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路远》卓夭夭

3、闹洞房

　　初秋的午后，空气中尚有一丝不愿退去的暑热。没遮没拦的石径上，略略走上一会儿就开始微微出汗。一张俏脸儿被暑气熏得红扑扑的，勤儿在阴凉处稍站一下，从怀里掏出块细绢的帕子，沿着发际沾沾汗意。婆子看勤儿站下了，自己捧着食盒也站住，一双眼闲打量。王府这些年不比先前，小径旁蔓生了些许杂草，院子里亭台水榭也有些斑驳。婆子忿忿道：“哼那些个人如今也懒怠了，这草都长了，也看不见。早些年，要是让周大家的看见，一早儿就撵出府去。还容他到今天……”
　　勤儿看了她一眼，也不语，抬脚向园子深处去，婆子闭了嘴，也跟了上去。
　　一路无话，勤儿却越走越快。转过假山石，转左向便是一处小院，小院不大却颇为精巧，进门东侧一株枫树，西侧太湖石旁略植几只芭蕉，正中石几供人闲坐。石几上放着几样花草，正在日头下面晒得打蔫儿。勤儿看了眉头微蹙，从婆子手里接过食盒，又命婆子找个阴凉的地方把花草安置了，别在这日头下受罪。婆子应着，一边给勤儿挑了帘栊，勤儿进去了，自己方才去干活了。
　　进得屋来，顺手把食盒放在八仙桌上。左右打量，也没见个人出来。勤儿便自己进去，只见小丫鬟念儿和衣歪倒在榻上，胸脯儿起伏着，睡得正香。也不管她，勤儿兀自进了里间儿，没个人影儿，转回厅上，又再上楼，竟也空空。这下勤儿起了急。咚咚咚一阵快步下楼。一把揪起念儿，问道：“四小姐呢？你可见了？”
　　念儿正睡得糊涂，惺忪着眼睛：“在里间儿啊，写字儿呢啊？”勤儿气急了，一巴掌打在脸上，揪着她进了里间儿：“你看看，人呢？人呢？今儿什么日子啊？让你看个孩子，你怎么就看不住呢？”
　　念儿激灵一下子，这下醒了。“诶呦，我的小祖宗啊，这是又跑哪儿去了？”
　　勤儿恶狠狠地瞪着她：“就这么一会儿子的功夫，连个人都看不住，四小姐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还有命睡你的春秋大梦吗？”
　　急匆匆，赶出门去。
　　来到园子里，也不敢声张。神色紧张，四处寻么。
　　四处遍寻不着。一步步地便奔着前面去了。步子越近，前方鼓乐之声越发喧闹起来。来到厅上凑上后门探头向里面，大红的帷幔曳地，随风飘起，典仪肃立，堂上王爷着绛紫色金丝镶边长袍，头戴攒珠冠冕。坐于堂上，堂下一女子一袭红衣红盖飘飘下摆。正探头儿找寻四小姐。里面出来一小厮与勤儿正撞一满怀。直撞得勤儿倒退两步。小厮抬眼一看正是里面的勤儿姑娘，便道：“勤儿姑娘怎么上前边儿来了？这要是让人看见，还得了？”
　　勤儿捂着胸口直跺脚，可嘴上的话却说不出来。
　　看她焦急，小厮说道：“这会儿就要礼成了，勤儿姑娘还是回避吧。”
　　说这里面一阵脚步，只听得往这边儿来了。勤儿拉起念儿慌忙后退，捡了个门儿就慌忙地把念儿拖进去，抬头一看，念儿不认得字，却看得见这一式一样的大红帷幔，这么多院子不好退，偏生退到这园子来。念儿一机灵，拉着勤儿就躲进了厢房。心想着，若是一会儿别的丫鬟看见了还好说，要是让主子见了才麻烦。
　　今儿这日子，前厅办的正是王爷立侧室的仪式。俩人寻着人来，却瞎了眼躲到了侧室的“延喜堂”来。躲进了西厢房，嘴里求着四处神佛，可千万别让人看见。堪堪躲进西厢房，浩浩荡荡的典礼队伍就进的院儿来。一路王爷携着侧王妃进了正殿。正殿正中一块御赐金砖擦得锃亮，幽幽反着光。这是延喜堂的宝贝，皇帝金殿之上每年金砖修缮，坏了的就赐给臣子保留。这块金砖是当年平定江东叛匪时御赐的，回来就镶进了延喜堂正厅。
　　念儿看着，突然，咦了一声，马上捂了嘴，脸上跟见了鬼一样，边沿变色。吓了勤儿一条，赶紧问：“怎么了？”
　　“四……四……四小姐”
