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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疑有雪 ...

  •   小春气呼呼的回了后厨,将那食盒往案上重重一放,震得案板上略有倾斜的碗原地打了几个转转。
      老妈子正在择菜,瞧见小春气鼓鼓的模样,想起今天是小春给陈皮送饭的日子,便觉得好笑起来,她将烂菜叶往簸箕里一扔,擦了擦手,随口问道:“这回是在搞摸子了?”
      小春跺脚道:“这个死陈皮,不晓得咋伺候他了!那日二爷怎么不打死他这个流氓!”
      老妈子听小春骂了陈皮,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但想到那日二爷让管家过来说的那些话,以后不许直呼陈皮的名字,再怎么着,陈皮也是二爷的大徒弟,按着规矩,得叫大公子才合适。
      那些个下人小厮平素里嫌弃陈皮惯了,又经常看到陈皮挨打受罚,是没人把陈皮当回事的,二爷这么吩咐了,仍旧是陈皮陈皮的叫。尤其那些丫鬟,其实陈皮从没跟她们有过矛盾,但不知为何,她们恨陈皮最甚,仿佛在他们的臆想中,陈皮之所以还没对她们下手,只是因为还来不及做而已。
      老妈子拽了拽小春的袖子,小心的说:“往后啊,还是别直接叫陈皮吧,到底是二爷吩咐过的。”
      小春一甩头,语气里满是不屑:“这下流的玩意,指不定哪天就被二爷赶出去了”

      自那日师父将自己关在房子里养伤,这一日三餐都有丫鬟来送,偶尔师娘过来带几样新鲜点心,陈皮有时候自己捏捏身上的肉,都觉得长胖不少。
      但这舒服的日子,陈皮过的心慌。他是一点一毫都不喜欢被人伺候的。
      陈皮常常自嘲,天生的贱命。
      陈皮最烦那些丫鬟送饭进来,总是一副生怕自己能吃人的样子,个个都恨不得放下饭碗就跑的样儿。所以这日陈皮特意喊住外头的丫鬟别进来,饭放在门口,自己去拿就行。
      外头那丫鬟应了,陈皮就下床自己拿。
      因为时时要上药换药的关系,陈皮被师父扒了精光,底裤都没留。
      陈皮以为丫鬟已经走了,他就胡乱拿了毛巾粗略的挡了挡,一拉开门。
      那丫鬟就这么直愣愣的目光射了进来。

      丫鬟的尖叫声到现在想起来,陈皮仍旧觉得耳朵疼。饭虽然味道不错,但是陈皮心里挺不好受的。那些后厨爱嚼舌根的丫鬟婆子,估计拿着这事又会添油加醋的说自己如何不要脸了。陈皮斜着身子往床榻里一埋,心里又觉得一丝轻松。
      至少这次师父是知道自己没真的耍流氓的。不用怕师父骂了。

      又过了半个月,养猪的日子渐渐结了。陈皮迫不及待的蹬上那双软底儿布鞋,在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才发觉自己要去哪里逛逛好呢。
      师父松口让自己下地活动了,之后便去了戏场,而师娘在屋里歇着。
      陈皮想了想便要去师娘那儿瞧瞧。
      丫头总是与旁人不一样,总能想起陈皮的好来。陈皮喜欢从不知哪儿弄来的小玩意送给师娘开心玩乐,丫头就越发觉得这孩子可爱乖巧,每每听人咬牙切齿说陈皮的坏事,她都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怎么到你们口中就十恶不赦了?
      陈皮拐进丫头的房间,讨了几口吃食,丫头笑骂他贪嘴猴儿。他也不恼,笑嘻嘻的跟丫头说要出去玩去。
      丫头允了,又一再叮嘱不可惹是生非
      “你师父知道了要打你,我是怎么也拦不住的啊。”
      陈皮头也不回的随口“嗯嗯嗯”一溜烟儿的跑的没影儿了。
      望着陈皮如风的背影,丫头觉得陈皮八成又是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去了。
      哎,有什么法子呢,这管不住的猴儿!

