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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崩溃疗法 “十二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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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娘,别说了!”石峰怕霍振樾失控,他也不知道郑若荃怎么忽然说起这样伤害他的话。
“我说得不对吗?我不说就会改变什么吗?”郑若荃定定地看着他,丝毫没有惧色,还是沉静镇定地说着。
“霍振樾,你现在就该明白,你确实失去了一些重要的东西,而且是永远失去了,再也不可能重新拥有。”
“够了,你给我出去!出去吧!”
“我还没说完呢!该走的时候我自己会走的!”郑若荃毫不示弱,盯着他说道,“我告诉你,你若是永远只看着那只消失了的手臂,那么你这一辈子就永远是个可悲可怜的人!而那只手臂永远也不可能长出来!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除了你的右臂,你还拥有的东西呢!你还有左手不是吗!你还有——”
“那有什么用!”霍振樾朝她发泄似的吼道。
“有什么用?好,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看着——”
郑若荃不再理他,转身走到书案旁,面朝着他的方向,铺开了一张纸。
“娘子,你要写字啊?”琼佩从一边跑过来,拿起砚台里的墨块磨了起来。
“对,我想让他看看,左手有没有用!”
郑若荃用左手拿起一支毛笔,在纸上写了起来,霍振樾和石峰都愣了,盯着她看。郑若荃用毛笔画画确实不擅长,可是没有人知道她的毛笔书法还是有些根基的,前世她的爷爷就天天拉着她到公园里练字,拿着一只长长的大笔,蘸了清水在地上写字,那是她爷爷最擅长的,她也算得了爷爷的真传,那毛笔字写得还是很像样的。后来练字练久了,觉得无聊,就开始练习左手,不知道谁说的用左手可以开发右脑,人会变得更聪明。
有没有效果她还不敢说,不过,这左手写字的本事还是让她在学校里小有名气的。后来在苍梧山上,师傅也喜欢习字,她在那些心烦意乱闲极无聊的日子里,也没少了习字静心。
她写了两行字,然后把那张纸拎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认字吗?我左手有什么用?我告诉你,我可以写字。”
霍振樾瞪大眼睛,看着她写的那行潇洒的行书:人只有征服自己,才能征服世界。
什么意思?这种表述显然是他所不习惯的,不熟悉的,可是奇怪的是看着她的眼睛,他竟然觉得自己懂了。
“人活着不过是一种经历,像花朵似的,只该努力争得怒放。生命也是一个有无,若是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郑若荃松开手,随手把那张纸丢在一边,
“我告诉你,我左手能做的事还多着呢?我会用左手吃饭,而且你放心,我绝对吃不到鼻子里面去!”
“我还会用左手上厕所,放心我一定不会衣衫不整地跑出来,不过许是暂时慢一些而已,——那也是因为我不经常这样做,那有什么?我若是天天都这样做,绝对和右手一样熟练!”
屋子里的人个个表情有些怪异,呆了一般看着她。
“当然,我也知道有些事情是比较麻烦,比如我想我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束好和从前一样的发髻,可能就算是很努力,也不过比你现在的造型强不到哪里去——”
琼佩看着霍振樾的脸涨红了,自己忍住笑转过身去。
“不过,那有什么,就算是我两手俱全,没有残疾,我还是有很多事情不能做到,需要别人帮助。难道你从前什么事情都是自己亲力亲为的?既然从前也不是,现在你为什么非要想那些不能做到的?”
郑若荃淡然地招招手,“来,琼佩!”
“怎么了,娘子?”
“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帮我梳头发?”
“当然愿意。娘子不是知道?奴婢最喜欢为您梳头发了!”
郑若荃笑笑,看了看石峰,“我说石峰,有人若是要害我,例如像某个混小子一样,要用鹰爪功挖我的眼睛,——你会不会帮忙?我就是有手有脚,可也学不会拳脚功夫!”
石峰有些哭笑不得地点点头。
郑若荃转身看着神情复杂的霍振樾,“看看,我做不到的事,可以让人代劳,他们很愿意,很高兴,甚至,也许我不能拥抱别人,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别人拥抱我,琼佩,你说是不是?”
“啊?”琼佩被她问得有些面红耳赤。
“你脸红什么,我又没说让你去抱哪个!”
“娘子!”琼佩顿足转过身不看她,自家主子怎么总是说着说着就拿人开玩笑,真是受不了!
郑若荃却没有一丝开玩笑的表情,眼睛里流露出的一种笃信和坚定,石峰忽然在她身后开口了,他面对着霍振樾。
“霍骑尉,十二娘说的话并不是玩笑,她自己也是历经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走到今天,不但坚忍地活着,还习得过人的医术,在各处为很多百姓解除伤痛。若是遇到了挫折就放弃了,今日霍骑尉大概也不会有这样的运气死里逃生。你一个男子,不该更刚勇些么?成大事者,必经磨砺,古往今来皆是如此,霍郎君还是应该早日振作,以图有所作为。”
郑若荃惊讶地看着他,半晌忍不住笑了,对霍振樾说道:“你真是该感到荣幸之至,我们石将军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从来没见到他如此苦口婆心地劝人,看来他当真是喜欢你呢,我就说等你好起来,你一定要向石将军讨教讨教,他一定会帮你的,对吧?”
