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隆纪事》思华棠

1、庭院深深

　　南晏昌隆八年十月十二，是天子寿诞，称降诞日。
　　嘉裕一早换了喜庆的朱服，带着素琴赶到延元殿。
　　进门时瑾淑妃正从殿内出来，嘉裕有些诧异地望了她一眼，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
　　淑妃拉她起来，语气不无羡慕，“真是个伶俐丫头。”嘉裕笑笑，扯开了手往里跑。
　　景妃是嘉裕生母，见她闷头往这里钻，不觉笑道，“瞧瞧这急得。”边说边停了针线，仔细替她整了整衣襟。
　　今日是昌隆帝生辰，后妃惯例都是绣些衣料荷包，也有别出新巧的，只是奇巧新计昌隆帝也未必看得上。所以延元殿这几年都是绣了荷包送去，殿里有宫女要表心意的，景妃也不拦着，常着人一并送去。
　　去年降诞日，这延元殿宫女红悦就因着一双鞋袜飞上枝头，如今已封到梁昭容了。当时荣宠无两的淑妃，一年来被抢去了不少风头。
　　这厢嘉裕趴在案上看话本，读到正酣处听景妃叹：“你淑母妃甚是喜欢你。”
　　嘉裕喏了一声，又翻了页书。心说，她更喜欢争宠。
　　她还记得今年夏她一时贪凉，仗着淑母妃宠爱偷偷摸进了她的昭阳殿，一不小心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把她跟她心腹的密语听了大半。
　　昌隆朝子嗣艰难，天子已然四十有六，膝下只一子两女。皇子周旻生母早逝又自小体弱，养在同样病弱不理事的皇后身边。皇女仅仪容和仪宁两人，仪容封了福善公主，去年已然下嫁江州。仪宁今年十一岁，跟仪容同年封了嘉裕公主，她聪明伶俐，十分得昌隆帝心。宫中也多以封号唤她。
　　景妃虽无盛宠，却因着嘉裕，圣眷从来不绝。淑妃自己没生养，不知怎的，竟把念头动到了她头上。那日还听她们商量着要把嘉裕迁去昭阳殿扶养，许是能得圣眷，还能得皇子什么的。
　　嘉裕自此就不太爱往淑妃身边凑，偶尔淑妃看她的眼神直勾勾的，直似入了魔障。
　　景妃轻叹一句，“平日里看她待你颇是殷勤，今日她......不想竟打着你身上的主意。”
　　嘉裕从话本中扯回思绪，“母妃不必忧心，父皇不会听她的。”
　　景妃一笑，“生母尚在，大晏也不曾有夺女一说。”
　　嘉裕不以为意，去年夏天在德云殿乘凉，父皇对当日盛宠的淑妃尚且不以为然，何况今日。
　　那日嘉裕在殿中无意翻出一本兵法，正要观摩，昌隆帝却赶紧哄她换了爱看的插画故事，自己却拿着书发起呆来。那会儿她刚学了新成语，又想到他之前不允淑妃进殿，她也还没听过淑妃跟心腹的密谋，不免替淑妃不平，故意拿书做由头嗔道：“父皇怎的对这书这般神魂颠倒，可是它比淑母妃还好看？”昌隆帝微微一笑，“她怎及得上她万分之一。”
　　嘉裕抬头看时，见父皇嘴边含笑，目色幽远。本想拿书与人怎能相比的话将她父皇一军，却堪堪停在了嘴边。那神情她最是熟悉，母妃也时常如此，芳平姑姑每每念叨：“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延元殿中诸人数芳平姑姑学识最好，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嘉裕最是仰慕，时常请她解几句，说个才子佳人的故事，比话本还有意思。只是那一刻，她似乎是明白了，她的父皇母妃是这宫中最爱自己的人，可偏偏，他们不相爱。
