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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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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非峥静静的陪在一旁,墨色的衣袍和黑夜融在一起,唯有马车旁摇晃的灯笼氤氲出光线。四年前陪着焱凰来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幼学之年的小姑娘,第一次面对她母亲的衣冠冢强忍着眼泪,还是在他怀里呜咽哭泣出来。如今一转眼她已经将要及笄的年岁,出挑的容貌比之元贞皇后还要更盛三分,如果说元贞皇后是入水软糯的柔美,而焱凰是如她名字一般掩盖不住张扬的艳丽,她才十四岁,再过两三年真不知道到时候还会不会在他的羽翼之下安然无恙。如果,她能成为他的筹码...不!什么筹码,她是属于他的,从第一眼就认定的宿命,不会有那么一天!非峥在心理做着斗争,表面还要不动声色,只是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
郑焱凰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在最后重重的磕了三个头,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非峥也一起上了马车,看她的额头泛了红,隐隐有些肿,便取了马车里的药酒就着她的手帕给她揉着。
“嗞...轻点啊”
“你磕头的时候不是挺壮烈的吗,这会儿怕疼?”
焱凰不说话,非峥轻了手上的力道。
照顾着她的情绪,走了半路两人都没有说话,一室静谧。
百无聊赖中焱凰动了动身子,“喂,我们去哪啊?”炎非峥不说话。
“郢王殿下?表哥?表叔?”
郑焱凰气馁,她总是犟不过他:“好吧,非峥,我出来快一个半时辰了,好饿啊。”
炎非峥狐狸似的笑着,很是满意:“去环餮居。”
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帝都商业集聚地段。元贞皇后当真是个奇女子,她为女子进言,设女医署,妇诉堂,开女教习之风,鼓励女子不做闺阁金丝鸟。虽在当时被群臣所反对,皇帝还是听了她的话下了教旨,可惜元贞皇后只在位两年便含病而逝,四年时间过去,那些为女子所谋划的教旨早就被卫道士阳奉阴违的架空了。好在民风渐开,女子不在拘束高阁深闺,可自在上街游嬉,自恃有身份的小姐带着帷帽领着下人便可。时辰刚过戌正,街上热闹的时候,马车将将停在环餮居门口,焱凰正要下车,便被非峥拉住,随后一个帷帽扣在她脑袋上。
“我为什么也要带这个啊,走路都看不见了。”
“不带不许吃饭。看不见我牵着你就是了。”
迂腐!我爹爹都没有你迂腐...郑焱凰也只敢在心里腹诽,由着非峥将她带下马车。
“护槿,以后由你跟在小姐身边。”
“是。”
郑焱凰才意识到原来刚驾车一声不吭的居然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她打量了那个叫护槿的丫头,虽然故意涂黑了皮肤,也是挺清秀的女孩子。
“我不要什么人保护!”
“你身边只有一个齐至,虽说他武功高强,但毕竟是个男人。”
“男人怎么了?齐叔叔从小看我长大啊,和我父亲一般!”焱凰拒绝道。
炎非峥耐心的给她解释,焱凰八岁失母,除了她父亲,跟在身边照顾的就剩一个齐至,她对男女之大防也不在意,“你的生活起居总要有人照顾,这个丫头跟在你身边,总是方便些,懂吗”
“不懂,我长这么大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不带着这个丫头你不许吃饭。”炎非峥凉凉的撂下话。
“好好,我带我带”焱凰投降,又小声嘀咕“可是干嘛把一个那么好看的姑娘打扮成车夫呢,还给取名叫护槿,难听死了...”
炎非峥假意没有听到她说话,带着她上了三楼雅阁。
下回看陵挚那小子还敢不敢随意闯入有珍楼,他才不会手下留情。
回到大长公主府,迎面碰上消失了一个下午的齐至,齐至看到焱凰身边多出个丫头也没有意外,只叮嘱焱凰好生歇息。因为下午歇了很足,回到有珍楼焱凰一点也不困倦,她看着跟在自己身边的护槿,很是拘束。
焱凰跟她周旋:“你不累吗?不用跟在我身边的,去休息吧。”
“奴婢奉命跟着小姐寸步不离。”
“可是我不习惯房间里有外人”
“那小姐把奴婢当自己人就好。”
“那我要沐浴。”
“奴婢给小姐搓背。”
“我要出恭呢!”
