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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绕指柔 ...

  •   陈皮立在红府的门口,等着仆人来开门。
      二月红屈起手指用指环扣了扣大门。府里的仆人都知道这指环与木门间撞击发出特殊的响声,那就是二爷回府了。
      不过一会儿,就听见从门那边传来小厮的呼声
      “二爷回来了——”
      “夫人慢点儿啊——”
      这是丫鬟的声音。
      陈皮耳朵尖的很,那声夫人听得很清楚,没见过几次面的师娘来了啊。
      师娘病好了,应该比那几日的神色要好看些了吧。
      陈皮又偷偷瞧了瞧师父的神情,果不其然,听到“夫人”二字,喜色上眉头,整个人都变得温柔而明快了。
      木门被推开了,一声娇俏的“二爷,您回来了”
      丫头圆圆的脸蛋儿在灯火下衬的红润好看,二月红顺势紧握住丫头的手
      “快进去吧,外头风大。”
      丫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从二月红身后传来的那声谨小慎微的“师娘。。。”
      二月红似是想起什么了,他将陈皮从身后拉到前头来,
      “到了屋里后,好好地,正经的给你师娘磕头赔不是!”

      陈皮还是那样的陈皮
      不爱穿锦衣华服,就爱破衣烂衫,不愿唱戏作诗念书,就喜欢灰头土脸跟不三不四的人厮混。
      二爷无子,陈皮又是从小跟在身边长大的大徒弟,按理说再怎么也是这红府的大公子。
      但陈皮实在是“贱”的惯了,二月红都不许府里的下人对陈皮直呼其名,但陈皮自己不在意,还特别爱跟下人扎堆,但又脾气差跟人口角,惹不得师父那边痛骂一顿,下人那里也不得人心,碰了两头的灰来。
      好几次二爷将陈皮关起门来责打,都能听到门外跟陈皮有过节的仆人的讥笑声。
      陈皮性子的孤僻阴冷在这样的环境里发酵加重起来。
      而另一面,陈皮还是个没心眼的。
      他不在乎,也从不曾想过改变自己的性子。

