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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二十章——负心薄幸锦衣郎 金樱雪只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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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樱雪只觉得疼痛欲死,身子越来越沉重,李赫在两只手也抱她不住,整个人滑倒在地上,两腿间的衣衫已见殷红,只顾死死抱着肚子,生怕腹中胎儿有丝毫闪失。
“雪儿……雪儿……”李赫在跪下身去,将金樱雪整个搂入怀中,完全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
李东海愣愣地看李赫在抱着金樱雪颤抖如风中落叶,手中染血的长剑再也握不住,“呛啷”落地。被惊动的侍卫婢女们聚在门外,却未得传召不敢擅自闯入,只得硬着头皮反复敲门朝内里喊着:“王爷,王妃娘娘,出了什么事?”
李赫在被宝剑落地的声响惊醒,回头,充血通红的眼从愣在原地的东海慢慢移向地上的长剑,剑身上缕缕血痕刺得他一阵眼花,方才感觉肩胛处剧痛难忍,低头一瞧,半幅衣襟已被鲜血染透。
“秋叶,王嬷嬷进来,其他人在外边候着,未得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李赫在扬声命金樱雪的贴身婢女和教养嬷嬷入内,顾不得理会李东海,打横抱起金樱雪大步走近床边,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秋叶和王嬷嬷推开门,未及行礼便被烛光下李赫在一身血迹吓得目瞪口呆:“王……王爷……您……”
“行了,快过来照看公主!”李赫在头也不回下令道。
“是……是……”两人这才发现屋内还有一个陌生人,只匆匆扫了一眼,便急步跑到床边,刚看清楚状况,秋叶便哭了出来:“公主……公主……这是怎么弄的……”
王嬷嬷到底老练沉稳些,看金樱雪弓着身子,双手环腹痛得额上豆大汗珠滚滚而下,几乎要昏厥,□□血迹越来越深,垮下脸道:“不好,公主怕是要小产……”
“什么?”李赫在惊得几乎跳起来,只听王嬷嬷问道:“敢问王爷,公主方才出了何事?可是撞到了肚子?”
听得问话,李赫在扭头去看李东海,东海只觉两道雪亮利刃狠狠刺进体内,一个激灵从怔愣中清醒过来,紧紧咬着唇,看看床上半昏迷的金樱雪,又深深看了一眼满面愤恨的李赫在,纵身从窗口翻了出去,门外立刻传来侍卫“抓刺客”的厉喝,乱成一团。
李东海临走的眼神让李赫在又是一阵迷茫,狭长清澈的眸里明白镌刻着伤痛与悔恨,分明是陌生的脸孔,那目光却仿佛纠缠了几生几世,融进了骨血一般,莫名的熟悉。
“王爷?王爷?”王嬷嬷喊了好一会儿,李赫在方回神,看看沉着一张老脸的王嬷嬷和一副哭相的秋叶,霍然起身道:“你们只管好好照料公主,余事不必多问。本王去叫人请大夫。”
“王爷……”王嬷嬷在身后喊叫,李赫在脚步不停地出了门,然后将门板紧闭,外面的人难以窥探内里动静。
李赫在召来王府管事:“你马上带人将全城所有医馆的大夫全部请来王府!”
“是!”对王爷身上的血迹未提起半个字,管事躬身退了下去,带了下人火速去请大夫。其实……最好的大夫都在宫里,以王爷和王妃的身份,夜里要宣御医并非难事,只是……既然王爷未示意,他也不会抢着开口。
李赫在随即又召来府中侍卫统领金钟民:“刺客可捉到了?”
金钟民双膝跪地回道:“王爷恕罪,刺客逃了。”
“逃了?”李赫在扫了金钟民一眼:“王府中侍卫众多,追捕一个小小的刺客,居然让他给逃了?本王养着你们是吃干饭的么?”
