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畏轩

4、四、她又来了

　　自从警察来找过我后，我开始惊扰。我的内心深处在恐惧什么，不是警察，我知道他们无法把我当成罪犯，我恐惧的是那个梦，或者，是我自己。
　　我不敢睡觉，怕一觉醒来又有人告诉我，什么人死去了。晚上我看电影到两点多，躺下之后还带着耳机听很吵的摇滚音乐，可是没有用，我还是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钟。
　　我猛得坐起来，揉着阵阵跳动的太阳穴拼命回想，昨夜我可做了什么梦？我想不起来。
　　还好身边的人和事一切如常。
　　后来警察又找过我一次，也找过我的爸爸妈妈，很巧的是他们也都有很确切的不在场的证据。从各种渠道我知道了一些案子的细节，那个女生死于窒息，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而最让警察困扰的是，为什么一个高中女生会在半夜穿着睡衣溜出门去，又为什么偏偏去了学校？
　　我想用“非常的偶然”来解释一切，但是我做不到。
　　睡眠不足加内心无法排遣的恐惧让我旧病复发，我又一次在实验室晕倒了，叶说他把我抱进医院的时候，高压只有60。爸爸妈妈闻讯赶来，我只好又在医院渡过了一段比较长的时间。
　　师兄叶成了我病房的常客，爸爸妈妈上班的时候他在我房间一坐就是一个上午，他对爸妈说他没什么课，可以替他们照顾我。其实我知道他同时带着两三个项目。
　　他找了很多轻松逗乐的电影给我，用他的笔记本电脑放给我看，我的病房常常传出笑声。最重要的是我不再梦到那个白衣蓝裙的女生，我渐渐忘了那件事，除了偶尔想起的时候心里会有残留的恐惧，但无论怎样，都过去了。
　　妈妈语意不明地提起，那个男生很不错啊。我淡淡一笑，我知道叶和妈妈在想什么。有时候看着他为我削苹果的侧脸，我会在心里对自己说，林婧，你的生命还很长，你不能永远把自己封闭在黑暗中。
　　出院后的第一天，我接受了叶的约会。仅仅是因为寂寞，还有恐惧，女孩子的寂寞就是这样不堪一击。与爱情无关的恋爱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我在开始之前就看到了它惨淡的本质。
　　但妈妈比我要高兴，因为叶有良好的教育和家庭背景，他有能力负担我的一生。我想叶也是用同样理智的条件来衡量我的，我做他的女朋友还算合适。注意，是合适，不是相爱，这意味着他可以用这样的标准寻找出很女孩子，是谁都无所谓了。只不过这次是我而已。
　　他和那个第一次就叫出我名字的男生是不同的。
　　我和叶的感情不是很好。叶是那种精明独立的人，要求一切都在自己的控制范围之内，包括事业和感情。他常常责备我对他不够关心，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太短。每次我都微笑着说抱歉，我说我会改，请他给我时间。
　　但我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工作不过是借口，恋爱只会让女孩儿变得懒惰而不是勤奋，以前的我宁可和男友拉着手走几个小时也不想去看书。可是叶不能让我甘愿。
　　叶渐渐不能忍受，会用很尖刻的语气问我是不是还想着他，我不能够解释，我无法告诉他我很累，维持现在的关系已经透支了我的心力。
　　这段恋情持续了六个月，它结束不是因为我们分手，而是……
　　快要放暑假的时候，我忙着一大堆的考试，连实验室都少去，跟叶也不过一周见一两次面。那天他打电话给我，说他本科一个同学来北京出差，同班的男生要去接风，要我也去。我向来讨厌类似的男生聚会，把酒当白开水来喝，便顺口推辞要看书。叶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挂掉了。
　　中午的时候我又接到了叶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吵，只听见叶大声说：“我们在俏江南酒店，你赶紧过来！”我犹豫了一下说：“我吃过饭了，不过去了行不行……”
　　谁知我还没说完，叶就吼出来了：“哥们儿们都在等你，半个小时之内给我过来！”
　　电话嘎得一声就断了，我愣在那里，叶对我吼叫，还是第一次。我站在路中间想了十秒钟，分析清楚叶现在的情况。他应该是和朋友在一起，喝了些酒，很多男生起哄要见他的女朋友，如果女朋友不来他就会没面子。
　　我决定赶去，于是连宿舍都没回，在学校门口打的到酒店。刚一进入包间，浪潮一样的酒气、烟味儿以及哄闹声差点把我冲出来，叶摇摇晃晃站起来向他们介绍：“林婧，我的女朋友！”
　　他果然喝了酒，满脸通红，我只得在他身边坐下，微笑着和一圈男生打了招呼。立刻有男生起哄：“你小子藏的好啊，女朋友这么漂亮今天才带出来！罚酒！”
