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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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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云层后探了出来,淡淡地照在她的身上。她长发如缎,一直垂到腰间,柔弱无骨,清爽淡雅,星子般明亮的目光也正看着我们。
她一步步朝我们走来,在我们跟前站定,目光扫过姜若翎,落在我的脸上,看起来极柔,感觉却极冷。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同时也吃了一惊。我见过她,在金香苑,她为我带的路,去见云夫人,她叫月绫。
月绫突然伸手,在姜若翎的身上疾点了几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倒出一颗药丸。药丸晶莹剔透,香气四溢,带着玉的光泽,像露珠一样在她掌心滚动。
她摊开手,递到我的面前。
我迟疑着,没有动。
她刚才差点杀了我,我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而现在她又给药?救人吗?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想看着他死吗?”月绫淡淡的声音,却带着冰的凌锐。
我立刻便妥协了。
将药丸塞入姜若翎的口里,没多久,血竟然奇迹般的止住了。抬头,欣喜之余本想对月绫说些感谢的话,但话到嘴边却只有两个字:“谢谢。”
月绫盯着我,目光清亮通透,游走在我和姜若翎之间,似乎意欲看出些什么。
姜若翎仍倒在我的怀里,我的衣襟上沾满了他的血,夜深人静,荒郊密林,孤男寡女,不用猜我也知道,她的脑子里此刻在想什么。
但我不会对她解释,因为没有必要。这个外表柔弱,却满身是刺的女人,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对我极为的不满,我在她眼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两个字,不屑。
对一个看不起自己的人解释,还不如对牛弹琴。
月绫终于收回了她那带着异样色彩的目光,淡淡地说:“月绫不知林姑娘在此,刚才无心之过,还望林姑娘海涵。”
她的语气里没有一点道歉的意思,但她既然都这样说了,我还能说什么。我摇头,说:“没关系。”
“这么晚了,林姑娘孤身在此想必有什么要事?楚庄主是否也在附近?”月绫盯着我,缓缓开口。
我避开她的目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她是故意这样问的,也许不是,但是我该告诉她事实的真相吗?告诉她后又如何?她会相信吗?她会帮我吗?
月绫的目光冷冷地,针一样扎在我的脸上,我强迫自己抬头望着她,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月绫淡然回答:“路过。”
路过?真的只是路过吗?我不相信。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衣衫上沾着灰尘,身旁那匹马的鼻孔里尚在喷着粗气,风尘仆仆,人困马乏,怎么看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她赶来这里做什么?
我与她之间实在没什么话可说,但是她一点也没有要离去的意思,我只好无话找话,问:“云夫人最近还好吗?”
她点头:“夫人很好,多谢姑娘挂念。”
我避开她的目光,挤出一抹笑容:“这么晚了,月绫姑娘要去哪里?”
她盯着我,轻轻扯动唇角,似乎笑了笑,月光清冷地洒在她的脸上,我总觉得她唇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怪异,但究竟哪里怪异,我却又说不出。
“月绫奉命前往云碧山庄。”她轻轻地说。
我的心不禁颤了一下:“云碧山庄?你去云碧山庄?现在?”
她点头,目光里多了丝戏谑,她那样的注视,让我的心里莫名地慌慌的。
难道她已经知道了什么?她知道什么?云碧山庄里发生的事吗?不,不可能!她怎么会知道?可是她为什么连夜赶来这里?她赶来这里做什么?
“姑娘似乎很担心?”月绫平淡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忙摇头:“我只是有些不明白。”
“哦?”
“月绫姑娘连夜赶往云碧山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我轻声说:“不知道会是什么事?”
她瞥了我一眼,这一眼既柔且冷,带着显而易见的鄙夷,她冷冷地说:“救人。”
我的心不禁又是一颤,望着她,欲言又止:“你,你知道••••••”
“知道什么?”她冷笑。
我慢慢垂下头,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说。她紧盯着我,声音低柔,语气淡漠,我却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浸骨,她说:“云碧山庄内出事了。”
我猛然抬头,脱口说:“你怎么知道?”
她颦眉,目光愈加清冷。“果然。”她突然叹了口气,叹息声里隐约有一丝担忧,她幽幽地说:“想必楚公子此刻并不在庄内。”
“你••••••”
她打断了我的话:“姑娘是否又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她冷笑,笑意讥诮:“若是楚公子在,庄内又怎会出事?”
“可是••••••”
“可是,我又是怎么知道庄内出事了?”她再次打断了我的话,说:“天下间的事,夫人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
夫人?云夫人?
云夫人知道云碧山庄内发生的事?她是如何知道的?她都知道些什么?难道她也知道那个神秘的女人究竟是谁?亦或者她本就是云夫人的人?
月绫说:“你很疑惑吗?”
我摇头,说:“山庄内有你们的人。”
她没有否认,轻轻冷笑,目光中映射着一抹清华,在她的脸畔凝化为丝丝冷艳。
我低下头,不再看她。
她却又开口说:“姑娘此刻打算去哪里?”