金钟民在李赫在目光下如履薄冰,咬咬牙朗声答道:“回王爷,刺客武艺不高,即便属下一人也可将他擒拿,只是追至书房附近之时,突然失了刺客踪影……”
李赫在心头一跳,书房附近?莫非……他是从密道出入?难怪王府众多侍卫,他也可来去自如,只是……外人又是如何得知密道方位?他,到底是谁?
“罢了,你下去吧,只是以后,小心戒备着。”
“是!”
王府中出现刺客,李赫在如此轻易便揭过,令金钟民心存疑惑,但更多的,却是对王爷宽宏大量的感激。
“慢着……”李赫在又叫住了他,金钟民回过身恭敬地听着,“今夜之事,王府上下不得透出一丝口风,这两日除大夫外,所有人禁止出入。若有人胆敢嘴碎议论,本王必定严惩不贷!”
“属下明白!”
金钟民走后,李赫在踱进花厅坐下,疲倦地闭上眼,想揉揉额头,手臂方一抬起就疼到撕心裂肺,这才想起身上有伤。苦笑一下,眸子却又渐渐转冷,樱雪及她腹中胎儿,他自然关心焦虑,只是,此刻最重要的,恐怕是该如何应付宫里,毕竟,发生这样的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不多时,王府管事请来的大夫都陆续来到王府,忙着诊治王爷和王妃,混乱中,谁也未有留意,卧房房顶屋檐上一对眼睛,眨动几下,仰起墨色蛇身,借着夜幕的掩护,腾空飞远了。
……
“有刺客潜入恩亲王府?”
乾元宫上书房里烛火明亮,鎏金兽头香炉静静吐着烟雾,龙涎香的味道悄悄扩散。崔始源立在堂下,等待着几案后皇帝的问话。
“回皇上,确有刺客潜入王府行刺,伤了王爷,公主因受到冲撞惊吓有小产征兆,此刻正由大夫诊治,具体情形草民并不清楚。”
金英云眯缝着双眼,忖度着崔始源的话,公主小产,王府理应第一时间派人进宫禀报,如今却全无动静,怕不是……冷哼一声,复又问道:“可知刺客身份?”
“回皇上,此刺客不是别人,正是导致公主大婚不成的男宠李东海。”
“嗯?”金英云看看堂下低着头的崔始源,唇边有不易察觉的冷笑:“你之前不是向朕禀报,此人已死么?如何今夜又会出现在恩亲王府,还变身为刺客?”
崔始源双膝一沉,跪在地上:“回皇上,那日草民确实在‘凤仪阁’窗外见到李东海割脉自尽,却未料又被‘凤仪阁’老板和花魁朴正洙请来高人救活,草民办事不力,思虑不周,还望皇上恕罪。”说话间,重重磕下头去。
金英云看了崔始源半晌,笑道:“一个男宠罢了,量他翻不出什么风浪,崔公子不必如此自责,快快起身。”
“谢皇上。”崔始源又磕了头,方才站起。
“那李东海之后就留在‘凤仪阁’么?”
“回皇上,李东海伤势复原后便在‘凤仪阁’挂牌迎客,近几个月内红遍京城,人称‘小花魁’。今夜之事,想必是他不忿被王爷抛弃,想要刺杀王妃报复王爷。”
金英云摩娑着右手中指上的扳指,玩味道:“‘小花魁’么,朕倒是有所耳闻,没想到原来是他……”
崔始源眼中闪了闪,又立刻回复平静。
“此事办的甚好,你先回去歇着吧。日后密切注意恩亲王府的一举一动,有何状况立即来向朕禀报。”
“草民遵旨。”
看着崔始源被内监引出宫门,金英云思虑片刻,吩咐道:“小路子,明日傍晚朕要微服出宫,你去准备。”
“遵旨。”小路子躬身应道。
……
半夜里,朴正洙正睡着,耳中听到门外一阵迅疾脚步声,以为是做梦,翻个身,又睡得沉了。
翌日醒来,含霜端着水盆进来,朴正洙问道:“昨夜你可曾听到脚步声?”