      这回,陈皮回家了,多了一个温婉的师娘来。
      打从那日陈皮被领回家之后,二月红也没有多责备他什么,隔天让他去丫头跟前磕头这事就算完篇了。
      早前陈皮不在府里的几个月里,丫头是听了许多来自下人的关于陈皮的描述。
      不外乎陈皮就是个皮厚不怕打的主,极爱惹是生非脾气又生横古怪。
      新婚当日府里上下一片热闹,自然无人顾及陈皮来。二爷也特意嘱咐了,若是陈皮在外又犯浑做了什么不得要的事也不必来报,权当放过他一回。
      直到傍晚宾客尽散,陈皮都不曾出现在府里。
      一天不见陈皮在眼前上蹿下跳的讨打除了略觉轻松之外,二月红还是觉得莫名的心空。总觉得陈皮要干出一件让自己无法原谅的事来。
      新婚当晚,凤冠霞帔退去后,丫头反倒开导起二月红来
      “能有什么担心的,二爷。陈皮大约是贪玩,坐不住,就出去了吧。等明天再去寻他也还来得及。”
      二月红想想也是,便准备安寝了。
      哪知这是从屋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
      “二爷——!”
      丫头胆儿小,慌得拽紧了二月红的衣袖。
      “莫不是前几天街上的王麻子说的山上的老虎饿的没食吃下来了?”
      二月红镇定的笑笑
      “这叫声绝不可能是猛兽。你在屋里歇着,我去看看。”
      二月红按着心中的怒火,这声音很明确的来自于自己的院子,而在之前他听到了陈皮的脚步。
      陈皮到底在搞什么?!
      二月红的手指才搭上门把,便听到庭院里的喧闹声
      有仆人的惊叫,喧哗
      “哎呀陈皮你带了摸子东西哟,好大一只,吓死人了”
      “二爷夫人才睡下你这是干摸子去啦?”
      果然是陈皮!
      二月红的怒火一再升高,回头望望惊恐的丫头,他实在不明白陈皮这弄的是哪出?
      二月红转头在屋里瞧了瞧看有没有家伙可以治治陈皮的,那根前几日戏迷送的西装皮带倒是件不错的家法。二月红捻了那根皮带拉开了门。
      还没来得及看门外到底是什么东西,就被一个仆人冲上来扑倒在地
      “二爷小心哪!”
      一只巨大的鸟类在院子里挣脱了绳索,直冲屋内。
      诡谲的尖叫声震的夜中休憩的鸟儿全部扑腾起来,二月红来不及管陈皮了,迅速的往屋内护住了丫头。
      那只啄人的大鸟直往丫头的方向冲去,幸的二月红反应极快将丫头护在胸口,大鸟的尖嘴准确的咬在了二月红的背上,顿时血流如注。
      丫头吐血了。
      二月红打小就知道丫头害怕尖嘴的禽类,更何况是这样巨大的禽类。
      那只可怜的鸟儿羽毛鲜艳,光是斑斓的表象就能得知是只多么珍贵的山中珍宝,但是二月红还是毫不犹豫的将这鸟斩杀在庭院中。
      鸟儿身旁一地的血流与成婚喜日的红色互相映衬着。
      庭院里又归于寂静。
      二月红管不上自己背上被啄出一个窟窿大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后背的衣服,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丫头这次受到极大的惊吓,顽疾复发,竟然吐了血。
      新婚的夜晚陷入惊恐与死寂。
      陈皮没想过会是这样。
      他这一天时间都花在山里捕猎了,他以为师娘肯定会喜欢这样稀奇色彩斑斓的鸟儿吧。陈皮为了捕到这只鸟,在山间的泥地里伏了一天,直到傍晚才捉到一支完整的,生命力旺盛的鸟儿来。
      而双手都被这烈性的鸟儿给啄的血迹斑斑,但陈皮觉得挺开心的。
      可是现在,这只好不容易得来的鸟儿被师父一剑斩下了脑袋,血花蔓延。
      庭院的死寂让陈皮怯了。
      “师父。。。师父。。。”
      二月红搂着吐血的丫头,一见到陈皮挨着门边儿要进前来便怒斥
      “孽障!如何让为师省心来?”
      “整天不见人影也就罢了,到了大晚上的偏偏又折磨人的出来了,你怕是存心与为师为难?!”
      “你师娘若是病倒,为师倒要如何拿你是好?”
      二月红气的脸色惨白,嘴唇抖着不安,一面又担心丫头听不得自己如此大声的训话。
      陈皮这边那满腹的委屈确实如何也说不出口了,所谓好心坏事,所谓弄巧成拙。
      二月红连看都不想多看陈皮一眼,手往桌子上重重一拍。
      “混账东西!出去!”
      这意思就是去外边跪着等话儿。

      陈皮有很多解释的话,可以抬头看到师父那双克制怒意的双眸,就默默的怯了。
      转身大踏步的走出来屋子。
      仆人们看到陈皮不是去外边跪着,而是往大院的大门走去,有些人喊着
      “大公子,往哪里去?”
      只听见二月红在屋里怒喝
      “管他作甚,随他往哪儿野去!”
      “谁要拦他,就随他一样滚出去!”
      二月红那日从码头上将陈皮领回来后再也只字不提新婚当日陈皮做过的事。
      只是催着陈皮去给丫头磕了头,说到底也只是让徒儿给师母行见面礼罢了。
      陈皮磕头磕的扎扎实实的,丫头不许他这样较真便要去拉他起来,哪儿拉的住,起来的时候陈皮的额头红了一片。
      丫头的病虽然是因陈皮而复发,但她也是从心里不曾怪罪过陈皮,反而想着如何调剂好有些僵硬的师徒关系。不仅亲自给陈皮下厨煮面条做早餐,还硬是按着陈皮在凳子上理了一通他的头发。
      陈皮摸了摸剃的短短的发茬,又看看镜子里清爽不少的自己,也觉得羞涩起来,只是咧着嘴傻笑。
      ‘师娘,您是第二个像师父那样对我好的人。。。”
      丫头噗嗤一笑
      “傻孩子,师父为父,师母自然就是为母了。天下哪有对孩子不好的父母呢?”
      陈皮活到这么大,第一次觉得女人还有如师娘般温柔亲近的。
      自小不论是外边的大妈小姐,还是自家府里的丫鬟,没人对自己有好脸色,忌惮自己的神色从来不会掩藏,有时候自己想去后厨寻点吃的,那些丫鬟都跟约好的似的将东西藏得严严实实,说是怕陈皮发起疯来糟蹋好食材。
      二月红又不大理睬府里的琐碎事情,陈皮又不能跟师父说丫鬟的事,也不能像打小厮出气般的打那些小丫鬟,这样的憋气的事儿往往只能自己吞了。
      这些经历致使陈皮对女人普遍的厌恶和痛恨,而师娘给陈皮如母如姐般的关心,让陈皮坚定了这世上最好的女人唯师娘一人的想法。