      陈皮还是没忍住,他去码头寻高矮二人了。高矮两人不是长沙本地人,按说这阵子长沙发现了汉代的墓群,能挖出不少东西来,单个儿的也许不值钱,但咬牙狠捞一把凑在一起还是能有不少报酬的,那两人一定不舍得走。
      那日师父寻自己回家,本来还有一根红玉簪是极好看珍贵的,自己还没来的及揣在自己兜里,师父就说走了,那会儿激动的不行,根本没想起这红玉簪来,师父骂了几句“这些不值钱的玩意”,自己就昏了头,跟着师父走了。
      这段时日卧床养伤得了师娘的好,便想起这红玉簪来,觉得若能拿回红玉簪给师娘该多好,别的不求有什么好宝贝的,这簪子难得,万万不想错过。
      陈皮在心里盘算了很久,若高矮二人不在长沙,那他们八成就是转手卖了,至于卖给谁,自己去黑市打听打听还是有机会的。若还在长沙,那就无论如何铁了心也要拿回来。

      二月红用温水过了一遍脸,最后用毛巾擦了擦了最后的残留颜渍。换下戏服,扣上长衫最后一粒钮。
      想着今天放了陈皮下去,指不定会上外边野去,心里怕陈皮又生事端,于是不放心的问:“府里面没人传消息来吧?”
      管事的笑笑:“没有,二爷,都好着呢。”
      二月红这才安心,将东西都收拾好,唤了下人要往家里去。
      路过一个炒粉摊子,想起陈皮小时候爱贪这味儿,就叫了一份打包回去。
      今晚可有事情要正正经经与陈皮商量。

      近夜时,长沙的街道旁的商铺小摊渐渐打起了灯火。
      二月红买了炒粉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觉得还是不够。左右看看有没有甜点。耳边滋滋作响的小摊在炸糖油粑粑。
      二月红走了一路,就忍不住买了一路。
      冬日的寒冷被手中那些热气腾腾小食逐渐驱散了。

      陈皮打开大门,看见二月红手里的小吃,香味扑鼻,惹得陈皮口水往肚子里吞,但他没觉得这些是买给自己的,于是二月红只看到陈皮默默的接过自己手上的东西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他觉得奇怪,但也懒得问了。
      今天的陈皮竟然没有野到半夜才回来,据陈皮说,他在外头闲逛了一圈也没发觉新鲜玩意,觉得无聊又冷,便回家来了。

      那些吃食陈皮给拎到后厨去了。这会子是晚饭的时候,府里上下都是在等着二爷回来开饭。陈皮将吃食往案板上一放,转头叮嘱那些丫鬟:“师父买给师娘的,等晚饭过了你们就热一热送到师父房里去。”
      待陈皮走后,有的丫鬟撇撇嘴:“这个陈皮,二爷这几天待他好些了就嚣张的不行,吩咐什么啊,真把自己当公子了啊。”
      婆子不在,没人对这句话有什么异议。

      其实陈皮还挺不习惯有师娘在的饭桌。
      以前就自己跟师父的时候吃饭是没什么话可以说的,吃完就跑免得师父又看到什么不高兴的训斥自己。自从师娘来了,师父的性格就越发明朗,每次看师娘的眼神就能甜出蜜来。
      师父给师娘夹菜,陈皮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很羞,羞的他只敢埋头扒饭,二月红瞧见他的异样,半碗白饭不加一点菜的囫囵吞下,便也挑了一筷子菜给陈皮。
      丫头知道陈皮在羞什么,她笑着向二爷道:“陈皮也大了呢。”
      这句话可提醒了二月红。
      今晚可是要找陈皮说正事的。

      小丫鬟搀着丫头出门走走,屋里就只剩下陈皮和二爷。
      往日只要二月红在家用晚饭,饭后必有一壶清茶饮。师娘不在,这事情就又回落到陈皮的头上。陈皮看那卷曲的茶叶被热水烫的绽开,茶色侵入水里,陈皮拉开抽屉又翻出罐子里的花干放了进去。
      陈皮双手奉上茶给二爷,然后立在二爷的塌下听训。
      二月红指了指凳子,让陈皮坐下。

