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藏娇》虞千羽

5、涅槃重生 鍒樺交鐙

　　刘彻独自来到未央宫猗兰殿前，颤抖着双手，还是推开了那扇封尘已久的大门，有阳光从他身后投进室内，在地上拉出一个长长的剪影。

　　刘彻的心不由又是一窒，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过往失去了最后的束缚，呼啸着袭转而至。“彻儿，彻儿…”

　　刘彻怔然间抬头，什么都没有，一时间怅然若失，那个一直追在他身后的女子，那个明媚张扬的女子，到底是被他弄丢了。

　　急切地揭开床板，触动机关，刘彻跳进了逐渐显露出来的地道里，仿佛一下子就坠入了黑暗，真好，他可以偷偷的软弱一次，真好，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慢慢的靠着墙壁，瘫软的坐了下去，手指流连在墙上，还能摸索到那些年代久远的字迹。“彻儿，彻儿…”

　　再也没有人笑的那般灿烂的喊他彻儿了吧！“阿娇，你一定不愿再见到我了吧。”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那个明丽女子的身影，笑的那般扬，在那个腐朽的宫廷里，是唯一鲜活的存在。“阿娇，你一定不知道，刘彻能得你所爱，是多么幸运…”

　　泪竟不觉从脸颊上滑落，滴在手中的琉璃石上，有一抹异样的光彩一闪而逝…

　　陈娇以为她终于解脱了，不料死后的人竟会以魂魄的形式存在，她不懂，为什么她没有堕入轮回…

　　抬起手，手中是半颗琉璃石，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魂魄直往长安城内飘去。

　　“猗兰殿，怎么会到这儿来？”她穿过墙壁，遁入地道，“刘彻！”不由的蹙眉，他怎么会在这？陈娇小心的走过去，传说中皇帝有紫气护身，神鬼莫近。陈娇远远地蹲在刘彻面前，看到他泪流满面的脸，不由震惊，这个骄傲的男子怎么会流泪？陈娇突然感到一丝荒谬，看着刘彻的眼神更是犹疑。

　　“阿娇，我本以为，我可以习惯的，我以为我不会在意，更加不会后悔…我真的是这样以为的，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刘彻的声音在地道中响起，陈娇被吓了一跳，她踌躇着又默默地朝刘彻挪近了一步，“彻儿…”

　　“既然是我的决心，我选择的路，便只能一直走下去，即便是错了，也只能走下去，阿娇，你知道吗，你只是权势倾轧下的牺牲品，是我亲手献祭的牺牲品…”

　　陈娇静静地蹲在刘彻面前，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如何能不知道！

　　刘彻攥紧了手中的琉璃石，深吸一口气，平静下躁动的心情后，他又成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尊贵帝王。

　　陈娇呆呆的看了自己手中的琉璃石一眼，起身跟在刘彻身后走出猗兰殿，就像年少的时候一般，他也是这样走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后，那么努力的想赶上他的脚步。

　　走出猗兰殿后，他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背道而驰，阿娇的一生已经拘禁在了那深深的宫墙之中，如今既已解脱，就再不愿入那深墙。

　　“奴婢参见皇上。”

　　刘彻静静的站在长门宫里，静默无言，来往的宫人都格外的小心翼翼，唯恐惊扰到这位正沉寂在自己世界里的帝王。

　　一个宫娥胆怯着，畏缩着，踌躇着，还是走到了刘彻面前，行了礼。

　　半响，恍惚中听见刘彻的声音“阿娇，她留有什么话…给朕？”

　　“娘娘…娘娘她不愿葬在妃园，愿皇上成全。”小宫娥俯首，以额叩地，她由衷的希望皇上能成全娘娘最后的心愿。

　　刘彻沉默着，许久许久，“朕知道了。”

　　陈娇如愿的没有葬进妃园，而是以翁主之礼与她的娘亲一起葬在了窦太后陵墓旁，终于，她又可以和疼爱自己的母亲，外婆，外公永远的在一起了。

　　天子华盖下，刘彻一身玄衣，十二道冕旒长垂至肩，缓缓地随风晃荡，旒间白玉珠碰撞，其声叮当。阿娇，朕如你所愿，放你自由，你不再是陈皇后…从今往后，你只是堂邑候府的翁主，那个宠冠京华的翁主！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没有人懂一只魂魄的孤寂，陈娇始终没有堕入轮回，她在人间游荡，只等着哪一天鬼差能想起她，带她去转生。

　　她恨刘彻吗，不恨，从来就没有恨过，只是已经不爱了，没有力气再去爱了。

　　陈娇注视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魂魄，她快要消失了吧，真好，千年的寂寞，一朝能得到解脱，真好。

　　“流浪过千年的灵魂，也是时候回归天命的轮回。”

　　陈娇抬眸，仰望着虚空，从始至终的空无一物。她的思维已经很迟钝了，半响之后才明白过来，她轻轻地呢喃“我还是要堕入轮回吗，我以为我终于可以解脱了…”那轻微的声音，带着不甘，满是伤痛。她已经虚弱不堪，风一吹，便可能消散，千年的孤寂，蚕食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只愿魂飞魄散，永世消亡。

　　“哎！”一声悲悯众生的叹息在耳畔响起，那般的轻柔，却丝丝缕缕，直达人心。“孩子，天命的安排，又岂可违逆，一切早已注定，你要做的，便是耐心的等待。”

　　一道柔和的光芒从琉璃石中射出，慢慢熏染开来，划作一团团的枝条，在空中急速旋转，将陈娇环绕。那种感觉很温暖，就像蜷缩在母亲的怀抱一般，陈娇不由自主的合上眼睛，意识开始远离。

　　再次睁开眼睛，入目的是长公主刘嫖焦急的面容，她是她的娘亲，那般疼爱着自己的娘亲。她搂着自己的手，在微微的颤动，是那般的小心翼翼。“娇娇，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吓死娘亲了。”

　　阿娇有一丝茫然，她感觉到了温暖，是人体的温度，娘亲！千年都没有起伏的情绪开始动荡。

　　脑中突然一片空白，陈娇趴在刘嫖怀里，一时之间，就像失去了灵魂的精致玩偶。“娇娇，娇娇，你怎么了，不要吓娘亲了…”骄傲如长公主刘嫖也一时慌了神，不由落了泪。

　　生命涅槃，同一个人的两个灵魂开始相融，陈娇的眼睛重新焦距色彩，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虚弱的开始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