      陈皮端详镜子里的自己时发现了悬在壁上的宝剑。
      镶玉的柄,青铜的鞘。
      正是当日师父情急之下斩杀大鸟的那柄。
      满地的鲜血。。。还有师父被大鸟狠啄一口的后背。
      陈皮猛然想起师父的伤来。
      他伸出手来,看着自己那日因为捕鸟满手的伤痕才刚刚揭掉的痂,而师父可是被大鸟准确的一大口啊。
      陈皮想到什么来什么,腾的一下站起来,倒是吓了丫头一跳。
      陈皮既不解释也不打招呼,掉头就往屋外跑,跑的丫头一头雾水,丫头喊也喊不住。只能看着陈皮急匆匆的背影叹气摇头。
      果真那些仆人嫌恶陈皮都是有缘由的,如此不在情理之中的人,可怕的偏偏还是温和文雅,进退有度的二月红的唯一的徒儿。

      戏场的门童有一位是新来的,不曾见过陈皮的面,每日进场验查门票的事情被老门童带着做了几遍也就熟了。老门童说自己闹了肚痛要去应急,新门童一口答应说自己一人也能顶一阵子。
      当看到衣衫不整的陈皮大摇大摆毫无畏惧并且没有给票验查的意思的就往剧场里大步冲去的时候,新门童很负责人的拦着不让进了。
      “这位先生,票?”
      门童看陈皮的打扮,破衣烂衫,想着又是个地痞流氓来看霸王戏了吧。想起前几天闹场的流氓被二爷狠狠教训了,便不怎么害怕,对陈皮态度不屑起来,暗想,这流氓若是要打人,我便打回去,谁怕谁啊。
      陈皮自小在戏场横冲直撞的,还没有哪个门童拦自己,心想自己不过几个月没回家,戏场就翻脸不认人了吗?
      陈皮也不生气,这回他还觉得挺好笑的,他知道门童看不起的是自己这一身破烂衣服,心下一片恶心,但他还是笑着回:
      “小子,我是你的主子爷,这戏场是我家,知道么?”
      门童哪能想到他是陈皮,就算听旁的人提过,这会子也想不起来。
      门童觉得今天这流氓可真是够嚣张跋扈的,心里愈发气愤了,二爷这是倒了什么霉,几天下来尽是碰见些霸王!
      门童反唇相讥:“我是没见过我的主子爷还是个叫花儿哪!”
      陈皮的拳头三下两下就砸的门童脸上血花四溅,戏场门口瞬间炸开了锅的时候,老门童总算是回来了。
      老门童惊呼
      “哎哟哟,我的大公子哎。。。”
      老门童扑上去拦住了陈皮的拳头,连连作揖赔罪
      “哎哟哟,自己人哪,大公子,这是新来的,没见过您,您就当被狗咬了!”
      这回倒好了,二爷马上就要开场了,门口血光现了,怎么都是不祥之兆啊。
      陈皮凶狠的拽着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门童,又转头狠狠瞪了老门童一眼
      “以后你就叮嘱好他了,他主子爷就是个叫花儿,就是穿不得锦衣华服,就是穿的比他还差,怎么着?”
      老门童只想息事宁人,并不想这事闹到二爷出来看到,他鞠躬连连,急的满头大汗,
      “大公子,大公子,您看您,才回来的不是,二爷前几日还夸您呢,千万别让二爷知道了,二爷特别重视这几日的戏,千万马虎不得,你若生气,打骂两三个小厮下人多简单,回头我给您找人腾地方,您就先放过他,咱先离开这门口,别耽误了票友听戏,可好?”
      陈皮本就是来找师父,一听老门童的劝,想想也是就松开了手,但还是觉得不解气,抬腿踢了门童两下,转头往里头走去了。
      剩下老门童收拾残局去了。
      一进戏场,陈皮立马就忘了先头的不快,他就想着师父背上的伤了。陈皮对戏场熟门熟路的,躲开嘈杂的人群直奔师父的后台,他也不在意自己刚才殴打门童的事情被人告知师父。他满脑子就是想去问问师父后背好了没有。
      挑开房间的门帘儿。
      拨开挂着的丝绸,穿过戏服架子,拐了个弯儿。
