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几札》几許

1、浮世几札之蒹葭倚玉树1 1-4小章

　　一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低风。蒹葭姑娘真不愧是嫡仙女啊！”台下掌声雷动、附和声云集。

　　蒹葭倚在迤逦纱帐的手僵了半瞬，一句：“方才舞的不是我。”到底没有说出口。

　　红酥手缓缓拂开重重帷幕，四周静可闻针。蒹葭看到四周所有男人齐齐望向她，又惊艳又贪婪的目光，唇角满意地勾出魅惑的弧度。

　　上虞仙君常嘲笑她是天庭“三无仙子”，用他的话便是：“一无才艺，二无温淑，三无功德。唯一有些讨喜的脸吧，却还不如看守南天门的侍女。”

　　这般说的回数多了，再思索至蒹葭无故飞升成仙。蒹葭都时常怀疑：是不是当年授仙仙君的脑袋被情敌雷公劈傻了，才破格录用她做了仙子？

　　再视台下，纨绔闲人已活络开来，争相出酸文酸句意图让美人一顾。

　　蒹葭浅笑着笑出万种风情，心中腹诽：人间果真是树立自信、找回价值的不二之地。

　　此刻，上虞仙君正倚在“藏香阁”楼外栏杆处，阁内凤箫声动，轻歌曼舞，上虞只看到台上一身红衣巧笑倩兮又得意忘形的女子。

　　上虞对月长嗟，想起九尺瑶台之上，女子说要下凡报恩的一脸决绝。简直……胡闹！

　　明明是他当年亲手种下的二亩芦花，前后他只离开了百年，怎的她就多了劳什子恩人？听闻男人都喜青楼，竟然下凡做青楼官妓，上赶着往这些凡人的冷脸上贴？

　　上虞掸掸他的云纹白衣，也难为他一大把年纪，还同她上天入地，碧落黄泉，还到这肮脏可怖的烟花之地。他换了个姿势倚着，再抬眼一看，阁里蒹葭轻柔妩媚的作了揖，上虞定睛一看，竟然是要唱小曲儿。

　　上虞随手幻出清茶一壶，想起几年前，蒹葭仙子天庭唱曲儿，唱的众仙神经衰弱联名上书玉帝的事来。他勾了唇角，好整以暇。

　　却见她素手一翻，上虞仔细瞧了瞧，啧啧。

　　蒹葭翻出手中精致的、出自天籁仙子的、编曲录音的录音梭，准备大露一手。

　　蒹葭自信满满的捏了决。

　　“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咿呀咿呀……”粗犷销魂的男声振聋发聩。

　　“噗…………”上虞口中的热茶喷了一地。

　　抬眼一看，蒹葭仙子窘的满脸通红，摆了欲哭无泪的表情。

　　上虞只得心中腹诽：天籁仙女喜读话本、喜乱谱曲的丈夫，果真不减当年风采。心中也着实同情了蒹葭一把。

　　而此曲，因其雄奇壮丽的曲风、在长安城内绕梁三日、经久不衰。直至三日后天籁仙女亲手收回录音梭。可这“大河曲”已深入人心。

　　二

　　民间传闻，藏香阁蒹葭姑娘，丽质若仙、曲风如铁，豪放激荡、是谓天籁。于是一面千金，众达官贵人追捧之。于是……

　　第四日，蒹葭要寻的人便来了。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蒹葭躺在藏香阁小树林里某棵茂密的树冠里。

　　正假寐着，隐约觉得有两人朝向这里轻声走来，蒹葭纳了一闷，如此偏僻的地，怎会有人来。她眼睛转了转，面朝下偷窥着。她觉得定是有什么辛秘可以偷听偷听。

　　便听到有人脚风一顿、停在这树下。蒹葭向下看时候，只看到了一个女子。女子有些像刀一样尖薄的下巴，像是画里拓出来的艳丽五官。她瘦削娇小的身子披着朱色绣凤锦衣；黑亮柔顺的发架着蜜珀、珊瑚和金凤玉坠步摇，华丽又雍容，蒹葭却感觉到这女子快要被这身行头压折了。

　　女子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些锐利，开口道：“为何驳回国子监祭酒李思雨的奏章，莫不是不知他是我的人？”