我抿紧了唇,不做回答。
她笑了,笑声中带着尖锐的讥诮:“江湖险恶,离开了楚公子,姑娘只怕是举步维艰,处境堪忧啊。”
一股怒火突然从心底窜起,在胸腔内迅速膨涨,难以压抑。
她话语中的鄙夷清楚不过,让我羞愤难平,却又无力反驳。我厌恶极了这种感觉,就仿佛自己是一只小丑,只能任人摆布,任人欺辱。
我不由得咬紧了牙,闷声说:“不劳月绫姑娘费心。”
月绫也不在意,依旧怪异地笑着,目光游转在我和姜若翎之间,冰冷的令人发抖。“月绫只是想提醒姑娘,三思而后行,切莫做出后悔莫及的事情。”
我皱眉,瞟向她,在她漠然的声音里,我似乎听到了些许叹息的味道,她在叹息什么?
月绫已经转身,牵起了马,她从我们身边走过,没有再回头看我们一眼,窈窕的身影很快隐没在夜色深处。
我呆呆地望着她消失的地方,心头一片茫然。
自从到了这里,我迷惘过,抱怨过,痛苦过,绝望过,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沮丧过。我处在一团乱麻之中,数不清理还乱,毫无头绪。
有人将我奉为上宾,有人却看也不屑看我一眼,有人欲置我与死地而后快,有人却不顾一切地来救我。事事本与我无关,却事事都与我有牵连。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我该如何是好?我究竟要怎么做?
望着仍旧昏迷着的姜若翎,我突然有些羡慕他,他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什么也不用烦恼。我真的想像他一样睡去,静静地安详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被任何人打扰。
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一股劲力突然从身后袭来,我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眼前一黑,立刻便失去了知觉。
我在颠簸中醒来,肩背上火烧火燎地痛,像是被烙铁烙过了一样。姜若翎倒在我的身旁,眉头紧锁,看上去很痛苦的样子,但脸上竟又有了血色。
我们似乎是在一辆马车里,车厢不大,可以说有些拥挤。马车行驶的很快,道路想必不是很平坦,颠簸的厉害。
我轻轻捶打额头,令自己快些清醒过来。我们怎么会在这里?是谁把我击晕的?为什么要那么做?现在我们又要被带去哪里?
我看向姜若翎,摇晃他的身体,企图叫醒他,然而没有用。这样颠簸的状态他都醒不过来,我又如何能叫醒他?
掀开窗帘,阳光立刻照进来,明亮的有些刺眼。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四周很空旷,树木稀疏,荒草丛生,隐约可以看到远方山峦的轮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去拉车门,居然拉不开。我有些慌了,用力拍打着车厢,高声喊:“停车!停车!”马车竟真的停了下来,立刻就停了下来。我没有防备,一下子便撞到了车门上。
好半天,我才从疼痛中挣脱出来,忍不住呻吟出声。
看向滚落在一旁的姜若翎,鲜血又从他唇角流下,他紧咬着牙,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我爬过去,轻拍他的脸,他闷哼了一声,总算有了知觉。我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他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张开。
“姜若翎!”我唤,心底竟有几分喜悦。
他的目光很快又恢复了以往的清冽,定定地凝视在我的脸上,唇角扯出一记冷淡的笑,带着惯有的嘲讽。他压抑着咳声,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回答:“不知道。”
我转身,再次去拉车门,车门居然一拉就开了。我钻出车厢,跳下马车,举目四顾,眼前一片荒凉,连个人影都没有。
刚才那个赶车的人呢?怎么不见了?他不可能走的这么快?难道他在空气里蒸发了?难道本就没有人,是马车自己跑来这里的?不,怎么可能!
我胡乱甩着头,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一连串的事发生的太快,太突然,太匪夷所思,我都已经被搞迷糊了。
姜若翎在马车内,似是在运功调息。
我坐在车栏上,赶着马车,沿路慢慢地往前走。
我本来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轻纱长裙,微风拂动,自觉也有一股淡雅脱俗,轻灵飘逸的感觉。然而现在长裙上不仅满是污秽,而且血迹斑斑,头上盘的发髻也已经松开,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这样一个女人赶着马车走在路上,很难不惹人怀疑,幸好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人,而此刻我也实在没有闲心再去注意这些。
山庄里的人已经醒了吧?紫玉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不见了?不只是我,还有姜若翎。他们是不是正在四处寻找我们?此刻山庄内会是一副怎样的情形?
我无力地叹了口气,为什么我总是能轻易地惹出许多麻烦?
