他的指尖已克制不住在发抖。
　　我真恨不能立刻冲上去，狠狠地在姜若翎的脸上甩两个耳光。他怎么能说出这么冷漠无情的话？怎么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楚暮白的心里此刻该有多么难受？多么失望？
　　楚暮白终于又开口，他只淡淡地说了三个字：“动手吧。”
　　我的心险些从嘴里蹦了出来，我用手紧紧捂着嘴，才使自己没有惊叫出声。
　　云夫人在叹气，原平又在摇头，江穹和离璎珞已经转过身，似是不忍去看，而云飞却突然伸手握住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