　　看不到声形的沉静男声回：“李思雨奏章，诸多不合理处，若是施行，社稷则危。”

　　女子沉默着，举起白皙的手，许久道：“这般说吧，阿笙，你可愿做鲲鹏？一去九万里，而不是如此金丝雀，困居六里皇城。”

　　“娘娘如何意思，广笙不明白；广笙也不想明白。”

　　女子皱了秀眉，突然沉了声音：“阿笙，之前的事情你后悔否？”

　　许久，男子叹着气道：“后悔与否，重要吗？那些交集，已然是上辈子的事了，都已过去。况你我都是凡人，破不了这三尺红尘、过不了这天事纲常啊。

　　那就至此往后，娘娘做娘娘的妃子，臣做臣的臣。”

　　“上辈子？哈哈、哈哈。原来此生也这么长啊。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同这天命赌一把？”

　　男子似乎握紧了拳，嗓音带着些沙哑急切：“沁妃娘娘，今日之事，我只当我未听到！希望娘娘想想你郑家。”

　　四周骤然安静，蝉鸣之声凄厉回荡开来，似乎要把人心唱裂开。女子说：“我就是为了郑家我嫁给了皇帝、我就是为了郑家强颜欢笑、我就是为了郑家才想这般翻云覆雨。就是为了郑家，就是为了郑家你我始终有缘无份，家族啊家族，只想前路旷达。帝王啊帝王；只管自己安逸享乐、他们哪管他人故事的缠绵悱恻、哪管他人为了他的私欲，泪湿透、血流干呢，呵呵。”

　　男子停了几瞬、呼吸一遭轮回，道：“那娘娘你究竟想要什么！这般事情若是败露了！你以为只是你杀头那般简单？你以为吗？你那么聪明，这回怎么糊涂了？”

　　“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我要我的浮生掌握在自己手中；为了我郑家不再战战兢兢；为了我为心所欲，不再如履薄冰！”

　　男子没有说话，女子眉目含情、氲着泪光望着男子：“还有，若是我说为了你，你可信？”

　　她失神的伸出芊芊玉手，似乎想要抚摸面前男子、男子该是避开了，女子一个踉跄；踩着花盆鞋的脚一个不稳，差些摔倒。

　　男子有些慌乱的声音响起：“娘娘，小心。”却没有上前搀扶。

　　女子面色有些苍白，咬了殷红的唇，恨恨道：“好！孟广笙，如今你就连碰我一下也不愿是吗！你仍是放不下你的滔天权势、放不下你孟家的那块匾！好好！你就做你的忠臣吧！你就恪守你的君臣之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等着我埋你三尺枯骨！”

　　女子气愤至极，狠狠剁了脚、拂袖而去。

　　男子的声音尾随而上：“沁儿，”

　　女子回头，瞳孔中起了惊涛骇浪的波澜，男子继续说：“收手吧，你做你的皇后、我可以在朝堂保护你，为你遮风挡雨。一辈子又何妨？转眼罢了。”

　　女子眼中波涛熄灭，却笑出二月春花来：“可是阿笙，我一直，比较贪心。”

　　女子转身，几片落叶尾随翩跹而转，转瞬却砸于地下，粉身碎骨的姿态惊了他人。

　　孟广笙一声叹息砸地、重的像十二月化不开的冰。

　　蒹葭没料想到是这种事情，犹豫些许时候，在树上轻轻换了个姿势，准备偷偷溜走。却不曾想许多叶子落了孟广笙一头。

　　便听见那人道：“出来吧。”

　　蹑手蹑脚的蒹葭停下脚下动作。跳下树笑的尴尬。

　　却看见那男子望着她的脸，白皙轻柔、长眉薄唇、眉目清俊的同上虞仙君有的一拼。

　　却让蒹葭看的呆若木鸡，原来此人就是她于时间女仙的观时镜里看到的，救她于水火之中的恩人。许久回神后，她大喊一声：“恩人！”

　　孟广笙愣了半瞬、笑的十里春风不如，心里叹了一句有趣的丫头，他缓缓开口，道：“套近乎对我来说可不管用，我是不会因此原谅你偷看、偷听的事的。”

　　蒹葭的脸拉的苦瓜般：“恩人，别这样。我只是不小心偷听到了一点点，一点点……”

