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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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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图书馆的还书管理员被我从打盹中吵醒,抱歉地笑笑,把书递给她。这是一本有着绛红色包装,上面仅印着一张手绘珠钗的《浮生六记》,淡淡的光晕里朴素却华美。管理员小姐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明白她的意思,理工学校里看这种书的闲人的确不多见。
期末临近,平日里懒散如我,也不得不在书架上摆上一排参考书。
学校的图书馆很小,而且以专业书籍为主,我爱读的那类闲书甚少。
大学所在的学院大一大二两年都在新校区,新校区处在A市郊区的山脚下,空气还好,风景很美,就是缺少了大学应有的氛围。我喜欢一个人在后山的小亭子里看日落,偷偷给它取名小爱晚亭。那么壮美恣意的色彩和光华经常让我觉得自己快要醉倒,感动得想要掉泪。手机里仅有的几张照片大多是晚霞落日和其后大片大片的暗蓝天空。
我爱那样壮美深邃的流光,看见时就像看见了他的双眼。
晚上十点,参加了英文演讲协会的例会,出来的时候灰蓝色天幕悬着一钩弯月,六月的晚风清凉柔软。柳影摇曳,斑驳的光影深处有相互依偎的身影。总替他们的幸福弯了嘴角,却在心底里明白,这种幸福,今生都将与我毫无干系。在水边找了片还算干净的草地坐下来,仰头看天,很快又觉得累,干脆仰躺下来。看那些星星,猛地看去是看不见的,可是只要没有云层遮挡
,它们其实一直都静止在那里,一起一灭,时澄澈时混沌的永远是人心。
总觉得越长大星空仿佛就越遥远,儿时的眼睛似乎永远看见的比长大后多。那时的夏夜,和在外婆屋顶乘凉时,听着那些匪夷所思的上古传说时,听着或悲壮或婉转的戏曲唱段时,我从没有想过原来人的一生里,那样的星空是不多见的。
上宿舍楼前去楼下的小店里买了盒牛奶,经验告诉我牛奶不仅可以赶走噩梦,而且能缓解失眠和头痛。
宿舍在六楼,哀叹一声然后抬脚往上走,这种两边盖的楼房在凉风习习的夏夜里仍旧热得要命,更何况是顶楼。宿舍门不出意外地大开着,张燃把风扇调到最大还拿着把扇子拼命地扇。一见我就嚎,舍长你快把自个儿卖了给咱装空调吧! 伸手夺了她的扇子正要答话,那边一若打量我一眼道,就舍长这身板卖不了几个钱,还是卖你吧,说着还在自己肚子上比了一下。然后每日必有的大战又被触发···对此我真的很头疼。
和浴室回来的李歆无奈地对看一眼。真的不想换这学期的第三个扫把,当个舍长容易么我! 说起舍长之名,我也真够冤大头的。大一报道的时候,我第一个来把整个宿舍打扫了一遍,干净程度得到众舍友一致认可,全票通过成了604的舍长大人,从此任劳任怨再无翻身之日。
第二天周末,我却起了个大早,抱着几本专业课本就奔唯一有空调的自习室去了。在X大这所保守传统,以朴素为行事准则的学校,虽然平均经费多得可以和国内最好的几所大学相比,但还是坚持在38度的高温里坚持不开主教学楼的空调,只开了一栋教师很小的自习楼。在301室找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坐下。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回头,一双深如海亮如星的眼眸。我的脑袋顿时嗡地一声,强自镇定地冲他笑笑。
“来自习呀?”他咧开嘴笑着。
“嗯,是啊。”我自认表情语气还算得体,可天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做到这些! 我转正身子,盯着桌上的书看了一上午,不意外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直到我觉得胃有些痛,悄悄回头,后面的座位空了。我苦笑,伸展僵硬的手臂,收拾东西离开。
在心里思量过日日夜夜的要对他说的话,全都在某个猛然觉醒的午后变的尴尬难堪得像一块干净餐桌上的破抹布,不堪且多余。我以为自己忘了,可我仍然记得。那时候,我的身体开始竭力地抗拒外界的信息和物质,听别人说话很费力才能记得,吸进的空气都能让左侧胸腔里一阵抽痛,吃进的食物根本没办法咽下去。那时候,我每天撑起笑脸,怕人看破,怕人怜悯。偶尔照镜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脸有多么僵硬,笑得有多么难看。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知道我在自救。然后,不知在哪个清晨,我被窗外悦耳的鸟鸣唤醒,触手是微凉的空气,抬头看见澄净的天空,才忽然意识到,那些梦靥里睁开眼吸一口气就痛得满脸是泪的日子已经离我远去了。你看,我从没这么崇敬过时间,它那么伟大,抚平了那么多表面或内心的伤口,讥讽了那么多的少年厥词,包容了那么多披着同类外衣的异类灵魂。
是的,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异类。不只因为在大多数人面前我会刻意隐藏真正的我,扮起一副人畜无害的温暖模样,更因为我在本质上与他们是不一样的。
我病了,一种21世纪上半页似乎都无法治好的病。它让人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却在体力精力上稍逊常人,最致命的一点就是,它传染,通过与艾滋类似的方式。酒精对我来说就相当于毒药,我知道我血液里的病毒是怎么寄生在免疫系统里,怎么把酒精变成毒药,怎么为我打上不能有七情六欲的烙印。只是,十二岁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拿着一纸化验单的父亲为何脸色那么阴沉。
这一世上苍没给我一个健康的身体。母亲孕期营养不良早产生下了我,从那以后药物便再没离开过我。吃过的药里,我最爱八岁那年夏天吃的那副中药,色泽美丽,味虽苦却后味甘美,我还在药渣里找到过一味奇特的药,当时拿去问满头银发的中医爷爷,爷爷颤巍巍扶正眼睛看了眼说:独活。我小小的心里一动,将这个孤绝的字眼深深地记在心上。直至今日,我才知道我此生或许就是这味药,一世孤鸾。可笑我居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心存了不该有的希冀。在那个阳光正好,暖风熏人的春日里,我不够厚重的心还是迷失在了那双深海明珠般的眼睛里。最终我什么也没有对他说过,我只是试图用身不由己的冷漠阻止一切的发生。可是我还是错了,现实告诉我,原来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幸好,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如今我仿佛什么都丢掉和忘记了,唯独不愿忘记那双充满温暖笑意,那双初见时让我以为看见一片花海的眼睛。
然后,我感觉到自己瞬间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