      二月红正对镜描眉上妆。素白的里衣,挺拔的身姿,陈皮望着镜子里眼神脉脉柔情的师父。
      “师父——”
      二月红眼睛都不曾转动,他知道陈皮又冒失的一头扎进了后台,慵懒的问道:“何事?”
      看来,自己在门口殴打门童的事情还没人报给师父,也对,师父马上要登台唱戏,谁会把这种影响心情的事在这时候报给师父来?想到这儿,陈皮觉得浑身轻松。
      见陈皮不回话,二月红也不再问,陈皮做事有时候有点神神道道,说不定就做出什么无法理解的行动二月红也早就习惯了,就只当陈皮又发了什么疯跑到戏场来玩儿。
      二月红纤长的手指抹完最后一点朱砂,他转过头,终于仔细的打量了陈皮,发觉他剃了头,绒绒的发茬儿衬的陈皮像个小孩儿。二月红笑道:“怎么想起来理了你的鸡窝了?”
      陈皮进前来,蹲跪在二月红膝下
      “师娘硬拉着我理的,差点拉破我头皮。。。”
      二月红怔了,理了头发的陈皮这会子跟幼年的陈皮重合了,想当年陈皮小的时候也喜欢蹲跪在上妆的自己膝下说话的。
      二月红觉得今日的陈皮可算是又听话又可爱心里喜欢的不行,想着这孩子在外头吃了苦,回来就晓得变乖了。二月红忍不住揉了揉陈皮的头,转身拿了几块西洋点心给陈皮。
      “去外边吃了吧,刚才叫人到外边买的,本就想是买给你的,你倒先来了,趁着还热吃了吧。”
      二月红有洁癖,是容不得在后台吃东西的。
      陈皮捧了这块精致小巧的西洋点心,心下感动的不行,三口两口塞了一嘴儿。
      甜到心里去了。
      “师父,您的后背。。。那天被那大鸟啄了,还疼吗?”
      二月红没想到陈皮忽然提起这个来了,他道:“那日也是大鸟忽然失去控制,不然,师父也会留下它的。”
      “为师知道你是想捉那鸟来让师娘开心,对吗?”
      “那点小伤不算什么。”
      二月红知道劝陈皮不要冲动办事那也是劝不到的,他根本懒得说陈皮以后不要一声不吭的做让人不理解的事,只是一个劲的告诉陈皮,师父的伤早就好了,不用担心内疚。
      陈皮觉得内疚感减轻了,二月红也难得舒心。
      房内一片祥和。
      开戏了。
      陈皮也不上座儿,就那样盘腿在戏台子下面目不转睛的看师父。
      戏场里的人都知道那是二月红的大徒弟,性子古怪,没人敢去劝走,就让陈皮盘坐在戏台子的一侧了,幸好戏台子够高,两旁又都有花盆挡着,也不影响观赏。
      二月红唱旦角,风情万种。
      陈皮不是太懂戏,但是他觉得师父美的让人惊叹。

      师父的戏一唱就是几场,陈皮听了一场便觉得腿酸了,跑回后台抓了一把那西洋点心就跑回了红府,将自己殴打小厮的事情忘的干干净净了。
      陈皮是睡下后被人叫起来的。
      管家油灯,推醒了陈皮,小心翼翼道
      “大公子,二爷叫您去哪。”
      陈皮睡得正香,被人叫起那是火冒三丈,他也想不出来师父半夜传自己是干什么,当他看到管家一脸写满了“出大事了”,还是迅速清醒了。
      “师父?这时候叫我?怎么了?”
      管家提醒他
      “您今儿早上是不是在戏场闹了事?我也不清楚,只是二爷一进门就脸色不大好,我听那些人说是戏场死了人?”
      陈皮听到“死了人”,立马脑子转起来了。
      死了人,传唤自己?
      陈皮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是教训了一个狗眼看人低的门童。不会是那个门童吧?
      可是自己没用全力,打也只打了两三拳,哪会弄到死人的地步?
      管家见陈皮犹豫,急的劝:“您就先去二爷那儿吧,二爷这回看样子是真的不好,有什么事到了二爷那儿好好说!”
      陈皮心里也觉得不对劲,怕是真的是自己打死了人了。

