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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拨云见日手 沈秋谭再一 ...

  •   沈秋谭再一次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又笑容荡上了面颊,好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把她看得忽然有些不自在了。
      “我和她说了,说有位神医善治眼疾,你是神医的高徒,我求人特地请来给她诊治,她答应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如夜幕中的明星,让他的俊颜无比生动。
      “你骗她,这不太好吧?”郑若荃轻咳了一声,不再和他对视,这眼波太容易让人沉溺。
      “没法子,母亲如果知道是你,定然恐惧。”
      郑若荃笑笑,她能理解,毕竟人们都愿意相信医生越老越值钱,名气和师门也很重要,可惜她哪一条也不占。
      “行,那这样吧。你找一家客栈,选一间北楼顶上窗子大些的房间,一定要很安静。这几日好好让舅母调养饮食,不可过饱也不可节食。等到哪一日天晴得好,正午时带舅母过来就行。”
      沈秋谭很爽快地答应,这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那个,有好酒吗?”
      沈秋谭有些奇怪,问道:“酒倒是有,要备多少?”
      “来一坛吧。”郑若荃答道。
      “这金篦之术施于目上,为何用酒?”沈秋谭一副虚心求教状。
      郑若荃看着他忽然起了玩心,于是表情严肃认真地说:“自然要用酒,多准备些,我喝了好壮胆。”
      看到沈秋谭脸色微变,郑若荃眼眸中闪出了笑意:“开玩笑的。如果舅母能饮酒,我这里的麻醉散配上黄酒服用,收效迅速。”
      “阿荃,你也会开玩笑?”沈秋谭仿佛见了令他难以置信的东西一般,感叹道。
      “看你的表情,貌似不好笑。”郑若荃言语更加随意洒脱,沈秋谭察觉出她在众人面前与此大不同,忽然有些动容似的,问道:
      “阿荃,你性子其实并不冷淡,到底是在府上过得不甚如意,才使得你平日里惯常没有多少生气吧?”
      有些人能给人好感绝对不是偶然的,郑若荃想。
      就好像是沈秋谭,他的善解人意也许比他的好皮囊更让人有好感。可是,郑若荃笑笑,并没有接着谈论这个话题。对他诉苦,尤其是说沈氏和那对姐妹花的坏话,这种事情她又怎么会做?不说,倒反而更能让人同情。她的小心思沈秋潭是猜不透的,果然沈秋潭对她更多了几分怜爱。那眼神看着她,看得她都有些过意不去了。于是她想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能先请我吃个饭吗?就从诊金里扣除好了。”郑若荃饿了,而且孤身一人没有带钱。
      “为兄请你吃饭的钱还是有的,小二,过来!”沈秋谭爽快地唤道。
      “两位郎君,想用些什么?”帘子外面的跑堂弓腰进来,一脸笑容。
      “有什么好菜说来听听!”
      这里的饭馆都没有菜单,客人点菜要么是直接点名,要么是听小二报菜名,大酒楼里的小二绝对是“人精”,个个记性好得很,莫说是自己家店里的菜名,但凡是来过一次出手大方的客人,下次再来绝对一眼就认得出。
      郑若荃只管拣那听着文雅的,要了一个“翠柳啼红”,一个“碧血黄沙”,一个“踏雪寻梅”。见沈秋谭微笑着不语,说道:“你请客啊,我就不客气了。”
      “小二,我要一个鳜鱼虾仁。”沈秋谭笑得开始有些莫名其妙。
      当郑若荃看到她点的菜被一盘盘端了上来,她心中的莫名其妙瞬时变成了悲愤欲绝。
      菠菜炒番茄就是那“翠柳啼红 ;黄豆上面放了两片鸭血就名曰“碧雪黄沙”,更可气的是白萝卜丝上放只鲜艳的红辣椒就好意思叫“踏雪寻梅”了!
      沈秋谭看着郑若荃瞪大的眼睛,闭不上的嘴,微笑着拿起筷子,“怎么了,不想尝尝?”沈秋谭明显憋住笑。
      “你这样对待我很不厚道,知道吗?”郑若荃有些内伤。
      “报复你刚才和为兄玩闹,咱们扯平了!”
      “原来你看着‘温良恭俭让’,其实也这般睚眦必报!”郑若荃不客气地说道。
      看着那盘最后上来的鳜鱼虾仁,她故意粗着嗓子问小二:“这菜是何名?”听着更像是恨恨地。
      小二陪着笑答道:“这位郎君,这道菜叫‘南国春来早’!”鳜鱼做成花形,围以用对虾制成的小鸟,再放香菜加以点缀,一幅“南国春来早”的图画就盎然于眼前了。
      “这道菜倒是名副其实。”沈秋谭点点头笑。
      “二哥——”郑若荃叫他。
      她这一声唤很是突然,记忆里两个人私下里称呼,她基本不叫他“哥”,沈秋谭微笑不语,等着她的下文。
      “知道孔融让梨的故事吗?”
