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1 章 ...
-
日照当空,艳而不骄。
这样天气,本是三五闲人一同踏马寻青,聊发狂性的大好时机,不过对在龙门殿中等候天子亲临策问的士子而言,不论天气如何,都只凭添压力,虽则天子圣明,本朝从未有过殿试黜落的先例,殿中诸子都是通过省试,官途已定,但殿试的成绩,直接影响到朝廷的任命,自己的官途能否顺利,说不得就是看今日能不能给皇帝留个好印象了。
日已过午,龙颜迟迟未现,殿中微微有些骚动,多数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开始测度天子何故迟延,其中却是仍有些人,面上平和,稳坐如钟,旁边若是有人搭话,也只微微一笑,并不开口。
林遇和端坐如仪,听着旁边讨论之声愈发不忌,心中不屑,本朝重文轻武,对于读书人向来优容,所以殿上众人才能在此坐等,但无论何时何地,骄躁之心都是大忌,似这般区区几个时辰便按捺不住,将来如何能得看重。
毕竟无事,林遇和心思渐远,思及今上登基未及一载,国事上尚未有什么动作,但有些举措却是颇为令人深思,听闻前些时日,圣上亲临京都郊外的兵营观看士兵操练,夜时设宴,与全营将士共饮,甚至亲手为一低阶小将赐酒,那得酒的小将当场便对天起誓,永感皇恩,必将以身报国,其他兵士莫不热血澎湃,竟也跟着宣誓,一时场面极是激动,当时在场的人事后莫不传颂着皇帝的英明与士兵的爱国之心。
林遇和有些犹疑,本朝不重武事,对于武官虽然不至冷落,却也并不多做注意,圣上登基不久便对武将如此示好,在殿试这样重要的时刻上却迟迟不现,莫非……
心中突的一惊,旋又转念,又想到一事,本科考试与以往大为不同,所出题目全是时事策论,涉及政、法、学、农、工、商等各个方面,考的都是治国之道,且立意偏于实用,全不同于以往重于经义、诗赋,怕都是朝廷欲行之策。其中有一道题目是《论设义务蒙学之利弊与可行》,若朝廷有意要在各地设立义学,对天下习文之风有利无弊,如此必也不是有抑文之心,但科举有此变动,随后定是会有更大的变化了。
正在思绪复杂时,殿外传来一声唱宣声:“龙图阁学士陈大人到。”
殿中声响顿时小了许多。
一名身着官服的男子踏入殿中,抬眼望了一圈,不徐不缓走到众人之前,微微一笑,行了一礼,道:“劳各位久候了。”众人不明所以,但也知眼前之人乃是朝中官员,怎可失礼,齐齐起身回礼。
那陈学士待众人回座之后,又再开口道:“本官知诸位久等,也就开门见山了。”说罢从袖中取出一物,展开来,却是一道圣旨。众人吃了一惊,慌忙又站起来,齐呼万岁。
“天因四柱而成穹庐,国有栋梁而起大厦。国之取才,皆以试出。古而至今,科举一道,未出经义。圣人之言,有助德行,然虑天下士子,惟科举是图,皓首穷经,不闻外事,古人尚周游列国而知百姓疾苦,今人何以一屋而臆天下。诸卿国之栋梁,必以百姓民生为己任,殿试之期,徐图一月,可观于京城,一应食宿,皆出内府。有《异世镜》一书,其言虽谬,不妨一览,或有所得。再试之日,望诸卿得圣人之义,度国家关要,勿失朕意,钦此。”
宣过圣旨,众人一时俱寂。陈学士将圣旨请入袖中,回身召上几名内侍,各个手中都捧着一叠书册,想必就是圣旨中所说的《异世镜》了。
“大人且慢。”突兀的声音在此时安静的大殿中分外响亮,一时人人侧目,有一人越众而出,向陈学士行个礼后,又道:“在下有事请教。”
林遇和定眼一看,说话那人身着白色长衫,甚是素洁,虽是对人行礼,但举止之间透着傲气,倒是个认识的。
说话的人名叫刘衍,出身扬州的富庶之家,南方自古多才子,这刘衍便是个典型的才子,三岁识文,五岁做诗,十岁可与扬州的学术大家谈《论语》,十三岁时教他的先生请辞而去,直言再无可授之物,十五岁做《竹节说》一篇,以竹论人,直指当世读书之人过于追逐名利,推崇古人淡泊的君子之风,文章辞藻优美,言语却极是尖锐,此文一出,刘衍顿时名噪天下。
这次省试,刘衍在试前就是状元的热门人选,林遇和也曾遇过他几次,觉得他虽然口中谦逊,但眉宇间全是自信,只怕他自己也是觉得今科头名大有可能落入囊中,不过此人确有才气,少年得志,稍有自得之心也是难免,只是想想这人以一篇推崇淡泊名利的文章扬名,却来参加这天下最大的名利场,也自是在肚中冷笑。
考试突然变换内容,影响到的绝不止几人,不知多少原来踌躇满志的考生名落孙山。刘衍虽然也是考上了,但第三甲进士的成绩,显然并不是这位自负才学的年轻人所能接受的,此番出言,来者不善啊!
陈学士毫无讶异,示意内侍继续将《异世镜》发放下去,方对着刘衍和声应道:“这位公子欲问之事,本官也可猜知一二,只是本官乃是奉旨行事,圣上心意,为臣者不敢擅自测度,只怕不能解公子之惑了。”
刘衍怎肯如此罢休,抬首正要出言,陈学士已接着说道:“公子若是有疑,也请一月之后面圣时再提,现在么,圣旨已下,还是先照旨行事为好,公子是聪明人,有的事情,做的好了才能说的上话不是?”
一番话说的软中有硬,立时使得刘衍不得不退回队伍之中,众人见状,也只能各自收敛心思,领了《异世镜》,退出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