      陈皮赶到师父房子前头的小院,看到房间通火通明心下一片慌张。
      大半果不其然,一进门就看到师父一袭黑色披风,竟然连衣服都不曾换过就坐在这儿等自己过来。
      陈皮进门后转身将门合上了。
      陈皮想,依着师父这生气的程度,这会儿可能会挨几下了。自己挨打倒没什么,就怕那些跟自己有过节的下人眼巴巴的盼着在外边儿听。
      二月红这回子是真的愤怒到极点了。
      唱戏唱到一半儿,有人来报,新招的门童死了。死状凄惨,七窍流血,被人毒打身亡的。
      一问,没人敢说谁打的,门童给自己签了身契,生死由己,这事儿多半是自己人所为,而下人们不敢说谁打的,就不用多想了,那就是陈皮了。
      再一问,果真就是陈皮,当着众多宾客的面在西场门口殴打门童。
      更可恨的事,一对比时间,陈皮在打死门童之后,毫无反应毫无触动,大摇大摆的晃进后台,跑到自己跟前来卖乖,还若无其事的吃西洋点心!
      这不是死了什么小猫小狗,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而自己的徒儿陈皮完全不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
      想想二月红就觉得又怒又悲,还是这样,陈皮没有丝毫改变,阴狠毒辣,毫无人情!夜的等着自己,这哪有什么好事情?
      陈皮看到师父的生气明显比往日更甚。
      陈皮心虚起来,他想说,师父,那门童,自己没打几下,怎么也不会是自己那两拳打死的啊。
      可是他说不出口来。
      人死了,自己打过,那不就是自己打死的?
      陈皮咽了一口唾沫,试探道
      “师父。。。”

      二月红黑着脸不回话。
      陈皮又道:“师父。。。”
      二月红缓缓看向陈皮,唇色苍白,眉间微微颤动,握紧了的拳头猛地砸在了桌面上!
      “孽徒!”
      吼的陈皮脚跟子发软。
      陈皮惊慌的看着震怒的二爷,不知所措起来。
      “师父,师父。。。”
      二月红冷笑
      “还叫我师父作甚,原来我竟然收了个杀人魔为徒来!”
      “今日你就说清楚了,还要不要做我的徒儿,还要不要我这个师父?”
      陈皮再不在乎,再胡作非为,再不知天高地厚。。。也当不起这句
      “还要不要师父了!”
      盛怒的二月红让陈皮不敢靠近,陈皮一句嘴都不敢多,在门边儿顺势跪了下来。
      人已经死了,陈皮也不想多做解释了。
      按理说自己的那两拳不可能打死人,但是。。。没有但是了。
      师父觉得是自己打死的,那就认了吧。
      陈皮低头不语,听着二月红的怒斥。
      “为师才下戏,就听得人报新来的门童被你打死!你叫为师如何待你来?!”
      “为师这么多年,知道你这样的性子容易被惹怒,许是那门童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你打人行啊,你可把人家给打死了!完了你还跟没事人一样瞎逛!”
      “你这样,真真叫为师心寒!”

      二月红已经大半年没有这样极怒过了,看着陈皮还是以前那样梗着脖子跪着不为所动,心中的怒火更旺了。
      随手拿了茶杯就砸在了陈皮的跟前
      “孽障东西!”