      “不知。”沈秋谭还是微笑,摇摇头。
      郑若荃伸手将这盘“南国春来早”措置在自己的面前,指着那几盘兔子餐,对沈秋谭说:“你吃这个,我给你讲讲这让梨的故事。”

      微风拂过珠帘,半遮半掩之下,斜对面的房间内有人目光射向了这里,然而沈秋潭和郑若荃却丝毫没有察觉。
      绿袍男子下手坐着,见自己的主子眼神瞟向对面,他也留意听了几句。以两人的功力想听清对面人的笑语自不是难事,听了一会儿,绿袍男子探寻地问道:“王爷,是沈二郎。另一个——”他犹豫着,另一个虽然一身男装,身材高挑,可感觉着像是一个女人。
      “杜府里见过的,你忘了?”莫清寒笑着收回视线。
      “哦,是那个跳进水里捞簪子的娘子?”杜湄想起来了,不由得也笑了笑。
      “这个娘子真是郑博的女儿?”
      “不晓得,王爷怎么觉得不像?”杜湄问道。
      “郑博待自己的闺女还真是有些厚此薄彼呢,一个将军的女儿值钱的首饰就这一样,还是别人送的,戴了出来竟然还有自家妹妹要抢。”
      “大族里这样的事也平常,一个庶女,难免是要受些气的。”
      石峰觉得这种事也没有什么稀奇,他不觉得这个女子有什么值得王爷关心的。莫清寒淡淡地瞟了一眼那间,说了一句:“这个女儿不见得是甘心受气的,这沈中书是她妹妹的心上人呢!”
      杜湄忽然回过味儿来,也笑道:“沈中书不怕姑母着恼么?”
      “这倒不至于,这个娘子本事可不小,杜兄不知道吧,王尚书大概要正式向她家提亲了。”
      杜湄一愣,王尚书?王尚书家的郎君正值婚龄的是哪个?不会是——
      莫清寒正要说话,就听着那对面的女人一声响亮的喷嚏,然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谁在说我?讨厌!”
      站在门口的石峰先是一愣,和莫清寒相视一眼,同时竖起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肯定是那两个坏蛋!”
      杜湄也忍不住欠了欠身,而莫清寒却纹丝不动面色不改。
      “阿荃说谁啊?”听得沈秋潭含着笑问道。
      “还有谁?我房里那两个小丫头,一大早知道我要来见你,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比我还激动!”
      “哦?为何?”沈秋潭奇怪地问。
      郑若荃故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撇撇嘴说道:“二哥,你这样就不好了吧?明明知道她们倾慕你日久,能见你一面比过年还高兴,怎么还明知故问?”
      沈秋潭被她说得面皮微红,加上适才也饮了些酒,郑若荃看着更是觉得堪堪是“面如桃花”,男人也有必要长得这么好看么?
      莫清寒没说话,微微笑了笑,示意杜湄不必紧张,继续吃饭。那厢的男女二人现在大概喝得正恰到好处,气氛融洽,无暇顾及别人呢。

      晴天的正午,一个城西半山上的寺庙里,藏经楼上,专门有僧人打扫了一间小阁子给沈秋谭的母亲用。这家寺庙平日素来得了沈家不少香油钱,沈秋谭找到方丈,说是为母治病,方丈自然是没有二话。
      藏经楼高三层,南面的阁子很亮堂。周围林木环绕,寺内平时也没有太多香客,很是安静。
      沈秋谭只用一辆马车送母亲来此,带了一个可靠的家仆在旁侍候,并嘱咐不让其他人知晓。郑若荃只身等候在楼上,早已换好窄袖男服,戴上了大大的口罩,头上黑色布巾拢住一头青丝,一根发丝也没有露出。只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深澈如潭,她此时看着完全不似平日,眼里只有沈秋谭的母亲,确切地说,她眼睛里如今只有一双生了白翳的眼。
      沈秋谭让母亲喝了黄酒冲服的麻醉剂,躺在窗前的高架床上,这是郑若荃专门画了样子,让沈秋谭找木匠赶制的。一会儿工夫,沈夫人昏昏欲睡,沈秋谭在母亲手臂上轻轻拍打,有贴在耳边唤了好几声,人已没有了反应,无声无息。沈秋潭忽然有些紧张,定定地看着他娘。
      “没事,放心吧,这是麻醉剂生效了。”
      郑若荃示意他离得远些,不让他观看。倒不是怕他偷技抢自己饭碗,只是自古医生为病人施治,都没有让家属观摩的规矩。其是这是很有道理的,关心则乱,古今皆然。
      沈秋谭依言走到了较远处坐下等待,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彷徨不安。可是看着那个并不高大的背影,举手投足间的镇静娴熟,他的心便渐渐放回了原处。
      手术过程其实并不复杂,远算不上繁难,这种手术成功与否,大概要看时机的掌握,和病患的心态。沈氏夫人一定是对儿子十分信任的,甚至她根本没有和郑若荃多废话,就全部依言照办。大概真是把她当成是半仙的扁鹊或者华佗了,喝完药躺在木床之上,呼吸平稳,面色安详,心跳都十分缓慢。
      郑若荃投针于黑白之间,周围转绞,尽去其膜,又投针于黑之中、瞳之外,转绞如前,游刃有余,一盏茶的时间,完毕,沈秋谭的母亲仍然安睡着。郑若荃用白绢包覆在她的眼上,在一旁的铜盆中净了手。
      “好了?”沈秋谭疾步走过来,一脸的不可置信。
      “手术本身应该是成功的,舅母眼上白膜较厚,手术的条件比较成熟,术后注意卫生,不要感染,愈后效果应该不错。”这几句是前世对病人家属经常交代的,脱口而出,丝毫没有意识到有问题。
      直到看到沈秋谭那探究狐疑的眼神,她才幡然醒悟,自己不知不觉灵魂又交换了,这些术语都冒了出来,怎不让沈秋谭生疑?