　　那天她落落寡欢地回到延元殿，芳平见她不豫，不免多问了她几句。她还记得姑姑叹了口气：“原来如此，都是求不得的可怜人。”说完，顺手揉了揉她的额发，并不劝慰，只笑道：“公主最是慧黠，以后自会明白。”明白什么呢？
　　嘉裕放下书，把拉远了的思绪扯回来，跳下软榻，凑到景妃跟前，嘟着嘴翻检荷包。听得芳平姑姑进来禀道：“现下后妃命妇都去了芙蓉园，朝臣在芙蓉园前头的长信宫。”说着，顺手替嘉裕理正衣装。
　　众人将一应行头准备齐全，景妃携着嘉裕便去了芙蓉园。
　　时至晚秋，木芙蓉开得正烈，微风过处，尽是清香雅意。今日又是难得一见的和风朗日，园内遍植木芙蓉，宫室大殿掩映在花树深处，衣香鬓染和着人声低语在烈烈花间，一番花团锦簇之意。嘉裕随着景妃进了园子，一路见过众人。
　　不久昌隆帝进了园子，一众嫔妃与三品以上命妇女眷参拜完，正要贺寿，忽而传报衍庆宫皇子来了。
　　昌隆帝大喜，待周旻见了礼，诸人又回了礼，才各自落座。
　　众人都早听说皇后已然药石无救，每日不过用汤药吊着性命。今日见周旻来了，都忖度着昌隆帝心中愉悦，不觉席间更带了三分和融之意。
　　周旻是昌隆帝唯一的皇子，若不出意外，日后正是大统。只是他自幼体弱多病，如今十二岁，身量尚不如十一岁女童。昌隆帝几次欲立储君，周旻却总是病重一层，太医数次从鬼门关把他拉回来。
　　嘉裕看周旻见了父皇便折回来，裹着貂裘坐在她旁边铺了棉的绣墩上，便扯扯他的衣袖，笑嘻嘻道：“哥哥可大好了？”
　　周旻从长长的狐毛中露出脸，道：“多谢皇妹挂念。”
　　嘉裕细细打量他，见他目光清亮，偏脸色蜡黄，一股药气扑面而来，不觉敛了笑意，柔声抱怨：“皇兄闷在屋里可不好，也不出来玩儿，嘉裕可无聊死了。”
　　周旻一笑，拿手帕垫手捏了盘中糕点，哄她：“那哥哥就拿这个梅花糕给你赔罪。”
　　席面不过半刻钟，昌隆帝便着人来送周旻回去，又传嘉裕去长信宫。
　　淑妃转头特意看了她一眼，嘉裕只做平常色，回眼瞧了众人，见梁昭容噙着笑似是跟母妃打趣，景妃也未得闲看顾这边。
　　嘉裕跟着蓝衣小黄门一路走过去，鼻间挥之不去浓重的药味，连带着喜庆的气息也仿佛淡了三分。她虽只有十一岁，却也有些明白父皇的心病，皇兄这般，似是比往年更不如，她有些不敢想。
　　转过芙蓉园时，有石子擦面飞过来，嘉裕迅速偏头，才将将躲开。前面小太监一溜烟便跑了，嘉裕转身瞪着拐角，嚷道：“你出来！”
　　王曦心捉着一个男孩子的衣袖从拐角过来，抱怨道：“知道我来了，还不早早出来！”
　　那少年眉头轻蹙，无奈扯回衣袖，朝着嘉裕施礼。
　　王曦心眼睛一亮，伸手捉了嘉裕头上的穿花蝴蝶簪，赞道：“这好看。”没想一不小心带了一撮头发。
　　嘉裕瞪她，又见对面少年正似模似样施礼，忙去拉他，碰上他的手，又烫也似的缩回来。这厢王曦心还扯着她的头发，嘉裕大窘，口中只喊着：“你，你不必多礼。”回身又摸自己头发。一时，那少年也失笑。