“奴婢给小姐递纸。”
郑焱凰彻底给打败,都说有其主必有其仆,这刁钻的态度跟炎非峥是一模一样,自己却不能拿她怎么办。
“算了算了,你爱跟就跟着吧。”
洗漱完毕准备就寝,焱凰躺下时看到护槿就着一条毯子坐在她床尾,阖目休息。
“你就这样睡吗?”
“是,奴婢以前都是这样的,您快休息吧,已经亥时了。”
焱凰依言躺下,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撩开了床帐,赤着脚就下了床。护槿的动作更快,转眼就拦在了焱凰前面:“小姐要什么,命奴婢去做就好。”
“外间有张藤椅,我们一起搬进来。”
护槿动作快,稍一用力便把一张一人躺的藤椅挪了进来,焱凰目瞪口呆,叹道:“你真是奇女子...”
安放好藤椅,焱凰坐到床上,一挥手,说:“你睡哪儿!不许拒绝,我是主子。”
护槿也没有反对,帮焱凰盖好薄被,放下床帐,她听到焱凰在嘀咕:“虽是夏天,夜里也凉,你坐地下睡出了毛病,我还得给你治,我又不傻才不干呢...”
一夜无话。七月的天总是亮得早,窗外鸟儿吱吱喳喳的晨闹个没完,郑焱凰没有了睡意,一咕噜就爬了起来,这厢护槿早就收拾完毕,还妥帖得帮焱凰整理了要穿戴的衣服首饰。
以前在泠安,因为娘亲的缘故,家里面不过是有几个洒扫、浆洗和帮厨的嬷嬷,生活上的事情都要焱凰自己学着归置整理的,因此她也比其他闺阁中的女子更独立自主,如今多了护槿,她也乐的清闲。
小米粥凉到温吞,小菜做的精致,正好下咽。才吃到半碗,就听到小楼底下刀剑相向的声音,焱凰奔出房廊,看到陵挚与护槿打了起来,她赶忙下楼阻止。陵挚跳出打斗圈,他胸口的布料被利剑划了一道,在空中荡啊荡。焱凰闹不清眼前的形式,问护槿怎么回事。
护槿抽剑横在焱凰前面,说:“主人命令,除了他,没有人能接近小姐。”
“你主人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嘛!居然敢刺杀本小侯,我要灭了他全家!”陵挚已经被激怒,口不择言。“焱凰你过来!”
郑焱凰真的一个脑袋不够用,对护槿说:“你们别打了,让我安静一会儿。”
“焱凰,这个死丫头是谁!别拦我!看我不削了她再把她主人砍成两段!”
“陵挚!”
陵挚愤愤了一会,才把剑收回鞘里,护槿也将软剑缠回腰上。
“你们上来,不许动手了。”郑焱凰无力的说。
焱凰本想和他们俩对峙,可是耐不住桌子上的美味,只简单说:“护槿,你若认我是你的主人,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对我的朋友出手,否则你就回到郢王身边吧;陵挚你也是,这里怎么说都是大长公主府,你不要一点规矩也没有。”
护槿沉默;陵挚鼻孔里出气,很是不以为然。这个炎非峥,在这里摆了他一道!
焱凰在两人的注视下默默的吃完早饭,才问陵挚:“大清早的来找我有什么事?”
“先来后到!”他这是生昨天的气吗?真是孩子气到好笑。“妹妹找你,我问她又不说原因,诶,你们这些丫头片子,真烦!”
焱凰点头,让陵挚到楼下稍等片刻,自己收拾了就去。
当即陵挚下楼,护槿才下跪向焱凰请罪,焱凰倒吓了一跳,忙拉起来。
“小姐,主人交代了一句话,他说,不要去趟陵府的这趟浑水。”
焱凰有点摸不着头脑,可是从护槿口中问不出什么,炎非峥是未卜先知知道陵婉娩有求于她吗?可是如今这情况又不好推辞,陵婉娩与她算是手帕之交。算了,先去看看她,自己能不能有没有本事趟进这趟浑水还不知道呢。
陵府,现当家是简郡侯陵明磊,官拜定绥大元帅,娶当今皇上的姐姐长公主。简郡侯毫无出身,是从前先帝的家臣,据说不仅武功高强权谋胜人,更是风采出众不啻当今陛下,以身饲剑救了长公主,长公主才求了皇帝赐婚。像这样一朝登上天子堂的事情,如今再也难出现,这样传奇的故事也只在说书里才有吧。不过在双生子降生之后,简郡侯就自请去了边关,一年才回来述职一次,最近这六七年,也只回来了两次。
走在陵府,焱凰心里想当年的郑氏和如今的陵府应该是一样的吧,花团锦簇,钟鸣鼎食,可惜十几年光阴,变化这般大。
在湖中亭,焱凰见到了陵婉娩,和一年前没有什么变化,可是眉目间隐隐透出愁容。坐在她身边还有一位姑娘,说的热闹,看着眼生。
“焱凰,你可算来了。”陵婉娩一看到她就立刻起身,还走到桥上去迎她,“一年没见,你可好?总算把你盼来了。”
郑焱凰言笑晏晏,“婉娩姐姐可好?”