她朝石峰眨眨眼睛,霍振樾却愣愣地,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
“你们是纪王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霍振樾忽然冷冷地问道。石峰没有开口,看向郑若荃。郑若荃微微叹了口气,“你听真话么?”
“哼,你说吧。”霍振樾眼光如刀。
“我来救你是为了纪王,若是不救,得罪了你父亲,多一个敌人自然对纪王不是好事。不过,你放心,我救了你也不会就以此要挟你,不过是‘人心都有一杆秤’而已,纪王是什么样的人,你们知道就好。就算你是横刀立马的英雄,纪王也不是畏畏缩缩的小人。至于你担心的事情,大概是有一天你和你父亲会得到朝廷的命令,让你们与纪王为敌——纪王也未见得就怕了。”
“你们这样费心费力又费唇舌的,还真是对他忠心耿耿!”霍振樾嘲讽地说道。
“霍振樾,我知道你心里可能不舒服,我也不是安慰你。但是,我救了你,确实也觉得是一种缘分,你和你父亲也都不是坏人,我自然也不想看到你就此消沉,医者‘医身易,医心难’,我既然救你,就想让你真正活起来,不想看你因为我这一刀,就此心如死灰。这也是实话,你信也可,不信也罢。就这样吧。”
郑若荃如今也明白了为何霍振樾之前对她有敌意,甚至要用阴狠的手段偷袭她了。他不过是担心她是纪王派出来趁虚而入落井下石的,看来他还是不了解莫清寒的,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莫清寒是从来不屑一顾的。
她也不想解释那么多,有些事情越解释越让人觉得可疑,就这样吧,她想。
“来,换药了,你忍着些,会比较疼。”
郑若荃走过去,从工具箱里拿出了刀剪。霍振樾盯着她,她却不再看他的脸,只盯着他的患肢,目光专注,眼神沉着。霍振樾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安静地注视自己的目光,也从来没有见过能把人手臂锯断还如此坦然镇定的女人。
“闲聊几句吧,这样时间会过得快些。”郑若荃不看他,却开口说道。
转移注意力是缓解痛感的好办法。霍振樾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你多大了?”
“哼,你还自诩神医,脑子好像不怎么好使?我刚刚不是说过了?”
“啊,是么?好像是——喂,我说你这人说话还真会气人——我忘了你就再说一遍,就能把嘴唇磨薄了?嗤——你这种人格,交不到朋友知道吗?要不是我神经承受能力超强,早被你气跑了!——哎,别动!马上好了——”
“呃——”霍振樾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了,郑若荃迅速地处理着伤口,还忙里偷闲地拍拍他的左臂,说道,“疼是吧?你还真是很厉害的!很快就好了——”
霍振樾痛得说不出话,郑若荃还自顾自地问道,“你快十八了,你什么时候上阵打仗的?”
“十五——嗯——”
“哦,对了,你这伤是怎么弄的?”
“遇到狼——狼群。”
“什么?”郑若荃手上一滞,“你也遇到了狼?是姆革山的红狼?”
“你怎么——知道?”霍振樾抬头看看她。
郑若荃眸子一沉,想起了莫清寒的伤疤,心里又是一阵后怕,要是他不幸像这个少年一样,少了一条手臂自己会不会也能承受这样的结果?
想到此,对这个少年更是多了一份心疼。
“忍一忍,我把药涂好,要是疼就告诉我,”她俯下身,拿着棉纱蘸着药膏小心地涂在伤处,察觉到霍振樾因为疼痛而颤抖,就抬手把自己的面纱摘了下来,霍振樾一愣,见她忽然凑近了一边给他涂抹一边小心地用嘴轻轻吹气,丝丝凉风从她的唇中吹了出来,痒痒的凉凉的,仿佛刚才还难以忍受的钻心的疼一下子就变得不那么痛苦了。
“你叫什么?”
他缓缓地问道。
“萍水相逢,何必知道这个呢?”
“他叫你十二娘。”
“嗯,那是从前的事了。我现在孤身一人,没有排行,要有也是‘大娘’,——你要是愿意叫的话,我也不反对——”
她说这话,自己忍不住弯起了唇角笑了。霍振樾不懂她因为什么而笑,只觉得她笑的时候,严肃的脸一下子变得很生动,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先时还看起来成熟而冷漠的她,这一刻仿佛又变得天真而热情。很是奇怪的一个女人!
“好了,今日,你表现得不错!有进步,望继续努力!若是你一直像这样配合我的工作,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康复了,我也该功成身退了!——吃饭吧,不饿吗?”
