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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如果有一天要向现实低头(二 师父我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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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时间的沉闷后,车流开始缓慢移动,公交车把疲倦的两人送回家。郁方张罗着给肖小洁煎药,发现厨房里还有好几包没打开的中药,她抓起来看:“这些中药干嘛的?”
肖小洁走过来,抢过她手中的中药,看也不看扔进垃圾桶,“这是我受不了每夜咳个不停,自己上网找的药方——射干麻黄汤,以为肖神医从此横空出世,谁知——”
“不行吗?”
“差点把自己毒死,半夜抱着马桶疯狂呕吐,把胆汁都吐了出来。”肖小洁耸耸肩,“所以说,网上的东西不可轻信。”
“是药三分毒,你怎能随便乱试药呢!”郁方怒道。
“病急乱投医。郁方你不理解我心情有多绝望,上班遭到同事、客户白眼,晚上自己无法入睡,还吵得室友睡不着。吃饭被呛,睡觉被咳醒,有时我真是灰心绝望到想一死了之。”肖小洁倔强地别过头,不让郁方看见自己眼中的泪光。
“我明白,”郁方伸手轻抚肖小洁削瘦的肩膀,“尤其是你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痛不欲生却无人理会,强忍着煎熬去努力做事却因小错被人责难,向家人朋友诉苦却发现他们只关注自己的生活……你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这样的付出有没有结果,这条路究竟是对是错,唯一能做的,便是硬着头皮朝前闯,不顾一切,莽莽撞撞,遍体鳞伤。”
肖小洁忍住泪水,良久回过头来,苦笑道:“都说病人多愁善感,你怎么也感怀身世起来?”
郁方一笑而过。她懂得肖小洁的痛苦,不止来自身体的不适,更多的是内心的悲哀。
“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身体是本钱,没有健康一切都是空谈。”
“我知道,考完试我就请假休息。”肖小洁拍胸口保证。
安顿完肖小洁,郁方方才告别。这时外面的天色已暗下来,路上行人匆匆。郁方肚子忽然开始咕噜咕噜叫,这时街边面包店正在打折昨天的面包,她和几个老太太跑过去抢得两个,打算一个当作今晚晚餐,一个留给明天早餐。来到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她忍不住打开袋子看了又看,“今晚吃肉松味的呢,还是红豆馅的?”车久久没来,“还是吃肉松的吧。”她忽然下了决心,取出肉松包,抓住手里,小心翼翼地剥开包装纸,一口咬住面包上的肉松沙拉酱,舌头贪婪地品尝这快要过期的美味,“真好吃。”郁方慢慢地把面包吃完,又把包装袋里剩下的肉松末粒倒在另一只手上,仰头往嘴里倒去。“如果苏锐刚路过看到我这副模样,大概也会吓到加快车速吧。”她自嘲地笑。
公交车来了,周六没有上下班高峰期,傍晚的乘客不算多,郁方习惯性走向靠窗的座位。每日一如既往地上班下班,谈天说地,有时连她都以为自己已经从苏锐刚的伤害中恢复过来。可每当她搭上公交车,总下意识地抢占窗边的座位,贴紧玻璃搜索路上穿梭而过的私家车,寻找那熟悉的车标、倒背如流的车牌号码。她知道自己心中的痛恨并没有减少。回想当初,师父不着痕迹地提醒过她,她不听;谢盈盈建议她去他家了解情况,她不去;就连自己平时发现的蛛丝马迹——他身上若隐若无的香水味,他朋友看过来意味深长的眼神……她都可以为之找来借口忽略不计。她潜意识太渴望这段不踏实的关系继续下去,迟迟不愿从美梦中醒来。