      陈皮眼皮都不抬一下。

      二月红冷笑道:“是不是觉得为师奈何不来你了?”
      “行啊,行啊。”
      “你没脸没皮是不是?觉得做了什么都不会有人治你是不是?”
      陈皮仍旧一言不发。任凭二月红责骂。
      二月红指了指门口
      “去,跪到外边去,你不是觉得没人治得了你么,你不是觉得不怕丢脸么?”
      “自己去取戒尺来!”
      陈皮听到师父说:“跪到外边去。”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外边?外边是一群巴不得自己被打的没脸没皮的下人啊?
      陈皮终于才有了反应,他结巴起来
      “师父,您打我,我认了,可是外边,这。。。有人哪”

      二月红可算是气疯了,自己先头骂的话,发的火,看来都是白费力气,能让陈皮有反应的话,只是因为不想在外边挨打而已!
      陈皮定定的不肯起身,摆明了不愿在外边挨。
      二月红一拍桌子,怒而站起道:
      “陈皮!师父的教训你如今也是敢抗命了?!”
      陈皮倔强的回答:“在屋里打,怎么没皮没脸的打,徒儿也认!”
      “在外边给这些下贱的烂人看着打,徒儿死也不去!”
      一听陈皮说“下贱的烂人” 二月红的怒意再被激发,打死门童不觉得有错,府里的下人又被陈皮骂做烂人,哪儿来这么多谁瞧不起谁?
      这样的草菅人命还真是我二月红徒弟该有的么?!
      二月红见陈皮是真的不打算从命了,他忽而觉得心寒。
      自己这十几年,养了个什么东西?
      自己怎样悉心照料,苦苦开导,也换不掉陈皮的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蝼蚁。
      二月红冷静下来,指了指门口:“出去受罚,或者从此滚出我红府,你不再是我二月红的徒弟。可满意了?”

      陈皮哪知自己会陷入这样的境界,师父会说出不要自己这样的话来?
      在庭院里被那些下人看着挨打?或者是被逐出师门?
      哪一样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陈皮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一动不动的跪着。
      二月红斥责的累了,便坐下等陈皮选择。
      如果,陈皮宁愿被逐出师门也不愿在外边挨打呢?二月红心头一惊,自己确实是怒极才说的这样的话,逼得陈皮去外边受罚也是实在是觉得要给陈皮一个能记打的教训。
      若陈皮真的选择走呢?
      二月红终究还是心软了,他始终不是那样硬气的师父。
      他舍不得,舍不得自己养大的孩子。

      陈皮还在跪着,他走近前来了。
      却发现陈皮哭了。
      陈皮很少哭的,二月红见陈皮哭的次数十个手指能数得出。
      陈皮呜咽着,抖着肩膀道:
      “师父,您怎么打徒儿,徒儿都认,只是。。。徒儿不知道自己打死了人,也不是看到那人死了还若无其事。”
      “徒儿不想去外边挨罚,外边那群人巴不得您打死了徒儿,徒儿不想在跟前丢脸。。。”
      陈皮哭的一场伤心,憋着那口气,抽泣的像只小猫儿。

      呜咽了一会儿见师父还是没什么反应,只当师傅是铁了心要在外边罚了,心下一片凄凉。
      陈皮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二月红以为他是要选择离开,急的喊
      “陈皮!”
      却看见陈皮是在门外边跪下了。
      “师父。。。您打吧”
      二月红外屋内拍了拍桌子
      “回来!就在屋里打!”
      然后就看见陈皮连滚带爬的滚进了屋子。