郑若荃直起身子,收起了零零碎碎的工具。
时间如同流水般静静流逝,转眼之间在远志霍家军中竟然住了十多日了,每天郑若荃都在问石峰,是否有莫清寒的消息,得到的都是“纪王还没有回肃水”。渐渐地郑若荃就有些担心了,以她对那人的了解,不可能因为一些平常的事情一去这么久没有消息,更何况自己的情形他是知道的,怎么会这样?她想起在洛城的时候,莫清寒外出办事最长的那一次,回来的时候手臂肿得像腰粗,抬都抬不起来,忽然心里很不安。
石峰并不是隐瞒什么,他是真的不知道详情,他只知道莫清寒是为了郑若荃急急地带着人走了,只留下了石峰让他护着十二娘。他到底在沈家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他现在也茫然无知,面对郑若荃的追问,他只能说这次纪王要去的地方有些遥远,路途上也许耽搁了,劝她放心。
郑若荃的心事连霍振樾都察觉到了。
当霍振樾第三次发现她发呆的时候,终于伸出左手朝她的面纱拽去,她完全没有反应,一下子就让他得逞了。霍振樾本以为她会如往常一般气恼地扯自己的发辫,骂自己一句“死孩子!”
可是却没有想到,她竟然怔怔地想心事,理都不理他。
那泛着些红晕的如玉容颜没有一丝生动的表情,仿佛一颗心飘得很远很远似的。霍振樾探究地看着她,玩味似的说道:“十二娘在想什么?”
郑若荃听见他说话,才伸手把自己的面纱又重新戴好,呼了一口气出来。
“我想什么和你有关系么?你躺好,能睡就睡吧,等一会儿才吃药呢!”
“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吗?我看你这两日好像心情不太好。你说来听听,也许我心情好的时候能帮你。”
“那您现在心情好吗?”郑若荃忍不住瞥了他一眼,这个家伙现在比初见时话多了,而且看样子心情不错,至少说的话大体上还像是“人话”。
“还行吧。”霍振樾向后靠靠了,想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可是靠枕都滑到地下去了,他用一只手背过去翻弄,却没有弄好。
郑若荃叹了一口气,用教训似的口气说道:“我说,你为什么把那些侍婢都赶到外面去了?你现在身边还是需要一两个人照顾的——”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伸手帮他把靠枕拿了出来,放好,再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上面。
“你不是人吗?有你就行了。”霍振樾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看着她褐色的眸子,不耐烦地说道。
“你这家伙!”郑若荃松开手顺便又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我是该伺候你的么?”
“你不是说救人要救到底——”
“哦,我救你难道还欠了你的了?”
“当然,谁让你没有得到我的允许就擅自锯断了我的手臂——”
“霍振樾,我告诉你N次了——”
“什么‘恩不恩’的?反正你欠了我一条手臂!”
郑若荃转身顿足,她简直疯了!
霍振樾喉咙里发出了笑声,外间的石峰和琼佩,尤其是那些被呵斥出来的侍婢们都面面相觑,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彼此,那眼神都在互相询问:“这是谁在笑?是自己家的少郎君?不会是幻听吧?”
“你原来会笑啊?”郑若荃也转身看看他,那张年轻的面孔笑起来竟然灿烂。“我以为你也是张面瘫脸。”
“你呢?你是什么脸?为什么要戴上那个‘鬼东西’?”霍振樾嫌弃地指了指她的面纱,觉得这东西很是讨厌一般。
“我常常在军中行走,在外面行医,戴着这个比较安全。”
“你生得这样,难道还不安全?”
霍振樾气人的水平越发让郑若荃“刮目相看”了,好在她自己也常常是“毒舌”一条,所以免疫力颇高。她索性一屁股坐在他榻边,把脸靠近他,就停在距离他一臂远的地方,用那双深澈的眸子注视他良久,一直到看得他有些不自在,目光闪闪烁烁了,她才得意地起身,“你不自在了吧?害羞了吧?那你明白了,我给人治伤为什么要戴这个东西了?”
她伸手把面上的轻纱又掖了掖,看也不看他就站起来,又走到窗前站定,看着远处肃水的方向,片刻又“石化”了。
背后,霍振樾注视她的目光也定住不动,窗外深秋红叶点染远山,层林起伏,看不到尽头,金色的阳光洒满轩窗,阳光穿过她的时候,在地上倾泻出一个淡青色的倒影。明与暗,静与动,热与冷,就如同这光与影交织在她的身上,遥远又朦胧,像一个梦。
“你和别的女子不一样。”半晌,他忽然开口说出这么一句。
“嗯。”郑若荃只嗯了一声,似乎这话说得很稀松平常,这既不算褒也不算贬的评价,郑若荃听得多了,也不觉得什么。
只是她并没有察觉这少年说这话时的的目光里,有些与旁人不同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