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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正文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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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尾立在门外,既没有探头去听房中众人说话的意思也没有一丝厌恶不耐的表情,他立着,像门前一棵翠柏,只是栽错了地方。房内热热闹闹很闹了一会儿,大约过了两刻钟才听见喜娘说道,“殿下、夫人休息吧,奴婢退下了。”秦方和低低应了一声,这一声并不响亮,不知为何在晏尾耳中到像晴天旱雷一般,震得他耳朵轰鸣,脑袋发木。秦方和继续道,“嬷嬷辛苦了。”只听那喜娘谢罪行礼,拖拉了一番才行动。晏尾听到众人走动的声响,便以手攀着廊柱,无声无息地上了横梁。只听得门开门闭,女人的脚步渐渐远了,这边厢还是一昧的沉默,过半晌,听秦方和道,“娘子,歇息吧。”竟叫她“娘子”,晏尾的食指刺痛了一下。阮氏未说话,许是害羞,又听得一阵衣裳声响,秦方和道,“莫怕。”声音柔柔的,尽是温存之意。晏尾食指又剧烈地痛起来,他那颗甚荒芜的心突然一下龟裂了,细细麻麻的痛直叫他受不住。他险些哀叫出来,最终还是没有,他下到地上,如风一般的走了。从今往后,秦方和的地方再也住不下去了。
晏尾武功高强,几个纵身,又跑了一刻钟,回到他那间租赁屋里,才开门,呼着那空气,便痛苦的呜咽了一声,他胸腔里痛的很,直叫人直不起身子。他想,再不能待下去了,这里到处是毒。他解下佩剑扔在地上,从衣柜里拿出他来时的包袱,门也不锁地走了。下意识地奔着崇天门的方向去了,纵使师傅气他怨他,总还是他师傅,不至于不收留他。
第二日一早,秦方和起床更衣,美娇娘软软地卧在床上。天色蒙蒙的,就像晏尾那一身衣服,素朴的很。秦方和笑了,心中想着,晏尾,此番过后看你可还任性。
阮氏这时醒了,伏在床上,一双眼偷偷望着秦方和,见他柔柔地笑,便抑住羞赧,大着胆道,“夫君好早。”话才说完,一双白净银盘脸已红得什么似的。
秦方和换了笑意,道,“你累了,略歇一歇,过会儿丫头们自来叫你,你梳洗完毕,我们一同入宫。”他说完便起身去了外间,轻声唤丫鬟打水洗脸,阮氏把两只眼默默望着他,好一会才重卧下去。
午后,秦方和与阮氏从宫中回来,秦方和早已监管国事,很不得空,虽是新婚也不得歇,只好委屈了阮氏叫她独回卧房。
秦方和看了一回奏章,心中不知怎的总挂念着晏尾,想着最后一次见他时他那冷淡的面孔,好像隐隐有些不安。便叫了开元,让他去把晏尾请来。心意一定,才心绪安静下来,批改起奏章,等阮氏端来羹肴,才觉天色已晚。进完食,便问开元怎还不回来。无端回说,开元已回来一番,道晏大人不在家中,四处遍寻不着,他又去城中寻找了。
秦方和心中愈加不安,起身便叫备马,一路驱驰到了晏尾的小屋,远远看着就觉不对,门户大开着,房中却没人,屋中横卧着单蓝剑,一桌一椅均是干干净净,了无人烟。
秦方和坐在晏尾房中,等着开元的消息,从黄昏到天明,眼神越来越冷,最后终于没有忍住,一把推翻了那桌椅,将晏尾屋里咂个稀巴烂。无端在屋外候着,一点不敢劝他,只巴望着开元能带回好消息来。
开元回来时并没带什么好消息,这两日没人见着晏尾也没人知道他何时出城的,又或者他根本没有出城,他那样武功的人,若想隐去行踪,不会叫任何人知晓。
天色要大亮了,秦方和不得不走了,他还要上朝还有一堆的事物要处理,并不怎么得空。