　　“四小姐怎么了？”
　　“四小姐的鞋，在床底下”
　　原来，关门那一霎那，金砖上的反光，让念儿正好看见了床下一只小粉鞋，一缩进了床下。
　　俩人大惊失色。呆在当场。
　　洞房之内与外面一色大红，红光映辉之下，喜气盈盈。红木龙凤雕花喜床置于西北角，上挂百子帐，床上的铺盖也极精巧红色缎面被上绣了一百个神态各异小孩子，床头悬一色红缎大绣龙凤双喜的床幔，王爷桌边坐了，却不发一言。侧室早被安置在喜床之上，没听到脚步声，不见王爷揭盖头，就安安静静坐着，喜娘过来点了红烛便躬身退下了。
　　屋里坐了俩人，却全无声响，王爷恍惚回过神来，手边一壶喜酒，顺手斟了一杯一饮而尽。再斟一杯再饮，一连十几杯下肚，眼中也有了醉意。
　　轻叹一声，低吟道：“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转手再斟，壶中已无多，堪堪半杯。端起来，缓缓至喜床边，略一迟疑还是坐下了。一把揭下盖头。侧室正低头。
　　“你抬头。”
　　齐齐的刘海之下，精致的五官，粉面丹唇，低眉顺目。一双眼睛望向王爷。娇羞中带着点点委屈，确是个可人儿。若是年轻时候，这样一个人儿，早就一把拥入怀中。可如今，半生征战，生死看了不知多少，对美色早已没兴趣了。举起酒杯，且看着一只粗糙的手，衬着那姣好的面容。多少年前，这手可也是写字操琴，多少年前，那闺中女儿也是纤纤玉手。握着那酥手执笔写字，扬起一双明眸俏皮地看着他。多少年就这么过去了。
　　多半杯酒递给新娘，“戎马半生，所剩无多。”
　　新娘子起身，款款下拜。王爷拉起她来，“安歇吧。”
　　说着吹了蜡烛。
　　“啊……”
　　新娘子尖叫着蹦起来，“蛇……蛇……”一条青绿色的小蛇盘在手臂上，拼命地甩，越缠越紧。王爷拔除随身匕首，手起刀落，青蛇一断两截。点了蜡烛，王爷示意新娘子噤声。王爷也是习武之人，要不是今天百感交集，早该听出这屋子里还有一人，凝神静听，床下隐隐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一把抓住胳膊，拽出来一个小人儿，粉底绣花小鞋，一身儿淡粉色小褂，脑袋上脸上一抹都是灰。脏兮兮一张小脸儿。仰头看着王爷，一双小胳膊使劲挣扎。
　　“你放开我！放开我……”王爷一双手掌，铁箍一般用力抓着小丫头。“松开我！”
　　挣扎着，从衣袖里抖落出一个小布包。王爷一手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一只死耗子。青蛇的来处已然明了。就是，这小妮子到底要做什么？小小年纪如此歹毒的心肠。
　　今天是郑王爷纳侧妃的日子，三年前正妃过世，这些年王爷并没有纳妃的意思。中秋宫中赐宴，皇帝说人月团圆你却对影独酌，于是指了门亲事，秦尚书之女便成了如今的郑王爷侧妃。秦家女名唤冬羽，生得精巧标致，秦家也是官宦世家，进退应对也颇有世家风范，尚在闺阁之中便以小有名气，琼闺秀玉，听闻人传说才貌俱全。王爷本无意娶纳，无奈皇帝指婚，万不能辞。于是硬着头皮办了这门婚事。府中自然锣鼓喧天，略亲近些的下人却知道老爷的无奈，当年夫人在世之时，琴瑟和鸣，夫人去的也离奇突然，丧妻之痛让王爷几乎一蹶不振，一病不起，如今渐渐回转过来。人世间的变故消磨，郑王爷没了当年的英气。
　　阖府皆知皇帝赐婚，何等大事，着典仪谨慎着办。各处也加了十二分小心，勤儿料知四小姐云鹤见不得这场热闹，特地嘱咐了念儿仔细看着，免得横生事端。万万没想到，一向小心的念儿怎么就竟然睡倒，四小姐就这么溜出来藏在床下，大闹洞房。