      “咳,”她轻咳一声,想要遮掩,伸手摸向脑后。她头上系着的帕子,在脑后打结,因为没有琼佩,她自己胡乱系上的,这时一摸,才发现竟然变成死结了。她用力一拽,没成想整个发髻都被她扯散,乌黑如墨光泽可鉴的秀发如瀑般披散下来。
      “啊——”这下更为尴尬,她不好意思地扭过头,用手笨拙地拢着头发。
      忽然,一双大手在她脑后按下,她想躲开,却听沈秋谭温柔地声音带着笑意:“阿荃,让我来。”

      她脸色微红,想拒绝又觉得这样很不给人家面子。想想自己对这“三千烦恼丝”也还真是摆弄不清,索性不动,侧着身子由他为自己绾发。
      他的动作轻柔,琼佩这小丫头给她梳头时,总是把她头皮扯痛,以至于她常常不耐烦地问:“好了吧?”然而沈秋谭一个郎君,竟然心灵手巧,没一会儿功夫,她的头发又恢复了原样。
      她扭头称谢,看到了他的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这双手的主人绝对适合当个外科医生。郑若荃忍不住想,这样的手如果拿起手术刀,会是什么样?一个貌美如斯,性情温和的男外科医生——
      郑若荃觉得这手非常熟悉,竟然鬼使神差地握了上去,她的手凉而光滑,轻轻一握,沈秋潭的脸顿时红了,但是他却一动不动,任她握住。
      郑若荃握着沈秋潭的手,原本发着呆,忽然眼神里仿佛又有一丝痛意和哀伤。
      “怎么了,阿荃!”沈秋潭关切地问,“可是刚才累着了?”
      郑若荃的心神被他一问,瞬时又返了回来,那眼中又恢复了平时的镇静和淡然。
      “没事,可能是早饭没有吃。”她掩饰地笑笑,转身从案上拿出几付药,说:“伯母眼睛不可见风,也不要见水,三日后可解开绢子。”
      转瞬之间,她的心又因前世那个人的背叛而痛了一次,“没事”,她安慰自己,“没事”,会好的,就像很多次孤寂无人的夜里,辗转难眠的榻上,痛苦难捱的病中,她都是睁大了眼睛这样安慰自己,会好的,会好的……
      两日后,沈秋谭来郑家拜访,借故寻机找到了郑若荃,院子里的蕙兰和秋兰一见到是沈秋谭,都惊讶地张大嘴,如果郑若荃再晚出来一会儿,蕙兰和秋兰大概会看得大流口水吧,有如此女婢,真是不给主子长脸!郑若荃走出来,嫌弃地瞪了二人一眼。
      相比之下,郑若荃很是淡定,她知道今日沈秋谭的母亲要重见天日,沈秋谭定然是要寻她的。
      没等她问,沈秋谭就疾步走进来,激动地说:“阿荃!好了,真的!你相信吗?母亲的眼睛好了!”
      真是个孝子!郑若荃心里感叹,前世少见有男人为了母亲的病愈而高兴成这样,倒是不少男人因为某个妹子答应同他约会,便得意忘形。就冲这一点,郑若荃就坚信这是一个好人。
      “阿荃!你听懂了吗,我说的话?”沈秋谭看她微笑如常,不禁怀疑她没听见。
      郑若荃一脸老成持重的模样,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噫——”她隐约听见躲在屋檐下的蕙兰琼佩她们发出的吃惊的叫声。确实是蕙兰发出的声音,她没想到自己家娘子竟然对人家沈郎君动手动脚的,何时就亲昵到了这样的程度?郑若荃倒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何不妥,只顾开玩笑说道:“沈郎君,淡定些!难道你先时以为我的话是打诳语骗你的?我说治得好,就一定治得好,至于激动成这副样子?”
      “我不是——,阿荃,我是一时高兴——”沈秋潭的脸有些红,这男人连一句玩笑也禁不起!哎,郑若荃感叹道,还真是个朴质的性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拨云见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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