　　看来酒宴已经接近尾声，墙角堆满了空着的酒瓶，可还有人不停得喊着“服务员上酒”，我和叶成了他们集中火力的目标。叶不知是心情太好还是心情不好，谁敬他都喝，而且还不停地鼓励我喝。勉强灌下两个半杯的啤酒后我开始觉得头晕，无论如何不能再喝了，那些男生又生出新花样，要我和叶喝交杯酒。
　　我低声对他说：“我头晕，你送我回去好吗？”叶不耐烦地摆摆手：“大家几年没见了，高兴才喝几杯，喝吧，喝醉了我背你回去！”望着递到手边的酒，再抬起头，是一大群放浪形骸的男生，我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立。
　　我站起来说：“对不起，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你们慢慢玩吧。”
　　还没等别人开口留我，叶已经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猛得把我拉到椅子上，嘴里的酒气直喷到我脸上：“你还是不是我女朋友？喝一杯酒哪来那么多事？！”
　　我的后脑撞在了椅背上，很痛。这是叶第一次对我动手，他和那个坐在我床边为我削苹果的师兄判若两人，愤怒和委屈的感觉让我轻轻颤抖。我慢慢站起来，正视着他低声说：“喝了这杯酒才算是你的女朋友吗？那么我宁可不喝。”
　　话音刚落就听见啪得一声脆响，真的，我是听见声音之后才知道这记耳光是打在我脸上。他的力气好大，我身子一歪差点摔倒，不知道是不是被打懵了，我还没觉得疼，脑子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麻木。
　　叶对我吼着：“我早就知道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了，要走就走，走啊！”
　　包间里立刻静了下来，众人的眼睛都看着我，二十年来我第一次挨耳光，我竟然没有觉得丢人，只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让我喘不过气，心里一阵阵刀割似的难受。我很平静地望着眼前的叶，在心里说，林婧，这就是你的男朋友，那个穿白衬衫，静静听你吹笛子的男生已经不在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笼上我的眼睛。
　　我转身快步走出酒店，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的眼泪。我的悲伤是属于我自己的，与他们无关，与叶也无关。
　　也许和叶在一起是个错误，我们的恋情也终于走到了尽头。本来以为有个男生在身边会给我带来安慰，没有想到，两个不爱的人在一起，会比一个人的时候更加孤独。
　　回到寝室的时候我头晕，恶心，吐了一场后还是宿舍的姐妹把我扶上床。小笛一边帮我擦着眼泪一边埋怨：“身体不好还喝这么多酒？不要命了啊？你家那位居然放心你一个人回来！”
　　我拉着小笛的手失声痛哭，我不停地说，我该怎么办，我忘不掉，我该怎么办。
　　我应该是睡着了，做了一些很奇怪的梦，梦见了叶，他似乎是在一片大海里，周围都是蓝色的水，光影奇怪地飘动扭曲着。然后一个白色的影子慢慢靠近，是一个女孩儿，她黑色的长发像海藻一样铺开，游到叶身边的时候，女孩儿抬起了头，冲我温柔的笑着，那张脸，好熟悉，想起来了……
　　我“啊”得一声惊醒，全身都是汗水，我强忍着头疼爬起来，努力回想着刚才的梦境。我确实看清楚了，水中的女孩儿就是我在荷花池边碰到的少女，我曾经两次梦到她，那两次都有人死了。
　　大夏天我却觉得全身一阵阵发冷，身上的汗都干了。正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叶的号码，我长嘘了一口气后几乎瘫倒。随即觉得自己很傻，真的是神经衰弱了。这是北京啊，哪有什么大海，叶怎么也不可能跑到大海里去死。
　　但是，有可能的。
　　手机响个不停，我估计是叶打来道歉的。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打算接听，这件事不能全怪他，这段时间对他太冷漠了，他的心中始终是有怨怼的，借这酒发泄出来，他打我应该不是他的本意。就算是要分手，也要大家冷静地谈一谈。
　　我按下了接听键，传来的声音却不是叶的，那个慌慌张张地声音几乎带了哭腔，说：“林婧吗？你赶快来北医三院吧，叶出事了……”
　　手机啪嗒掉在了地上，我没有问叶出了什么事，没有那个必要了。
　　我大睁着眼睛四处环顾，你在哪儿？你出来啊！
　　小笛听见声音疑惑地向下看：“怎么了？”
　　我的牙齿在轻轻地打战，我悲哀地望着她说：“她又来了……我知道，她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