      这也是二月红想过很久的问题。
      陈皮之后究竟要干什么?
      他很直接的问:“不唱戏,不倒斗,你要干什么去?”
      陈皮一愣,他知道师父是金盆洗手不再干了,但为何就不许自己干了呢?陈皮不解,他摇摇头:“徒儿不知道自己除了倒斗还能干什么——我拳脚还行,难不成做保镖么?”
      最后那句是反问,自然陈皮不会去做受制于他人的活,二月红也知道陈皮需要活的自在,若让他在别人的看管下过活。
      所以陈皮在倒斗上的天赋让人惊叹。
      墓下的世界,生死由己,镶金牙的大老板指不定就命丧于此,手脚灵活的小厮反而逍遥自在。这里的一切都是陈皮最喜欢的。
      自由,快活。
      发横财。
      但二月红不许。
      盗墓世家的福报亏损甚多,满身阴气的盗墓者终究是活于人世的。
      他不希望陈皮在沾染墓里的阴气了。
      陈皮还欲辩解,二月红就先否定了他。
      “为师说不许就是不许。从今往后你再不能下斗,为师的考量都是为你着想的。”

      二月红不允反对的语气让陈皮分外的难受。
      他想起今日在码头的场景来。
      高矮二人已经离开长沙,打听到当时他们就将红玉簪以极低的价格转手卖给了黑市,陈皮气的牙痒痒,不识货的蠢货!
      那两人少说也是有三四十岁的人,下斗的日子少说也有十几年。然而没眼光没见识的程度让陈皮数次大跌眼镜。这样上好的红玉簪能卖到这么贱的价格,陈皮听了心痛的话都不想多说。
      说的不好听点,挖坟也是需要眼力见的。
      在没天赋没眼力没口才的人眼里,那堆死人用的玩意不过如此。

      陈皮伤心的是,师父明明懂得这些,为何不让自己继续下去?
      倒斗世家的本领无人承继,岂不伤心难过?
      师父不肯教自己更多也就罢了,自己遍体鳞伤的琢磨探索又不劳烦师父一分一毫,这也要阻止么?!

      此刻陈皮心里只有那根红玉簪来。
      他去黑市打听又打听,那些人知道自己师承二月红,也知道自己可能有那么一点小钱,所以黑市的人对自己还算尊敬,一口一个陈爷。
      不一会儿就打听到是个老人家给买走了,不告知买家详细身份是行规。陈皮问到这儿都是凭了自己往日积累的人脉。
      他本想就这么查下去,一想,今天自己才得了应被放出来玩,若是不回家吃晚饭师父估计又要恼了。屁股上的伤才好他可不想又挨一顿打。
      匆匆赶回去赢在师父回家之前了。

      当下的陈皮觉得伤心。师父为何要这样不给任何商量的余地呢?
      陈皮不说话,二月红便以为他默默的答应了,他笑着问:“为师看中了一个商铺,往后你去那里吧。”
      二月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就听见陈皮低沉的声音道:
      “徒儿是万万不会不再去倒斗的。徒儿这辈子只干这个,干定了!”

      丫头回来的时候便觉家里气氛不对。
      小丫鬟四下张望,这才看见婆子赶来迎接。
      婆子压低声音道:“夫人,怕是不好了,二爷房里又在骂了。”
      丫头心里一紧,才出去的回来,这师徒两又是怎么了?先头吃饭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丫头心软,见不得打骂。
      上回二爷哄了他去偏屋休憩,早上醒来就听闻陈皮被打的下不了地。第二日早上去瞧陈皮,看那孩子疼的爬都爬不起来,惹的丫头心疼好久。
      二爷管教徒儿自己不应该干涉,但是丫头是实在看不得挨打的。之后小心翼翼的劝二月红往后能说就说,千万别动手。二月红当时允了,却还是加上一句:“陈皮这孩子有时候确实是皮痒了非要在我面前上蹿下跳的讨打,我不打,还白亏他闹腾了!”
      这话实在是有趣,丫头咯咯地笑了许久。
      却不想,陈皮才不出几日,这会子又挨二爷骂了。