　　“你什么人？凭什么坐我娘坐过的床？”侧妃冬羽蹲在地下，惊魂未定，想她自幼生活在诗书之家，哪里摸过滑溜溜的青蛇，即便园中见过下人早就上去清出去了，岂容蛇虫近身。青蛇自床上凉飕飕的趴上脖子，起初惊觉她动也不敢动，直到爬行到胳膊才缓过神来，跌下床，大叫救命。这会儿她蹲在地上浑身冰凉，哆哆嗦嗦，扑簌簌眼泪不绝。却见此时，云鹤怒目圆睁指着侧妃质问。“一副狐媚样子，你还冤枉？”
　　小小云鹤立在屋子当中，郑王爷一时无语，那一句“我娘坐过的床”，王爷心中一震，松开了手。云鹤得脱立刻飞脚踢向侧妃，王爷征战南北，早年流落黎洲险些一家惨遭灭门，那时起，就请来武师，阖府上下人人皆习武。四小姐云鹤自然也不例外，这一脚踢上去，冬羽娇娇弱弱，怎受得住这一脚。一把拉住云鹤，力道极大，云鹤一脚已踢出去，空中兜转一圈鞋尖扫过侧妃面门，只着一着力，侧妃“啊”地一声应声而倒。
　　一脚扫到便把人踢晕过去，要结结实实踢下去，这还了得！先时觉得小小女儿因为亡母心有不甘，还是触动了王爷丧妻之情，本想申斥几句着人带出去罚几日禁足。这一瞬间就踢倒侧妃，长幼之序安在？
　　郑王爷气得面如金纸。一手抓住云鹤手臂，别在背后，拎起小人儿来按在桌上。云鹤只觉手臂绞痛，然后就双脚离地，重重摔在桌上，磕在腿上正要呼痛，却被死死按在桌上一口气憋在胸中，小脸儿被憋得通红。愤怒已极，双腿使劲儿蹬踹，也不管踹到的是桌子椅子还是什么人，反正，此时自己已经被按在这里，大约也躲不过一顿教训，甭管你是桌椅还是人我挨了打你们也一起受着。
　　一瞬间翻天覆地，小东西一个劲儿的挣巴，先时布置好的椒房让她折磨地一地狼藉，红纱红缦被拽在地上，桌上摆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干果盘子也摔在地上。小孩子蹬踹之力也不可小觑，桌子一阵摇晃，茶杯茶碗一齐落地，噼里啪啦。这时屋外听差的小厮奴婢面面相觑守在屋外也不敢进来。人人都知道今天王爷大婚，谁能猜到这洞房里是要闹哪样？
　　勤儿念儿见人聚的多了，也从厢房里出来。围在外面，这些人中，恐怕只有她俩知道里面究竟在干什么。
　　王爷怒极，看见胆瓶中插着一把掸子，抽出来拿在手上。
　　“小小年纪，歹毒至此，今日不给你些教训，往后还了得？”说着扬起手来重重抽下去。
　　虽说，从小也见过哥哥们被鞭笞教训，可打在哥哥们身上的鞭子从来没有落在云鹤身上。见哥哥们吃痛，看他们忍着泪，汗殷殷，只知道挨打是个辛苦差事。这时候轮到自己被按在桌上，从未料到自己也有今日，心中惊怒多过害怕。鸡毛掸子细却韧，王爷用来却像个鞭子，随着破空之声兜风而下，落在身上，只觉深深嵌进身体，鞭子离身尚未觉痛，第二鞭又到，压上第一鞭，痛感才穿遍全身。云鹤全身都在哆嗦。脸憋的通红，却并不呼痛。小妮子气性不小。疼痛事小，面子事大。心中一横：“你便打死我，我去找我娘。”
　　“毒蛇哪儿弄来的？谁给你找的？”一边审问，一边狠狠地抽着鞭子。
　　“你管我哪儿弄来的！”倔脾气怎么会那么容易认输。紧紧咬着嘴唇，好像再多一处痛，身后就不通了似的。嘴上也不称呼爹爹，只说你我。
　　小东西兀自挺着，这边王爷怒目圆睁，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云鹤才满六岁，从小便是掌上明珠，一句狠话不曾说，如今怎么舍得棍棒加身。骄纵着些年越发不像样子，今年大闹婚礼闯下大祸。都是太过娇惯，今天非要给她个大教训教她知道利害。鞭子抽到身上，云鹤吃痛不过，终于忍不住，眼泪流下来。狠狠地咬着嘴唇，就是不发哭声。
　　越不出声，王爷的鞭子就越发紧了。臀腿之上的每一块皮肤都不曾放过。细细密密的鞭子落下来。不知自己身后如何，只知道这疼，一波波到现在一片片。初秋天气，穿得单薄，每一下都像打在皮肤之上。薄薄的粉色小衣衫之下隐隐透出青色。
　　“你嘴再硬，看你熬不熬得住！”一鞭子打下去。小衫也挨不住了，撕拉一声，应声而破。