　　“一点点莫不是算不上偷听？”他挑挑眉，打量了蒹葭几番，突然开口：“想来你便是藏香阁里的蒹葭姑娘了吧。”

　　“咦，你如何得知？”

　　“‘异’于常人啊。呵呵。我和主上本是来这里欲千金一面，妈妈说蒹葭姑娘不曾在。没想到，竟是让我在这里遇了。”

　　…………

　　孟广笙继续说：“今日之事莫同其他人讲。好在你遇到的是我，若是别人，早将你……！”他比了个杀人的动作。

　　蒹葭转了转眼，一脸迷茫：“咦，咦今日发生什么事情了？”

　　男子又笑笑，打趣道：“不过你若是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说不准还有人让你来一首《大河曲》。”

　　蒹葭很尴尬。虽然很喜欢恩人，可仍是对《大河曲》一事耿耿于怀。

　　三

　　傍晚，上虞从天庭办事回来之后，便听到蒹葭说她找到了恩人。并对恩人陷入了一见钟情、单相思之中。

　　上虞暗暗想着从观时镜里看的那个叫什么孟广笙的男子。腹诽了一把哪门子恩人后，去找蒹葭时，竟被告知有事在忙，拒绝见客。上虞愈加纳闷。

　　彼时，蒹葭正躲在厨房，做了一下午的清汤面。因为她喜欢恩人，便去问做过红娘的老官妓翠娘怎样才能让恩人喜欢她。

　　翠娘打量了她一番，道：“那你是要用哪种性格征服他？是温淑点的？还是邪魅点的。”

　　蒹葭思索一番。想起孟广笙清俊的眉眼和带笑的眼睛和上虞常说的，她没有一点女人的温淑。

　　“那就，温淑点吧。”

　　“哎哟，这你可问对人了。俗话说啊，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抓住他的胃。”于是……

　　蒹葭借了厨房，做了一下午的清汤面，直做的天昏地暗，她蓬头垢面。味蕾麻木。

　　她开锅一看，面做的那是晶莹剔透、青葱欲滴；望之让人食指大动的。可她实在是不愿再尝试。

　　这时，窗外似乎有了些许动静，她推开窗。突然笑出妩媚来。

　　急忙跑出门，她来不及将脸上的灰擦一擦，巧笑倩兮，睁大了圆圆的眼睛讨喜道：“上虞哥哥啊。”

　　上虞豪门倒竖，后退一步，直觉没有好事，蒹葭执了他的袖子左右摆动着，面上仍是讨喜的笑，上虞心中一声长嗟，抬脚同她进了门。身后蒹葭笑的略得意，这一招，屡试不爽。于是……

　　上虞坐在厨房的桌子旁，手执筷子，面前一碗清汤面，他满脸麻木的吃着，每一口，都像吃了刀子！

　　对面蒹葭仙子不自觉，仍一脸期待的问：“怎么样，怎么样？又没有好吃到咬掉舌头？又没有啊？”

　　上虞内心泪流满面，腹诽着：有……好吃的，我想咬舌自尽。仍是勾起三分弧度：“好吃，好吃，极了……”

　　“好吃就多吃些啊，厨房还有一锅……既然你觉得好吃……”

　　上虞面色苍白打断她的话，说话也有些不利索，站起来捏了决就走：“贫道，贫道先走，先走一步。”

　　其速度之快让蒹葭纳闷：这确实是每年天界运动会，长跑永远最后一位的上虞仙君吗？

　　“唉……等等……我还没说完……走那么快干嘛，既然你觉得好吃，我就带给笙哥哥吃了。唉，随意。不懂享受的家伙！”蒹葭接过清汤面，挑了几根。

　　只瞬息，她瞳孔增大，脸色青白，嘴中吐出：“呕…………”

　　此刻，上虞仙君蹲在茅房里，天上月华如练，星辰如洗。他面色苍白，作为一个神仙，吃面吃到拉肚子。他捂脸、表示淡淡的惆怅。

　　一阵风吹过。蒹葭和上虞皆极无奈的同时叹了一句。

　　“上虞仙君还真是重口味！”

　　“蒹葭仙子还真是重口味！”

　　“阿嚏……”

　　“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