      见丫头回来了,仆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的与夫人说。
      缘由没有人知道,只知道饭后没多久房里就听见二爷在骂了。
      丫头站在院子里听着房内的斥责之声不绝于耳。
      再仔细一听,只有二爷一人的声音,想来陈皮定然又是那样倔强的跪在地上一声不吭的面对师父的怒火。
      丫头不敢贸然敲开房门,他害怕看见盛怒下的二爷,也不想看到委屈的陈皮。
      思索再三,丫头决定让仆人前去敲门通报下自己回来了,这样,二爷一定不会再骂了,即使有火,看在自己来了的份上,也会收敛了。
      丫头担心的看着仆人去敲门。
      彼时的二爷怒上心头,陈皮又是一副阴沉着脸不肯说话的样子。二爷一拍桌子,陈皮就跪下。二月红最看不得陈皮梗着脖子横竖不怕的模样。
      陈皮那边是伤心师父不理解自己,不懂得自己喜欢什么就让自己去做别的。半点余地都没有就命令自己去干不喜欢的事情。
      二爷那边是气愤陈皮一句“我还就偏偏只干这个!”
      才觉得这孩子懂事了,却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师徒两你不听我,我不理你。僵持在二月红斥骂,陈皮无言而跪的场面中了。
      这几日二月红一直觉得胸闷,半夜总是咳醒,抓了几味药也不见好,骂了一会儿觉得头昏脑涨,心伤不已的坐在椅子上叹气。
      陈皮扭过头去,不肯看师父。
      这会儿忽而听到外头佣人报夫人回来了。
      陈皮猛的抬头,却正好看见师父也有惊慌。显然两人都不愿意让夫人难过。
      二月红无奈,心里虽然愤怒,却不想丫头看到自己这样教训徒儿的样子,而陈皮同样不愿师娘为自己担心。
      这样的事情上,师徒二人倒想到一块儿去了。
      二月红低声唤了陈皮
      “起来!去你的房间好好思过!”
      陈皮只略有迟疑,随后麻溜的爬起来了。

      丫头看到陈皮冒失的冲出房间去。
      之后就看到二月红温和的笑着出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丫头,回来了?”
      丫头心里叹着气。

      望着桌上打翻的茶水,被浸湿的纸张,二月红略有尴尬。丫头上前去收拾,眼中却泛了泪。
      二月红哪能看的了丫头含泪,手足无措的去擦拭。
      丫头道:“你的徒儿,要打骂容易——你知道我见不得这个。”
      二爷本是温婉的人,但他这一生的怒意几乎都花在了陈皮身上,冤孽般的师徒。
      丫头道:“他只有十六岁,还小。”
      “上回你打他打的狠,我没说什么,因为是他打死了人,犯了错该打。”
      “这回又是什么事?那孩子的脾气连我都了解了,你是他师父,原就应该包容些,好言好语的说,能听进去的。”
      若说温柔可人,还是丫头。
      那样婉转的语气,柔柔的劝说着二爷,却又不失自己的态度。
      二月红思前想后,确实是自己态度太强硬。然而归根到底,都是自己觉得如果不对陈皮强硬些,那么就陈皮根本不会从。
      这时,有佣人在外道:
      “二爷,夫人,小点心热好了,要送进来么?”
      二爷疑惑道:“陈皮没吃么?”
      门外的丫鬟答道:“是大公子说这是二爷给夫人买的,他不曾吃过。”
      二月红一愣,便明白这孩子当时接过小吃一脸馋相却不动手的原因了,他以为这是给夫人的。
      丫头顺势道:“也是正好了,你便拿着小点心寻陈皮去。好好说,好好说。”

      陈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今日又得师父一顿痛骂。
      回想起师父发白的脸,打翻的茶杯。
      为什么自己次次都能惹得师父发怒?是不是自己做的太错了?陈皮敬爱师父师父这是毫无疑问的,那师父是不是真的为了自己好才做的决定呢?
      陈皮第一次细细的想着师父的那些话,想起师父开始发怒是因为自己说的那句“我偏偏就干这个了”
      师父不怒才怪呢。
      陈皮有些后悔了,师父骂自己讨打也不是没理由,如此看来,就是纯粹的嘴欠讨打。
      陈皮的脑筋转了又转,何必呢?
      师父说不让自己去倒斗难道自己就被禁锢人身自由了么?没有啊。
      所以瞒了师父去干不是很容易的事情么对自己来说。
      陈皮一想通这点就觉得浑身轻松,行了,明天就去答应师父吧。嘴上应了也算是交代了。
      陈皮才合上眼,就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陈皮。”
      陈皮觉得困,一时没听出来是谁只当是自己耳鸣,翻个身继续睡。
      敲门上愈发密集起来。
      “陈皮,开门。”
      这下子陈皮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样厚实的嗓音,不是师父还是谁?!