　　“青蛇义气……自己找上门来！”云鹤硬撑着，嘴上依旧不饶。
　　“胡编乱造！蛇蝎之物，哪里来的义气！！”王爷继续鞭打。
　　“我投鼠喂它，青蛇通灵，知道我心事，自己跑到袋子里来。你砍断了我青蛇……你杀了朋友，你赔我！”挨着打，云鹤一句哭声不发，想起横死的青蛇终于哇一声哭出来。
　　王爷停了手，喘着粗气。恨恨地说，“蛇蝎做朋友，蛇蝎有义气？？我看你还如何堕落个蛇蝎心肠！！”
　　“蛇蝎心肠？蛇蝎心肠里还有忠义，爹爹你还不如蛇蝎，狐媚妖精一进宅，我娘亲在你心里还有影儿吗！”云鹤抬起头一双杏眼圆睁，恨恨地瞪着王爷，脸上有泪有汗，头发也因为冷汗湿沓沓的，顺着头发往下滴着。这句话重重砸在心上，自己也不愿意提又掩不住的伤心，心里怎么会没有云鹤的娘亲，只是这婚礼怠慢不得。女儿这么说，就像一把盐撒在伤口上，痛彻心扉，理智瞬间被怒火湮灭。
　　盛怒之下，拽下云鹤中衣。只觉得身后一凉，重重的鞭子又压上来。心口如有一团火。喷薄欲出。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去。她知道，是这句话说痛了爹爹。但她心里的痛呢？打吧，鞭子落在身上，撕裂一般，好像要把人生生撕碎，落在皮肤上，不比落在衣裤上，这种痛尖厉刺痛，本来已经青紫一片，再落在青紫之上殷红色的血顺着鞭痕流下来。这身上的痛越发厉害，心里的痛也许能被淹没。小腿儿也不再蹬踹，也不再挣扎。任由父亲按在桌上。人还醒着，每一鞭的疼还在身上。却放弃了抗争。也不再怒喊。只是眼泪止不住。一双泪眼婆娑，环顾这间豪华铺张的椒房，从此再也没有娘亲的影子了。眼光扫到地下晕着的侧妃，恍惚看到她嘴角一牵，隐秘秘一撇笑意。使劲眨眼，眼前清晰了却不见她动。身上的疼已经渐渐感觉不到了，也许就可以到此了吧。不是父亲停了鞭打，就是我要撑不住了。看烛影之下，父亲还在挥鞭，云鹤嘴角一笑：“也好，去了也爽快。”
　　“不知悔愧，还嘟囔什么？”王爷停鞭喝问。
　　“便是去了，就见到娘亲了。”云鹤已经气若游丝。
　　举起的鞭子缓缓落下，颓然坐倒。松了手，云鹤滑下桌子，匍匐在地上，上半身是汗，下半身都是血。
　　“见到你娘亲，她见你这样子？她心里可好受？”云鹤匍匐着喘着气。一滴泪滴落在父亲脚边，抬头见一行清泪顺着父亲已经不年轻的皮肤滑下。这一通闹，闹到两人各自的心结。其实都是心中的放不下。
　　云鹤小小的身体，身上伤痕累累已经站不起来。王爷兀自坐在桌前。外面的人听着里面的动静，都约莫猜到了里面的情景，却不好进去劝阻。勤儿在外面听着里边声音渐渐小了，轻轻推开门缝，王爷并没斥责，大着胆子，蹭进屋里。蹲下去跪坐在云鹤身边，云鹤已经力竭晕了过去。勤儿轻轻抱起云鹤，王爷瞟了一眼，并未言语。勤儿抱着云鹤悄悄退出去。
　　出了延喜堂，众人围过来，玄月初上，接着淡淡月光，看着云鹤一张苍白的小脸儿，在月光之下越发显得苍白。一双眼紧紧闭着。念儿倒吸了一口冷气，拿过一条小褥盖上，随着勤儿两人疾步匆匆赶回静月楼。
　　轻轻放到床上，一着床疼得云鹤眉头紧皱，身后的伤恐怕不轻，轻手轻脚翻过身。云鹤已经醒过来，这几下折腾，冷汗又出来了，“帮我看看，伤得怎样？”
　　勤儿轻轻地帮她退下衣裤。略一动，小小身体便一哆嗦，逞强地咬着被子。一条裤子因为刚才胡乱穿上，沾了许多血渍，血渍渐渐干了，把伤口和裤子粘合在一起。退裤子就像撕裂伤口一般。这一个小小动作断断续续一炷香过去了，终于退出来。只见，臀腿之上一片青紫，很多地方皮肤翻卷着殷红的血，仍旧渗出来。
　　念儿不由得捂着嘴，哽咽出来。勤儿低斥：“还不快去打水。站着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