车门被拉开,姜若翎探出身,接过我手中的缰绳。我犹豫了一下,没再坚持,钻进车内转回身探头看向他,他的气色已经明显好了很多。
“你怎么样了?”我问。
他瞟了我一眼,说:“没事。”但他的眼底,却似乎有着某些疑惑。
“到底怎么了?”我忍不住追问。
他拧起了眉,说:“似乎有人在我体内贯入了两道内力,封住了我的穴道,暂时抑制住了毒性的扩散。”
我一怔,随即高兴起来,我笑着说:“真的吗?这真是太好了。”
姜若翎却没我这么开心,神色间很是不以为然,说:“他是谁?他为什么要帮我?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我摇头:“他把我击晕,帮你驱毒,然后又把我们装上马车,连夜送到这里,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转而一笑,说:“但是我知道,他应该不会是个坏人。”
姜若翎挑眉:“你如何知道?”
我扬了扬手中鼓鼓的荷包,说:“他没有害我们,而且还给我们留下了足够的路费。”
姜若翎笑了,笑意讥诮:“只怕未必。”
“哦?”
姜若翎说:“你怎么知道他这么做不是在害我们?”
我盯着他俊美的脸,他脸上的表情冷若寒冰,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喃喃说:“你怎么这么多疑?”
姜若翎锐利的目光射向我,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冰玉般的声音缓缓地说:“我多疑只是因为无人可信!”
我倒抽了口凉气,说:“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一个值得你相信的人?”
姜若翎冷冷地回答:“没有。”
我闭上了口,不知道该怎样和他继续交谈下去?这个狂傲偏激,愤世嫉俗的家伙,总是有办法堵的我哑口无言。
我退回车厢内,紧紧关上了车门。我不怪他,是我自己太过笨拙,只会一味地避让,从不懂得该如何反驳,可是反驳又有什么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生活方式,有谁能肯定地说自己的想法就是对的?对与错,一定要分得很清楚吗?即使分清楚了又如何?你有什么权力一定要别人按照你的方式活着?
我摇头,苦笑,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徒增烦恼!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姜若翎敲打着车门。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看着他。
姜若翎已经跳下了马车,他回头瞥了我一眼,说:“前面有户人家。” 说完他便转身,径自走了过去。
我瞪着他的背影,心头有一股火‘噌噌’地往上冒,在他脸上,我分明看到了戏谑的笑意,这个家伙。
两间草舍在稀疏的林木之后,篱笆围成了一个小小的院落,院落四周散乱地堆着砍伐来的枯木树枝,看来这草舍的主人应该是位樵夫。
屋门锁着,没有人。想必这个时间,主人正在外忙碌生计。我垮下了肩,揉着不停收缩的胃,正努力想办法缓解她的酸痛,而姜若翎的举动,却让我在一时间忘记了一切。
他居然卸下了屋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登堂入室,翻箱倒柜,就仿佛是在自己的家里一样。
他找出了套衣衫,塞到我手里,说:“换上。”
他居然还能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我瞪着他,瞪着手中的衣衫,半天才挤出话来:“你,你怎么可以?还没有经过同意就••••••”
姜若翎看着我,唇边流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笑意,他这样笑着的时候,总是透着些痞痞的,邪邪的味道,让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惊怵。
他说:“你总不会想这样子走进前面的城镇,让街边所有的人都注视着你?”
“我?”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的确,这件长裙实在太引人注目,他考虑的很周到,他的担忧也不无道理,但是他这么做也未免太欠妥当。
“你如果觉得不安,不妨留下些银两做为补偿。”姜若翎说。
我抬头看他,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这家伙似乎总喜欢看我出丑?
最终我还是换上了那套衣服,衣服穿在我身上有些大,裤子也有些长,看上去不伦不类。我干脆束起了发,改做男装打扮。
姜若翎看到我出来,已经掩不住满脸的笑,那种让我咬牙切齿,很坏的笑,我真恨不得上去揉碎他那张,笑的像流氓兔一样的脸。
日落西山,又近黄昏。
我们的马车驶进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街道上的人却不少,车水马龙,很繁华的样子,想来这里也许是个交通的要塞。
我们在客栈订了房间,要了吃的,还洗了个澡,这个小地方的服务倒很周全。然后,姜若翎便出去打探消息,我心里很烦,懒懒地倚在窗边望着楼下大厅里的人。
人很多,也很噪杂,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我不喜欢太过喧闹的地方,也不喜欢陌生的环境,喧闹很容易让我烦躁,陌生却会让我感觉很不安。而现在,我偏偏就在一个陌生的,人声噪杂的客栈里。
合上窗子,我转身坐在床边,心里突然感觉空落落的,我突然很想念楚暮白。
他现在在哪里?他还好吗?他知道我失踪的消息吗?他是不是很着急?他为我做了那么多,甚至为了救我去杀人,而我,我实在已欠他太多太多。
暮白,我要怎么做才能报答你?我要怎么做?
传来敲门声,我敛了敛心神,一定是姜若翎回来了。
姜若翎看到我时,脸上的戏谑在一瞬间逝去,我想他是看到了我眼中未及隐去的泪光,很意外他竟没说什么,目光中反倒掠过一丝可以称之为关切的东西。
这家伙是在担心我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