      陈皮手放在腰带上不肯动。
      二月红扬起手上的戒尺往陈皮手上一抽:
      “给足了你面子,这儿可不给了!”
      陈皮疼的咬牙切齿,怕师父那柄戒尺再打下来疼的紧,只得麻溜儿的解了腰带,眼一闭将那裤子往下一把拉,伏在了凳子上。
      师父是不爱打人的,这臀上吃板子还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多大的人了。
      但二月红骂道
      “幸好你没学戏,二三十岁了,只要唱错了,下戏就是扒裤子揍一顿!”
      二月红瞧着陈皮很久未曾受过苦的嫩白的臀,扬起手来,戒尺落下,一道红印绽在白嫩的臀肉上,陈皮疼的腿都抖起来了。
      “师父,师父,太疼了,比刀砍还疼。。。”
      不管陈皮如何疼的哆嗦,二月红开头这十几下也没给他歇气的机会,陈皮嘴里一直唤着:“师父,师父,”
      但总也没说“不要打了”
      打是打了,但不能白打,二月红放慢了速度,抽一下,说一句
      “这回为师打你,是为何?”
      陈皮痛的挠头,手却不敢往后护一下,想着自己的屁股大概已经肿的不像样了吧?
      他答道:“徒儿失手打死了人。。。”
      二月红瞅着陈皮被打的最严重的地方,那皮都泛了紫色,条条棱子鼓胀起来,这痛感确实如陈皮所言,还不如刀砍痛快。
      陈皮补充道:“徒儿知道自己太冲动,不该这样莽撞的打人,可是。。。徒儿确实是没想过要打死他,徒儿真的只打了两三拳,绝不致命!”
      二月红用戒尺挑起滑落的衣服
      “捻好了。”
      二月红想着,这回事也有蹊跷,陈皮不是扯谎的人,向来敢作敢当,若他真的打死了人,肯定也会毫不犹豫的承认,这点他是很相信陈皮的。
      他想着,打完陈皮这一顿,就自己亲自去查查到底是何事。为何两三拳就能毙命。
      二月红用戒尺将陈皮的裤子往下又摁了摁,那臀上被打的已经无处下手,红红紫紫,也是打够了的。
      剩下的几戒尺,就打在腿上了。
      陈皮见师父扒拉自己的裤子往下,以为师父还打不够,屁股没处使了,就挑大腿抽,这可是最要命的地方了,慌得陈皮不得不求了绕
      “师父,您,您打我的手吧,大腿那儿实在是疼的要命,徒儿明儿还得走路的。”
      陈皮有点吃不住了,手悄悄的往后伸去,二月红眼疾手快,一个戒尺打掉了陈皮偷伸的手。
      “跪好了,不许动!不然就再来一顿刚才那样的!”
      陈皮疼的头皮都麻了,但无法,就只能等着师父的戒尺来到。
      大腿上果然不是能忍的,二爷那几下快很准,陈皮的眼泪都给打了出来。
      “师父啊。。。”
      二月红用戒尺拍了拍陈皮的脑袋,道:
      “行了,打完了。自己去床上躺着去!”

      就,打完了?
      陈皮喜不自胜,麻利的扯起裤子,二月红及时的制止他,那肿胀的臀怎么可能还穿得了裤子?
      二月红扶了陈皮起来,用手在陈皮光裸的臀上一拍,陈皮哆嗦的道:“师父,师父。。。还要打啊?”
      二月红骂道:“以后还犯浑,就不能饶你了。”
      陈皮低头恩了一声表示答应。

      师徒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二月红又说:“以后有仆人敢直呼你的名字,或是先于你不尊敬,就报予我来。”
      陈皮皮厚打不坏,在床上就躺了两天也没怎么叫唤就能下地了。
      二月红下狠手这顿狠揍到底有没有打掉陈皮的冲动、易怒也是不得而知了。
      陈皮是闲不下来的人,他脚一沾地就想往外跑,说是上次那高矮二人有事要寻他去说说。二月红才不信他这套说辞,一面又担心陈皮臀上的伤没好乱跑乱跳感染的几率较大,半哄半骗的把陈皮关在房子里养伤,不由分说的将陈皮裤子去了干净塞进被子里。
      陈皮羞的哪还想跑,心里痛骂师父做得出来。
      二月红立在门口道:“门,我也不锁了,你要是觉得有脸有皮可以跑,大可以往外走。”
      这怎么走的了?陈皮泄气哀叹,只能乖乖的听师父安排。

      陈皮养伤期间,二月红也没闲着,除了出入戏场外,他想的最多的就是陈皮今后到底干什么好。
      继承自己衣钵去唱戏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而倒斗方面。。。
      自二月红娶丫头进门后,就默默金盆洗手。
      倒斗倒斗,到底是见不得光,脏污下流的事。
      刨人家的坟,这报应终究会报到自己头上来,以前二月红不怕自己出什么事,但现在,他有丫头。可能还会有自己的孩子。这有损阴德的事情,还是不能做下去了。
      红家血脉世代盗墓,或许这报应已经上不了自己的身,但红家祖上嫁进红府的女人从来都没有善终过,早亡,疾病,天灾人祸,无一幸免。
      而丫头的身体在嫁进府里的第一天就开始了明显的每况愈下。
      二月红想,决不再倒斗了,除非逼不得已。自然而然,自己的徒弟陈皮,他也不希望他再干这样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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