      二月红的手上端着那盘点心。
      陈皮知道,师父这会子定是来哄自己了。看样子一定不是师父自己要来的。
      二月红将点心放在桌上,师徒二人竟相顾无言。
      说点什么呢?师父才痛骂的自己,这会子听了师娘的劝来哄自己,自己是要装聋作哑一段时间才服软的好还是当下就服软认错?
      二月红那边却没有如此的多虑,指了指点心,道:“吃吧——为师的考量从来都是为你好,你一时不肯接受也是自然,先前师父心急所以骂的狠些。今天也不说这个了,慢慢来吧。”
      陈皮心里泄气。
      师父果真是师父,决定的事情是绝对不会轻易更改的,哄自己也是游于表面。
      但是——这点心真是好吃啊!

      看着陈皮呼哧呼哧吃的香,二月红觉得挺开心的。
      “本就是买给你的,进门时见你不吃还想着是不是胃口不好。”
      陈皮噎了一嘴,难怪呢,这些东西一瞧上去全是自己喜欢的,原来确确实实就是买给自己的。陈皮嚼着口中的小吃,越吃越不是滋味,越吃越觉得先前顶嘴真是该死,嚼着嚼着便嚼不动了。
      二月红看陈皮放下筷子以为他吃饱了,瞧着陈皮不言语的样子想着这孩子性格倔嘴又欠,一时半会是说不通的,夜深不便多言,便自己收拾东西要走。
      走没几步就想起什么了,回头道:“漱口了再睡!”

      后来,陈皮总算是口头上答应了二月红不再下斗。
      天晚上师父给自己送小食来,感动之下就一口答应了师父不去了。
      但是心里的算盘却不曾这样打过。
      先把师父哄高兴了,不被骂了再说,以后的事,从长计议。
      自己这辈子很长,师父也不尽能管得住,只要自己想,师父怎么能阻拦。要瞒过去也不过一件简单的事情。
      陈皮在心里暗暗想着,最近这段时间除了找红玉簪,其他的斗任凭如何吸引人也不去了,避了这阵子风头再说。自己偷偷摸摸的去找总不会还能被师父发现吧,即便发现了又如何,师父可只是说不能下斗去。

      又过了几日,陈皮跟着二月红去外边看了几家商铺,见了几个留洋归来的商人,二月红商量着让陈皮试着在城镇开一家小的店铺,卖卖正经货物。
      二月红一直没有告诉陈皮,让自己决定不再下斗的主要原因就是丫头。
      在二月红的认知里,陈皮还小,于男女更是懵懂,与其解释丫头的原因还不如直接命令他不许去,二月红又是个内敛之人,也是万万不会与徒儿诉说自己因为爱妻的缘故不再下斗,放弃祖业的事情。
      也是因为二月红觉得陈皮还是个小孩,认为只要劝着劝着,自然就会放弃。
      二爷在长沙不说富甲一方,但人人都道二爷这宅子里的珍宝不放出来只是为了给古玩的行家一点面子。
      陈皮那几日常出入富商之家,也一边暗中调查红玉簪的来源,过了好长时间才发觉红玉簪很可能就落到了师父曾经带自己去过的一家了。
      他心中窃喜,并没有想过自己将以何种方式要来这红玉簪。

      陈皮不在乎,能买来就买,买不了,就抢。
      想到那只绝美华贵的红玉簪若能别上师娘的发间,陈皮就觉得无比温暖。
      师娘那样好,和师父一样待自己好。当然值得戴上这只红玉簪,若有人阻挠,那也别怪陈皮不客气。