“脚步声?没有啊,婢子一向睡得很沉,昨夜没听到什么动静。”
“哦……”也许真的是做梦吧。就着水净了面,又拿青盐擦了牙,漱了口,朴正洙坐在妆台前看含霜给他梳发。
发丝光泽细滑有如丝缎,含霜每日清晨为朴正洙梳发时都羡慕不已,拿篦子细细梳理整齐了,却发愁该用何样的发饰才能衬出这一抹流泉,朴正洙从妆箧中拿出一只青玉八宝玲珑簪道:“就用这个吧。”
含霜伸手接过,轻轻用簪子将朴正洙的发束起,果然,青玉的温润与墨发相映成辉,直耀得屋子里都明亮许多。
日间如往常一般平静,只是一整天都未见东海出过房门,朴正洙和金希澈都道他心情不好,也不去扰他,只吩咐将饭菜送进他房中,小心伺候。
晚膳时分才是青楼生意开始之时,这“凤仪阁”自从有了朴正洙和李东海的盛名在外,每日里都有富商巨贾,朝廷公卿前来光顾,比起以前冷清宁静的局面要热闹不少,却也让朴正洙不胜其烦,花魁虽说卖艺不卖身,却少不得被喝醉的客人上下其手,若非看在金希澈面上,朴正洙怕是不知发了多少次飙了。
一辆奢华马车停在“凤仪阁”门前,早有识颜色的下人上前来打了车帘唱诺请安,却被车上下来的公子吓得一哆嗦,那通身的气派,绝非常人。
车中坐的正是金英云和御前总管小路子,眼看主子来到此等烟花之地,小路子的眉头拧成了个“川”字,却不敢多言,只得交代暗地跟着的大内侍卫谨慎保护着。
迎客满脸堆笑地将金英云迎进大堂:“客官,里边请,里边请,这位客官看着面生,想是不常来,不知客官可有相好的姑娘?”
金英云轻轻皱了皱眉,小路子递出一锭银子:“请你们老板出来。”
“是,是。多谢客官打赏。”迎客接过银子,笑容更加灿烂,那双在风尘里打滚经年的眼一眼便看出眼前之人得罪不得,自然是他怎么说自己怎么做,当下直上了楼请了金希澈下来。
金希澈刚转过楼梯,看清楚了大堂里坐着的人,便倒抽了一口冷气,他?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脑子里急速运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挂上最得体的笑,莲步轻摇走下了楼。
“听说这位公子要见我?看着面生,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金英云看着金希澈袅袅娜娜来到面前,露出淡淡微笑:“在下姓金。”
“金公子。”金希澈点头施礼,“不知金公子找我何事?”偏头吩咐道:“上茶。”
金英云未有接话,小路子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叠东西递过来,金希澈接过一看,是一叠银票,总共一千两。虽说青楼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但一出手就是一千两的毕竟少见,金希澈摩娑着银票,笑道:“金公子,这是……”
“‘凤仪阁’是青楼,来这里自然是寻欢作乐。听闻金老板手下两大花魁身价不菲,不知这些可还够数?”
金希澈的手指不由攥紧了银票,面上却不露痕迹:“一千两,自然是够了,不知金公子想要哪位花魁作陪?”
金英云略略斟酌一下,道:“朴正洙。”
呼吸有一瞬的停滞,金希澈努力维持着面上笑容,起身道:“在下带金公子去朴正洙房里。”
引着金英云上楼,金希澈的眼睛瞟到桌上的茶盏,他一口也未动过。
来到朴正洙房门外,金希澈几乎伸不出去手敲门,深吸一口气,轻叩房门:“正洙,在么?”