越美丽的梦境破碎后越让人难以接受。她想过无数次,某天若碰见苏锐刚,她一定会跑上去把他撕个粉碎。她恨他,不是因为爱有多深,而是他给了她爱的体验,打开了她压抑已久对爱的渴求,好比上天滴下一滴甘露,便让整个干涸大地苏醒、骚动;她恨他,不是因为他没有和她走下去,而是每当寂静夜里那些动情片段总盘旋在她脑海里,让漫漫长夜更加寂寞,繁华过后加倍苍凉;她恨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坏,而是他的试探让自己的贪妄、贫匮、愚蠢在他面前一览无遗;她恨他,更恨轻信的自己,恨自己这么简单的被人读懂——读懂她多么渴望被爱、多么渴望金钱、多么渴望不劳而获瞬间麻雀变凤凰。
这些痛苦和肖小洁的病痛比起来,更让人难以摈弃,无法释怀,像阴森的寒气,渗透在她骨髓深处。
星期天一觉睡到中午,郁方才有点恢复精神和体力的样子,吃完昨天买的面包当午餐,正想着下午的计划,师父打电话来说同事几个打算四五点钟去KTV吃饭唱歌,如果她有空就过来参加。
年轻的郁方不懂拒绝,想着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特别事要做,就迷迷糊糊地答应了。她唱歌不好听,去KTV多半乖乖坐着,不比其他同事抢着麦克风唱个不停,还唱得那么入迷。
“多点出来活动活动,一个人闷着干嘛?”师父热情地邀请到来的郁方落座,给她张罗饮料和小吃。
郁方笑笑,她知道师父关心她,怕她独处时胡思乱想,集体活动总不忘叫上她,开拓她的交际圈。梅森这客户跑掉后,公司给她的任务明显减少,在外人眼中郁方渐渐消沉。只有她知道那不是消沉,是寂寞,她安于寂寞,好比浩瀚海水中的鱼,在宁静冰凉的海水里畅游翻滚,无人理会,自得其乐。苏锐刚是白日焰火,燃烧了那片海域,她为之沸腾。如今炎日逝去,海水回归平静,她躲进深海,重新浸淫在这冰凉的寂寞里,如果有人打搅这种寂寞,她反而觉得不适。
喧闹的歌声背景下,每个人努力地说话。厌恶的声音:“这杯莫吉托不如我在法国餐厅喝的没法比,真是差太远了!”羡慕的声音:“刚才看见一部兰博坚尼停止斑马线上,红灯还没转绿,它就轰地冲出了,有够嚣张的!”试探的声音:“上半年你做了多少单?五百万有没有?一千万?”郁方茫然地坐着,想找寻一个悦耳的话题,试图融入这些声音里。附和几句后,她索然无味地退出,别人的热闹,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成为人群中的一员或许会让人心安,可并不能带来快乐,她现在连这份心安也觉得厌烦,费劲去讨好别人是为了什么。
师父注意到她静静坐着一角已半天,走过来招呼道:“郁方,呆呆的想什么?”
“我想……”郁方难以启齿,踌躇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说:“辞职。”她低下头,甚难面对一直苦心栽培她的师父。
师父一怔,“是吗?”他的声音沉下来,似乎对这个消息意外又不意外。
“对不起。”郁方好内疚,她该做几张大单子去为他们组争脸,去弥补她的错误造成的损失,去报答师父的提携教导,可她什么都没做就拍拍屁股走人。
“你打算去哪儿?”
“回家乡。当老师。”
师父见她如此回答,显然早有准备,不好挽留,便安慰道:“做老师挺好的,很适合女孩子。外贸这行竞争越来越大,我都有点吃不消。”
“师父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的栽培。”郁方目光盈盈。
“哪里的话。如果那天你不想当老师了,回来这里我们师徒重新携手,勇闯进出口外贸行业。”
郁方笑,心中感激,口吐真言:“我……其实并不喜欢竞争,总觉得人为了竞争,不可避免做出一些伤害别人的事。想着做老师会轻松些,人际关系简单,而且施比受有福不是吗?”
见她去意已决,师父无谓争辩,沉默地点点头,伸手拿起桌面的啤酒杯,“来,敬你一杯!祝你前程似锦!”
不会喝酒的郁方举杯一饮而尽,“谢谢你,师父。”
郁方背着行李登上回家的大巴的那天,这座城市的天气一如平日灰蒙阴霾,阳光努力穿过云层,却被城市上空的乌烟废气阻隔,含糊不清地透落一地光亮。郁方头倚着车窗,注视着这座城市熟悉的景色,高楼大厦随着大巴微微摇晃而歪斜、缩小、消失……道路上再也不见银色奔驰车,从天边穿入她的视野,呼啸着朝她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