      那富商年逾古稀,在长沙城久负盛名,家中儿女尽悉留洋归来。当日是他与家奴闲逛,偶然碰见这只红玉簪来,卖簪之人明显不是本地人,或者是急于脱手,总之,富商以极便宜的价格得来了这只簪子。富商深知这簪子出于地下,阴诡异常,便将他放置在外,想等过一段时间再赠送他人,并不想自家人使用。
      这一外放就给了机会给外人。
      消息放了出来,进到了陈皮的耳朵里。
      那日的上午,陈皮清点了自己的财物,不多不少,能在古董铺子寻得上好小物一件的程度,大致与红玉簪相抵,若富商给自己面子将它卖给自己,那边是皆大欢喜。若不能。。。陈皮恶狠狠的想
      我陈皮要孝敬师娘的东西,谁人能阻挡?
      出发前,陈皮忽然就问了二月红这么一句:
      “师父,师娘是不是应该配上最好的簪子?”
      二月红对于徒儿这么飞来一句毫无头绪的话并不惊讶,反而能听到陈皮话中之后的意思。二月红冷冷道:“你师娘向来喜欢素的,簪子么,不用最好,最合适就是最好——你莫要想着哪里寻来不知底细的簪子给你师娘戴上。”
      陈皮暗中发慌,师父这字里行间直击自己的想法。
      末了,二爷还补充道:“我说过,不许下斗,所以黑市上来路不明的玩意你也不要往家里拿,你现在不懂,以后为师解释给你听。”
      当下的陈皮,惊恐之余却没有任何退缩,一门心思铁了心的要寻回那只红玉簪。非他不可。

      富商见过陈皮一次面的。
      当时跟在二爷的身后,看似不言不语,却毫不怯懦,眼神处处透着凌厉。
      陈皮说明来意,直奔富商家的红玉簪而来。
      他做好了一切不顺的准备。
      哪知,事情顺利的自己都不敢相信。

      走出富商家,看着手中的红玉簪。
      “您是二爷的高徒,想必一定有其中缘由,我深知二爷红家世代行家,本来就是偶然得来,既然二爷需要,全数拿去,仅当孝敬之意。”
      富商如是说道。
      原来原来,一切都逃不过的是“您是二爷的高徒。”
      富商仅是瞧了二月红的面子,拱手奉上了这只红玉簪子。
      陈皮觉得自己很好笑,得来全不费工夫用在自己身上应当更改成“得来全部靠师父”
      师父不许自己碰这些,但却是因为师父的原因让自己拿到了这些。
      该笑该哭?

      红府的大门就在眼前了。
      陈皮觉得挪不动步子了。
      这簪子送不出去的,在富商认出自己的那一刻,二月红就一定会被告知:您的徒儿来我府上求物了。
      但陈皮还是拿着簪子进了门。
      他看见二爷铁青着脸,手持戒尺站在了庭院中。
      风萧萧。
      二月红捻着那把戒尺,冷冷道:“那日说不去了不去了,看来当真是哄着为师玩的。”
      陈皮将簪子握得更紧,尖锐的一头都戳的手掌生疼。
      自己一路从富商家走回来的,没想到这消息传的如此快,没来得及在师父发现前将簪子送给师娘瞧瞧了。
      陈皮想着,估摸着是自己开口要簪子的时候,富商就差人往家里打探情况了。
      其实说来也怪,也不怪。
      陈皮的命里一直缺母亲的角色,师父虽然不亏待自己,但毕竟很多时候还是严厉的。严厉之余,二月红又是个不大管事的人。
      陈皮从小被丫鬟婆子嫌恶,好不容易来了位温婉柔和的女性做师娘,那敬爱之情自然不比别的,而陈皮本就是异于常人,表达感情的方式直接而古怪。他不会循序渐进,润物无声,他总是想到什么就给什么,有什么就拿什么,没什么就求什么。倔强执着又可笑。
      二月红虽明白徒儿的性格,但又无解与他。
      有时候心情好些,就笑笑不计较了,若陈皮做的事情触及二月红的怒点,即便二月红能告诉自己陈皮就是这样混沌之人也是无用功。
      比如现在。