　　王曦心得了蝴蝶发簪，往头上比了比，转向旁边阅微居里跑去。
　　嘉裕一面懊恼，一面揪了揪小发包绕头发。
　　少年转头看她，似斟酌道：“她是人来疯的性子，殿下莫计较......”见她自己揉脑袋，模样甚是乖巧可人，不觉弯了弯唇：“得罪了。”
　　他抬手替她抿了抿发丝，又将被带得更歪的发包仔细捋了捋。
　　嘉裕被他攥着发，不由又红了脸，心中暗恨王曦心。眼睛骨碌上看时，正见少年抿着唇，唇角微扬，脸庞如玉，不觉呆了呆。想起皇兄若不病着，定也是这般如玉模样，一时有些怅惘，却更觉他亲近。
　　如此她也不再窘迫，只腻着声问：“哥哥，我还不晓得你姓甚名谁。”
　　陆云廷低头看她一眼，温声回了籍贯名讳。原是定州司马陆赞的长子，嘉裕寻思，他祖上该是京城世家陆家不假了。
　　这厢陆云廷替嘉裕整好了头发，两人似乎也熟识了几分。
　　王曦心是王虎将军的小女儿，自小丧母，性子却皮实。
　　两年前将军出征，昌隆帝带着嘉裕去她们家微服，嘉裕跟王曦心一见如故，两人不打不相识。本来王曦心还闹着跟父亲去战沙场，到嘉裕走时就非要跟着嘉裕一起。王虎将军无奈又尴尬，昌隆帝笑看了嘉裕一眼，倒是破例允了。两人在宫中同吃同住半年有余，交情早就不浅。
　　陆云廷是王曦心姨母家长子，原来王虎将军娶得恰是东河清流李家二小姐，她的长姐嫁了陆云廷的父亲。
　　待两人赶到阅微居，王曦心已重新梳了头发，别了穿花蝴蝶发饰，喜滋滋地过来献宝。
　　嘉裕瞪她一眼：“当着云廷哥哥面，你就扯我头发，回去我就让你爹揍你。”
　　王曦心面上愧色一闪而过，却又恍然：“你俩不是刚才认识吗，怎么这么快就哥哥妹妹啦。”
　　陆云廷抿嘴一笑，“痴长几岁，哥哥还是当得的。”
　　嘉裕听他一说，心里更甜滋滋的，也顾不上恼王曦心，就着阁中镜面又篦头发。
　　王曦心倒闲不住，打了声招呼，一溜烟又想去长信宫。必是去向他爹显摆这头饰，却没想想王将军虽是糙汉子，如何猜不出她又抢了嘉裕发饰，定少不得又是一番训斥。王将军数十年一直未续娶，所以王曦心虽是女眷，却是跟着王将军赴宴。
　　陆云廷也想到了，正要拦她，却哪还有人影，只得无奈扶额。转头见嘉裕也是想要阻止无果的样子，不觉相视一笑，忍俊不禁。
　　嘉裕安慰他：“无妨，等下我就说是看她喜欢，赏她的。”
　　陆云廷似乎也不再客气，两人说了会儿闲话。嘉裕仔细弄好了发，便提议去长信宫。
　　陆云廷性情温和，嘉裕也极聪敏，一路相谈甚欢。
　　到长信宫时，嘉裕正说着趣话，忽的笑道：“云廷哥哥，你披风呢？”
　　陆云廷一愣，无奈笑：“适才只顾着走，定是落到阅微居了。”
　　嘉裕咬咬唇，飞快地说，“那，再去拿回来吧，反正也不远。”
　　陆云廷点头，见嘉裕已招了个小黄门，低声嘱咐了几句，那人便恭恭敬敬退了去。
　　原来她是吩咐人先探探宴上王将军，若有事，就说蝴蝶簪是公主赐的。
　　陆云廷温和一笑：“不想公主如此宽厚和气，是曦心大幸。”
　　嘉裕听他说得一本正经，心头一动，只抿唇微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