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藏娇》虞千羽

4、缘灭 一个又一个

　　一个又一个昏晨在长门宫中缓慢的消磨，陈娇注视这座她永远也踏不出去的宫殿，亭台楼阁，假山小榭，都还是曾近的模样，只是物是人非，就像她哪里能想到，长门宫竟会是她最后的归宿呢。

　　孤独像荒草一样在心底快速生长，她知道，长门宫下有地道，她可以出逃，只是她不愿而已，她已束手就缚，就不会再倒戈相向。刘彻，阿娇愿意为你葬送此生，只愿下辈子再不相逢。

　　掏出袖中的白绸，那是她娘亲的亲笔书信：“…为娘以千金自西蜀才子司马相如处，求得大赋一篇，将择一适当之时献之于陛下，此或可暂挽其心意。”陈娇小心的抚摸着白绸上的字，笑的无比悲凉，娘亲，是娇儿自愿走进这个局，您做的一切注定枉然，但娇儿不悔，唯愿娘亲能健康喜乐，一世无忧，至于娇儿，长门冷月已是今生注定的归宿。

　　千金纵买相如赋，却换不会帝王心！

　　“臣，聂胜见过皇上。”来人一袭黑色长衫，举止从容的向皇帝行礼，别是一番恭敬洒脱。

　　他便是聂胜，他或者说他们都是直属于武帝刘彻的影子，影子的职责是负责监视诸侯亲贵的举动，而聂胜则是奉命监视长门宫的一举一动。

　　“起来吧。”刘彻注视着来人，眼中异样的神情一闪而逝，他随意的摆手，刻意忽视心底的期待。

　　聂胜起身遂道明来意：“臣近日查探到，窦太主向西蜀才子司马相如求取了一篇长赋，要借机献给皇上…”

　　刘彻沉默了一瞬，才不甚在意的问道：“求得什么？”

　　聂胜躬身一礼，上前递上一方白绸“皇上请过目。”

　　刘彻接过，缓慢的将白绸展开：“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上面的内容顿时尽收眼底，看得刘彻心动神摇，他收起白绸，不动声色：“你做的很好，下去吧。”

　　看着皇帝平稳无波的面容“喏。”聂胜从容退下，他从不多言，不该自己过问的事也从不好奇。

　　偌大的宫室很快就只剩刘彻一人，他复又取出白绸，展开一字一句，逐字逐句的看了数遍，眼神闪烁不定，心中更是躁动莫名。

　　他起身，案上的竹简被带翻在地，“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宫室里显得尤为突兀，刘彻仿佛被突然惊醒了一般，沉默片刻，他躬身捡起地上的竹简，慢慢的放在案上，转身，再不迟疑，推开宫室的门走了出去。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更加不会坐困愁城。

　　独自出宫，一人一骑很快到达位于长安城南的长门宫。

　　“皇…”没等众侍卫跪地行礼就被刘彻阻止：“记住，你们今晚谁都没有见过朕，明白吗？”

　　“喏。”众人齐应，然后离开，各司其职。

　　刘彻踏进长门宫的大门，透过层层的帘幔，他的视线紧紧的投注在那个女子身上，宫室里没有点灯，只有一轮明月高悬，可以让他窥探她隐约的身影，虽看不真切，但还是看清了，那个明媚张扬的女子，那么倔强骄傲的她何时流过泪，可如今却在这清冷的长门宫中，对月垂泪，心不由的开始揪痛。刘彻控制不住的想要走过去。

　　“刘彻，阿娇愿意为你葬送此生，只愿下辈子再不相逢。”

　　刘彻迈出去的脚步徒然僵硬，脸上变得如霜冰冷，下辈子再不相逢吗？他转身离去“这样很好。”转眸，最后看她一眼，却在视线触及她单薄的衣裳时，还是忍不住的蹙了眉。“拿一件外袍给娘娘披上，记住，你们好好伺候娘娘，朕自然不会亏待你们。”说完再不迟疑的转身离去。

　　阿娇，此生或许再也不会相见了，若来生，你仍不愿见我，我必然不会出现在你面前，若你依旧爱我，那我许你一个盛世河山，可好？

　　黄卷青灯，美人迟暮。陈娇躺在软榻上，看着天边的夕阳，怔怔的。长门宫中就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事做，没有话说，她起初还会无措，还会惶恐，只是时间一长，连无措惶恐也麻木了，时间已然对她失去了意义，她能做的就是让无数个昏晨都变成过去，直至生命的终结，她便能解脱。

　　长门宫中的宫人换了几批，她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偶尔能听说，卫子夫为皇上生下了一个皇子，卫子夫成了皇后，卫青大败匈奴，霍去病如何的少年英雄…

　　二十年的长门生活，自己在寂寞中一点一点的熬，没有疯，没有傻，真是幸运，但这二十年的漫漫岁月，这二十年的孤寂，已经耗尽了陈娇的一生，陈娇再也没有勇气去面对生活，能静静地死去，真好，终于能解脱了，真好！

　　金屋藏娇呵，金屋藏尽了阿娇一生的青春风华，藏尽了她一生的快乐与痛苦，现在终于能够解脱，真好，一滴清泪不知不觉的从陈娇眼中流下，顺着脸颊慢慢滑过一道泪痕，最终滴在了枕边的半颗琉璃石上，陈娇也终于闭上了那一双无尽沧桑伤痛的眼，再也不会睁开…

　　“皇上，陈娘娘她…甍了”

　　刘彻一怔，手中的竹简应声而落，整个人也不由萎顿在地，心里像被剜去了一块，痛彻心扉！

　　曾几何时，阿娇的称呼变成了陈娘娘。“朕知道了，你下去吧。”他听到自己发颤的声音。

　　刘彻看着手中的琉璃石，这么多年过去，琉璃石上依旧光华流转，流光溢彩，只是送给他琉璃石的女子却已经不在。

　　尖锐的疼痛在胸口蔓延，刘彻捂住胸口，脸上的表情有一丝迷惘，有一丝无助…

　　过了好一会，他才站起身向室外走去，那般匆忙，那般急促，已全然失去了一个帝王应有的冷静与风度。

　　一直守在殿外伺候着的宦官急忙上前，满脸的担忧，他试探地喊了一声“皇上…”刘彻充耳不闻，这让服侍了刘彻大半辈子的宦官更加惶恐“皇上，皇上…”

　　刘彻转过头，他的表情是一种近乎压抑的平静，山雨欲来风满楼，“不要跟着我！”他竟连皇帝要自称的朕都顾虑不到了。

　　“喏。”跟在刘彻身后的众人急忙跪下，以额叩地，帝王之怒，伏尸百万，谁敢试其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