      二月红看见富商家的人上门来觉得惊讶不已,那次见面还是想着给陈皮找退路经商时见的面,之后就不了了之。
      富商爱戏,也来过自己这儿听过几场,但终究不是很熟。
      来人西装革履,登门便立即告知来意。
      二月红听闻后大惊,自己何时会让陈皮去索要劳什子红玉簪来?
      来人悻悻,显然是以为二月红授意徒儿前去索要,想着自家主人有意结交却数次被拒,这次本以为可以稳操胜券,哪知被二月红一口否定。
      来人道:“主人家前几次与二爷见了几次面,心里欣赏二爷为人,如果红玉簪能助二爷,定当奉上。”
      二月红只能脸面上赔赔笑,道:“辛苦您跑一趟,可是着实是没有这回事的。我那徒儿顽劣异常,平日里就常喜欢捣弄写新奇玩意,有时候看到好的非要得来才罢休,早前我还能管着,现如今越发长大,整日泡在外头,我这做师父的,也不能知道他的行为想法——如若真是他叨扰了府上,得了簪子来,鄙人也一定送回。”
      来人只当二月红是跟徒儿合谋了簪子又死不认账,他哪里能想到二月红所说的管不住徒儿云云都是真的呢?
      来人颇为愤怒,撂下一句道:“二爷倒斗的本事厉害的紧,什么簪子得不来?非要如此去寻我们主家的簪子不成,也不是什么上天入地的珍宝,何必呢?”
      这回二月红可是有苦说不出,得了人家的气话往肚子里吞。
      好言好语的送走富商的人,心中的怒火再次被陈皮激起。
      那日晚上,自己拿了吃食去哄,也没想过陈皮能真的立马转了性子,哪知陈皮怕是小吃吃昏了头,自己要走的时候忽然说:“徒儿不去导读了。”
      那时候二月红回头望向陈皮,黑暗中闪烁着晶亮的眸子,末了还喊了声:“师父。”
      喊的二月红心软了。
      这孩子,这孩子。到底还是懂事的。

      哪儿能想到,纯粹就是骗了自己!
      二月红暗沉这一张脸,全府上下都知道陈皮在外边又惹了事,令二爷在别人家面前一阵难看。小厮们窃窃私语,怕是陈皮又要得一顿锤楚了。
      小厮们远远的挤在走廊的一侧看着二爷从房里出来,手中捻着那根戒尺。
      有人笑道:“陈皮这名儿就没取好,皮儿皮儿的,天生欠揍。”

      陈皮回府时已经是傍晚了。
      院子里亮了灯。二月红在院子的侧屋里等着。管家张望着,张望着,猛然看着陈皮默默的潜了进来,一副想往里边钻的样子。
      不等管家通报,二爷自己听到响声就出来了。
      再一看,陈皮拿手里正捻着就是那根所谓的红玉簪子。

      二月红冷笑:“本事大了?”
      要说陈皮不怕也是有的,路上来的时候就想好师父会生气了,做好了心理准备。
      要说不怕也是不可能,前来家里报消息的人肯定会在师父这里碰着不知缘由的师父,之后碰一鼻子灰,而师父肯定更加冤枉,平白无故的给安上“眼馋人家的簪子”的名头来。
      陈皮左右看了看,瞧见挤在远处的看热闹的下人。
      心里难受的不行,又看了看师父手里的戒尺。
      捻了了那根簪子,跪了下来。

      陈皮将头低着,耳中回荡着师父的斥骂。
      二月红指了陈皮道:“当日是你自己主动答应为师的,为师没逼着你答应!”
      二月红的咳嗽还是没有好,说不了几句就觉得闷,咳嗽了几声,惹得管家上来道:“二爷,大公子就是。。。就是这性子,您等身体好些再骂他罚他。”
      二月红扫了扫地上的陈皮,硬着脖子并无分毫悔意。
      心知,陈皮那日答应自己只是有预谋的撒谎哄骗罢了。
      行啊,现在不仅阳奉阴违,骗师父的本事也越发厉害了。
      只是二月红这时候身体实在是受了风寒,没有精力去责骂了,他连连叹气,将戒尺往地上狠狠一砸。
      向陈皮伸手道:“拿来!”
      陈皮这才抬头看了师父一眼,却不为所动,将簪子藏得更深,微微摇头。
      师徒二人又僵持起来。
      二月红怒是怒,但再怒也只是斥骂,二月红实在不是一个易怒的人。只是陈皮就没有让他舒服过,只要自己想要管他,就不会有长久的舒心。
      晚风渐渐转凉,二月红本就感染了风寒,这会儿咳的止不住了。
      “好,好,,,陈皮,你不给为师没有关系,你明儿就自己将这簪子送回去!”
      “不仅是黑市得来的脏污之物要不得,你腆着脸儿跑到人家府上去要,不丢人么?!”
      哪知陈皮还是个不懂事的,心里就想到的是簪子得来的就万万不能推掉。
      他仍旧坚持道:“我不会还的!,打死我也不会!”
      二月红真恨不得揪了陈皮一顿好打。
      忽而二月红觉得喉头腥甜,胃里又液体翻滚上来。
      刚开口想说话,那股热流就没有抑制住,哇的一声。
      二月红慌得想咽下去,然而已经没有用了,鲜血喷涌而出,管家惊呼
      “二爷,二爷!”
      陈皮见师父竟然吐了血,当即什么也管不上了,一跃而起去扶。
      “师父,您。。。”
      就在陈皮扶助二爷的那刻,二月红反手一打将陈皮手中的玉簪抢了过来。
      陈皮发觉手中空空如也!
      可是二月红情况并不好,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当下陈皮只是心慌,他并不想师父会气成这样,心里也没管了那簪子了,扑跪到二爷脚下,道:“师父,您,您怎么了?”
      二月红嘴角淌着血,咬咬牙,将那根簪子往地上狠狠一砸!
      “陈皮!你给我在这跪着!我没说起来不许起来!”
      那根通透温润的红玉簪噹的一声,碎成了两截,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了陈皮的膝盖旁。
      这一砸,陈皮的眼中竟然有了些许水光。
      震惊,伤心。
      还有,师父的血尖了胸前素白的衣襟。
      “师父。。。师父。。。”
      陈皮喃喃。
      隔了庭院的走廊,是能看到二月红的住处的。
      冬夜不胜寒。
      师父怒斥自己,又将红玉簪摔的稀碎,命自己跪在这里不许起来。
      这样的场景太过常见。
      不论时节,陈皮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以前陈皮总是笑说:“早习惯了。”
      习惯到陈皮自以为膝盖真的是铁打的。