这一日秦方和都把自己埋在案卷中,挤压晏尾的空间,获得了几时
安宁,只是心情不虞,不见他笑。
开元总算又回来了,没有带来晏尾,只收拾一些晏尾的事物,免得放在无人的屋中,叫人偷了去。
秦方和见着那些事物,“嘶”地吸了一口气。他送他的那块玉佩,稳稳地摆在当中,还有一些别的,都是二人情浓时赠的礼物,如今这些他都没拿走,只带了下山时的破衣物。秦方和看到这里,脑中清醒一些,着笔写了一封信,派人立即送给师伯,怕不妥贴,又给师傅写一封,另派人送去。
晚间处理完事情,秦方和坐在书房发呆,不由自主他就要想到晏尾那张脸,想起二人以前在山上的时光。
晏尾上山的时候只有十一岁,那时秦方和已经弱冠,管着一帮子小的,山上事物早就娴熟的很了。
晏尾和众兄弟是有些不同,他这个年纪的小孩无一不是调皮捣蛋,无所不为的。晏尾不同,他从上山就没说过一句话,每日跟随着师伯学习武艺,从不招惹人,若有人招惹他,他也不回应,像个木头一样,反叫招惹的人没了兴致。
秦方和后来才知道晏尾是铸剑世家晏家的一个旁支,晏家处在边疆,历代以出产名剑闻世,不知招了什么冤孽,不久前一族老小都叫鞑努屠尽了。晏尾虽小,当时也拿着剑与人拼搏,自然是打不过人家的,到让人家给倒吊在树上,眼看着一族被灭。师伯刘横渠凑巧救了他。
师伯怕晏尾一昧想着报仇,失了心性,便命他在师傅门下学习诗书礼仪。晏尾从不违逆他,因此每日午后便去成玄清座下听课。师傅得师伯嘱托,颇在意晏尾,便令秦方和时时照看着他,免得他激进犯错。
秦方和山上无事,每日里读书习字无聊得很,来了这一个闷嘴的葫芦,不由来了兴致。
也是他那时年少轻狂,自负傲慢,因为不得晏尾回应,心中生了执拗意思,暗下决定偏要锯了这葫芦嘴。
此后若晏尾来听师傅授课,秦方和必坐他身边,也不言语,只笑眯眯的瞧着他,倘若见晏尾有所疑惑,他也不等他问,便悄声告诉他。若是晏尾有时连日不来,他就去后山寻他,拿师伯唬他,逼着他去。如此久了,有一回晏尾也是被逼急了,竟拿剑削了他一下,可怜秦方和在武艺上不大通,他又出剑突然,不及躲避,把个手臂划破了,流了不少血。本来秦方和逗弄晏尾是为着意气,这一剑下去,让他心中愈加倔强起来,不怒反笑道,“晏尾,师命不可违,你要背信弃义吗?你可对得起刘师伯相救之恩?”晏尾站在那里,眼睛里忽明忽暗,猛然把剑扔了,冲着秦方和大吼大叫,声音太凄唳,好久才听明白,他是在责备秦方和为何老是打扰他,他武功正到要紧处。
本来秦方和心中有些生气,但晏尾声音太凄惨,把他镇住了,心中反而生出许多愧疚出来。便慢慢走过去紧紧搂住晏尾,让他倚靠在自己怀中,晏尾哭了好久,最后竟然在他怀中哭睡过去。
秦方和奇怪他的悲痛,便去询问师伯。向来严声厉色的师伯叹一口气,把事情向秦方和说了一遍。他愧疚难当,自此后,把那一股计较都抛在脑后,比起其余师兄弟更着意关照起这个小师弟来。偶然晏尾练功晚了,他总记着留些饭菜,若是冬日天凉,他也估摸着时辰烧上热水,就是在师傅座下时,他也常常留个位子,好教晏尾离师傅近些,听的清楚一些。
这样子的关怀,就是铁铸的心也给熔了。晏尾渐渐向秦方和靠拢,慢慢地会说话会笑了。
秦方和还记得晏尾以前常在崇天门的后山练武,每日鸡鸣就起,要到晚间天沉沉黑了才回来。有时秦方和去找他。回程的路上,两人慢慢地走着,山间畜生多,静夜里的哀鸣嘶吼也格外的凄惶。秦方和夜间视力不好,就紧跟着晏尾的脚步,有一次不留神摔了,好几天行动不便。后来,两人再晚间一起的时候,晏尾总要牵着他的手。那时候,晏尾还是个孩子,却老练的领着秦方和在山间行走,一步一步,沉稳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