内里有轻柔脚步声响,门被打开,朴正洙的脸出现在门里:“有事?”眼睛瞟到金希澈身后,声音猛得顿住,睁大了双眼。
金希澈心中焦急,背对着金英云对朴正洙打了个眼色,镇定点,若是他起了疑心,可就糟了。
收到金希澈的眼色,朴正洙咬紧牙关命令自己冷静下来,手在袖中握紧了拳,面上却浮上了一抹笑:“是有客人么,知道了”
金英云进了门,金希澈不好再留,只得暗暗扯一扯朴正洙的袖子,朴正洙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示意不用担心,随即合上了房门。金希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终是叹口气,交代婢女小心注意动静,转身回了房。
朴正洙看着金英云略略观察了房间布置便坐下,仍是面对着窗子,他,从来都是多疑之人,从不会给敌人任何机会。
“公子如何称呼?”
金英云见朴正洙站在门边不动,唇边勾起弧度:“金。”
“不知金公子惯喝什么茶?”
“在下随性惯了,倒是不拘的,有茶就好。”
是么?那是谁每每嫌凉了嫌烫了把宫女太监们吓的半死跪地求饶的?这会儿来说“随性”了。
朴正洙低叹,为何对着他总是忘不了以前?笑容中搀进了薄薄苦涩。去瓷坛里取出潽洱茶叶放进茶盅,端来放在几案上,提了滚水绕着杯壁注入,看那蜷曲的茶叶在滚水渐渐伸展开来。金英云伸手去端,却被朴正洙挡下,皱眉看着他将杯中水隔着盖子滤尽了,又冲一遍滚水进去,方端起递过来。
金英云却不接,只顾细细打量他,朴正洙笑道:“可是有何不妥?”
“以前……”金英云盯着他慢慢道:“也有个人这么为我冲茶的。”
糟了!
朴正洙手轻轻一抖,装着被烫了,放下茶盏,将手指凑到口边轻轻地吹。金英云伸过手来将他手指握住,在掌中摩娑半晌,抬头问道:“还疼么?”
朴正洙摇头:“不疼了。”想将手指抽出来,金英云却稍稍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不痛,却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难受,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温柔对我?
金英云腾出一只手抚上朴正洙的脸颊,深深地看进他眼中:“总觉着……你……很眼熟……”
朴正洙垂下眼睑,避开了他的眼睛。是那些不经意的习惯勾起了你心中的回忆么?但是,这,并不是我所期望的!
朴正洙的躲避令金英云微微沉下了脸,收回手,放开朴正洙的手指,端起茶道:“听闻朴公子能歌善舞,想必盛名不虚,能否为在下弹奏一曲助兴?”
朴正洙看着空落落的手指,点点头:“正洙遵命。”
起身,拿过琴,挥手起音,凄切缠绵。
有人在兵荒马乱的分离中
折半面铜镜
漂泊经年又重圆如新
有人在马嵬坡外的半夜时
留三尺白绫
秋风吹散她倾城的宿命
有人在干涸龟裂的池塘中
见鲤鱼一对
用口中唾沫让彼此苏醒
有人在芳草萋萋的长亭外
送情人远行
落日照着她化蝶的眼睛
我唱着钗头凤
看世间风月几多重
我打碎玉玲珑
相见别离都太匆匆
红颜霓裳未央宫中舞出一点红
解游园惊梦
落鸿断声中繁华一场梦
我唱完钗头凤
叹多情自古遭戏弄
我折断锦芙蓉
走过千年还两空空
一城飞絮几度春风
长恨还无用
解游龙戏凤
我几杯愁绪唱罢还是痛
朴正洙阖上双眼强忍酸涩,未看见金英云端着茶定定地看他,眼中有沉思光芒。
我不得不承认,我是爱你的……英云。
若是我的存在造成你的困扰,若是我的存在阻挡了你前进的路,只要你告诉我,我的命随时可以双手奉上。只要你告诉我……只要你告诉我……
死在你的手中,我真的不怨,我只是想……只是想……你能给我一个理由,或者,一个答案……
千年之前,你负了我。
千年之后,你仍然选择决绝地转身。
转世轮回,寻求的是只是一个既定的结局么?
英云……
歌声渐有哽咽,朴正洙不再唱下去,慢慢睁开眼,眼中,无泪。
金英云静静坐了一会儿,突地起身道:“朴公子果然技艺绝伦,在下不虚此行。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