      以前师父虽然怒,但都没有今日这般火大。那几口喷涌的鲜血,更是惊的陈皮浑身发软。师父看起来也很慌,伸出手来捂却捂不住。
      啪嗒啪嗒,点点落落的血淌了一地。
      但是二月红仍旧愤恨的推开徒儿要上来搀扶的手,染了血渍的手指指着地面:“你给我跪着!”

      就如无数次的从前一样,师父没有说跪多久。
      罚跪的折磨实际上甚于挨打。
      咋一看不痛不痒,但跪上半个时辰那不适感就上来了,一点一点吞噬受罚人的舒适感。
      膝盖胀痛,大腿胀痛,直至最后的头昏脑涨,浑身酸楚。
      陈皮也是从小就练出来的罚跪的耐性。
      不动不闹,能跪上几天。

      庭院里起了夜风。
      陈皮还是那一身褴褛,风刀灌入领口,打了几个哆嗦。
      夜晚罚跪,还有不能忍受的就是瞌睡。
      陈皮困了,却也不敢放松一下,最多只能默默的阖了眼。
      他想:“师娘在屋里是肯定知道自己在挨罚的,师父吐血了又好点了吗?”
      陈皮只能承认,确实是在看到师父怒极吐血的时候自己才有那么一点点的觉得错了。
      他很希望这次师父能打自己一顿就好,他想让师父出气。
      可是没有。师父拂袖转身就进了屋子,再没出来过。

      师父怕是气极了。
      陈皮想。

      布鞋摩擦碎石路的沙沙声愈来愈近了。
      是谁呢?有那么一瞬间陈皮以为是师父。但是立刻就否定了这种猜测。师父的脚步声自己是熟悉不过的,不缓不慢,沉稳镇定。
      陈皮便继续合着眼没有抬头。
      耳旁响起的果真不是师父。

      “大公子,二爷吩咐了,不必跪了,回去歇着吧。”
      管家老脸皱巴巴的,在油灯下堆着笑。

      陈皮摸索着将那段了两截的簪子收拾起来,放在自己的口袋中。
      送给师娘?还回去?怕是哪一种都没有可能了。
      陈皮心疼这么好的簪子。

      陈皮手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地面上的碎石粒碾的手生疼。陈皮在原地弯腰缓了缓,待膝盖小腿回血才一瘸一拐的往里院走。
      管家跟在他后边道:“二爷回屋就歇了,叫了婆子煎药。夫人。。。”
      陈皮一听闻管家的语气,心中一慌:“师娘又发病了么?!”
      管家摇头:“小的那时候站在外头听吩咐,其实是夫人求情才让您起来的。二爷一直心情不大好。。。”
      陈皮垂下眼来略有沮丧,也是,师父以前从没有在这种情况下让自己提前回屋歇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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