方才坐着的女子被焱凰的道来打断了话头,也不恼:“这便是婉娩口中常提到的焱凰妹妹吗?如今一见,真是个美人胚子啊。”
陵婉娩给焱凰介绍:“这是靖远蔡将军家小姐,闺名暧珺。”
“你叫我宝儿就好,大家都这么叫。”蔡暧珺又说,“听郡主说,焱凰妹妹如今是借住在大长公主府邸,不知道是哪房的亲戚啊?”
“宝儿...”陵婉娩没有想到蔡暧珺这么直白的问,怕唐突了郑焱凰。
“哎呀,我就看焱凰妹妹觉得亲切,忍不住想知道嘛,焱凰妹妹不会在意的,哦?”
郑焱凰笑了笑,“我是大长公主的侄子的姨母的女儿。”
蔡暧珺没有转过弯来,显然没有弄得这七拐八拐的关系,随后焱凰补了一句:“远亲而已,蔡小姐不用在意。”
看来蔡暧珺是来探焱凰深浅的,看到焱凰没有来头,便带着傲色笑着说:“既然是远亲,一年才进一次帝都,怕是不习惯这边的生活吧,听说西南山穷水恶哪,妹妹这回来可要去我将军府上坐坐,我带妹妹好好玩。”
陵婉娩在一旁手足无措,生怕蔡暧珺气恼了焱凰,只好问:“你来,是哥哥接你过来的吗?”
焱凰点点头。当下坐定,蔡家小姐又问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连茶都没有吃,便向婉娩请辞:“我来时,家兄交代我有句话要转给小侯爷,我倒忘了。耽误这些功夫,我要先去了,你们好好聊。”
蔡暧珺有些急切的离了,看着她的背影,郑焱凰悟出点什么来,悠悠说:“这蔡小姐挺有趣的啊...”
“自从今年母亲大寿之后,宝儿隔三差五便来跟我说话解闷,她父亲本是我父亲麾下,所以我们也比较亲近些。你也体谅下她没有规矩,她很是可怜呢。宝儿说,她自小被她父母丢给她伯父教养,只因她是女子,她父母太过重男轻女,都不怜惜她。有时候想想,我和她是一样的。”
郑焱凰不知道怎么劝她,陵婉娩很容易自怨自艾。为了开解她,只好说:“蔡小姐家不是有哥哥了吗,按道理儿女成双才是福气,幼女更受人疼,她又怎么会丢给她伯父呢。你看你虽说不比你哥哥受你母亲疼爱,却也是千娇万贵的长大,下人奶妈婆子一堆着伺候啊,你心情不好,你哥哥便抓了我过来给你解闷。”
陵婉娩听了这话才转阴为晴,说:“若是为了我,哥哥得罪了你,你可千万看着我,别和他计较才是。我也是听宝儿自己说的,她时常说她自己在家不受重视,我同情她也不去计较有几分可信了。”
“蔡小姐今年几何?”
“比我小一岁。”
本朝例律,女子二十未嫁,其父母有罪。所以女子到了及笄之年便开始说亲,十七八岁嫁娶刚好。
“我知道宝儿不是为我来的,她是为了哥哥。”陵婉娩无奈的说,“她为她自己打算奔走露面,虽说有违女子妇德,可是却让我感佩。”
焱凰默默无言。
“哥哥恐怕还不知道,估计知道了也不同意。”说完,撇了焱凰一眼,“母亲更不会同意的!宝儿的门第母亲哪里放在眼里。”
“嗯,姻缘这种事又不是门第高低...”
“不!你不明白母亲,否则,否则!”陵婉娩越说越激动,一下子攥住炎凰的手,低声向她求助:“焱凰!帮帮我!求求你一定要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