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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日尽 ...

  •   七

      暗阁乃言恭山最暗无天日的地方,而暗阁之外却是一派绿意盎然。在这里,他看到他们,男子瘦削清冷,女子柔弱可怜,他们二人相依在这绿意之间,好一副佳偶天成的模样。而自己站在这里,竟是一种心神俱裂的痛楚。

      “孽障!”他怒吼,借着酒意,手中的红光已向花馥袭去,仪岿一惊,挡在花馥身前,生生受了下来,顿时吐出一口黑血。

      “仪岿上仙!”花馥惊呼,连忙扶住他。

      “妖孽还敢近他身!”话毕又是一阵凌厉的掌风劈向她,仪岿再度横在中间,言珀慌忙收回,气流回旋入体,郁结之血登时涌出。

      “师兄!”

      “你非如此不可?”言珀没有看他。

      九百年,日夜思念蚀骨的人就在眼前,他却再也不敢抬头多看他一眼。

      仪岿沉默半晌,有些吃痛得说:“她已经是唯一能听我说话的了......”

      “够了,我再也不愿听你言辞凿凿,你明知你一句话我就可以出现,你明知我从来都最害怕你不肯开口,如今,你却有如此荒诞的理由?”

      “太多的话是不能说与师兄的。”

      “哈哈!”言珀先是嗤笑一声,继而不停地大笑,笑得倒在地上,又是几口血翻涌出来,“说的极是,那些柔肠百结的情话,若不是对着心爱之人,如何讲得出来......”

      仪岿此刻倒显平静,自嘲似的一笑:“师兄曾说过的......那些不堪的心思,日生夜长,已经快将我折磨疯了,我......”

      “别再说了!”言珀不断呕吐着鲜血,捂着绞痛的心口说道,“别再说了......是我错了,不该强行囚住你们......你走......你走吧……”

      “多谢师兄。”他压抑着声音,摆手对花馥表示不必相扶,跌跌撞撞地走着,路过言珀身侧时低沉道,“最后请求师兄一事。”

      “带她走便是,你对也好,错也罢,与我再无干系。”

      “多谢。”

      八

      仪岿上仙闭关出世,竟一日一日迅速的消瘦下来,与此同时,言珀上仙求了大量的逐心酒,一醉不醒。众仙虽有所惊疑,却不敢妄加猜测。

      一日,泱真仙人的坐骑犯了大错,不堪忍受重责,逃了出来。这坐骑是一只极其凶猛的孰湖兽,如今受了惊吓,竟一路闯入言珀所在的言恭山中,言珀陷入沉睡,门下弟子们一时六神无主,没能制服它,这孰湖兽伤了几个弟子,横冲直撞得往偏殿奔去。

      “糟糕,言珀上仙还在那里!”一个弟子惊呼起来。

      远在自己山中调养的仪岿心神瞬间紊乱,眼睛陡然一睁,竟慌乱的站立不稳,他蹙着眉头,暗道不妙,匆忙直奔言恭山去。

      孰湖兽嘶吼着闯进殿中,正见熟睡中的言珀,立时张开血盆大口扑了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仪岿赶到,他正欲出手,却只见电光火石间,孰湖兽痛苦的吼叫一声,已被击倒在地上……

      言珀缓缓地坐起身来,凝视着正在地上不断抽搐的猛兽……

      仪岿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仔细的想要看清楚言珀的神情……

      正在此时,一个娇俏的身影夺门而入,大呼:“仪岿上仙,你没事吧......”

      言珀慢慢的抬起头,暗红的眼珠里映出仪岿,以及他身后的花馥。

      他呆呆地望着他们。

      不,一定有什么不对!

      仪岿心头一紧。

      快如闪电的,言珀已在刹那间挥出一道血雾攻向花馥,花馥连忙后退,而言珀满身杀意的飞扑上前。仪岿大惊,来不及阻拦,仓促间反手使出一剑刺入言珀后心……

      他听到骨血碎裂的声音。

      仿佛一切被定格了。

      言珀错愕地转身,望上他的眸子。

      这是他用了上万年来关怀的师弟,他唯一的牵挂啊。

      “师弟.......”他的嗓音暗哑,“你不是来救我的吗........”

      说罢,轰然倒地。

      九

      ……

      走火入魔总好过被锁在你身边。

      带我去见她......”

      她已经是唯一能听我说话的了......

      ……

      他那样毫不留情的刺向自己,为了花馥……

      仪岿……

      真是恨你啊……

      心,冷得生疼……

      言珀慢慢地睁开眼睛,双目空洞。

      “师兄……感觉好些吗……”床侧的仪岿走近了些。

      他依然没有看他。

      “我从不曾想,你如此爱她......”他顿了顿,闭上眼睛,“不......是不敢想……你离开吧,你给我的伤害已经足够多了,就从此……恩断义绝……毋须再见。”

      闻言,仪岿惨淡一笑,凄然道:“师兄早些年洒脱不羁,如今也该好好收敛,万万不可再生这一醉不醒之事,没有我在你身边,若是出了什么事该如何是好.......”他想了想,又是一笑,接着说,“不过师兄囚我的这千年,倒也能独当一面,师兄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少年,是我多心了......”

      突兀的疼痛蓦然袭来,言珀死死地抵住心口,怒吼道:“你离开便是!不是一直要离开我,不是宁肯入魔,宁肯杀了我,都要离开!不是恨我入骨吗!你如今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意义!我告诉你......”

      “我大限已至。”

      轻轻的飘来这么一句话,恍恍惚惚,绕在言珀的耳侧,脑中登时一片空白。

      他仓惶望向仪岿,看见他苍白的脸。

      仪岿看着他,眼中的情绪找不到头:“师兄为何囚我?我曾经想过这其中缘由大抵是不得而知了,也曾盼过,有一天你能亲口对我说句实话,现下想来皆是虚妄罢了,我自诩超脱物外,可惜终究是做不到无欲无求。”

      他哀伤的注视着言珀,面容开始模糊,身体也透明起来,渐渐的已如尘雾一般。

      “不要骗我了......”言珀开口,惊恐的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着,仿佛支离破碎。

      “不要骗我了!”言珀从床上跌落下来,扑向他,他的身体却蓦地溃散。

      “不要骗我了,不要骗我了!”他叫喊着,双手无所适从的举着,跪在地上,反复的叫他,“不要骗我了,不要骗我了......”

      花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言珀,他哭得像个孩子,声嘶力竭,他的手无力地举着,似要抓住什么,却最终徒劳,宛如痛得不能自已,他双目空洞,仿佛世间再没什么能入得他眼。

      “我曾受万劫之苦,化作灵花常伴仪岿上仙左右,早已不是你所以为的妖。有些事,你应该知道。”花馥强忍着泪水说完,蜷缩在地上,光亮乍现,她已化作一张明镜。这时,仪岿的魂魄慢慢的一点点聚集上来,明镜陡然泛光,呈现出寞情湖畔的景象。

      ……

      花馥低着头,好奇地冲寞情湖底张望,正被仪岿撞见,她惶恐不安下跪认错,却见仪岿一动不动地看着湖水,突然间全身僵直,于是,她疑惑的瞥向湖面,看到仪岿在湖中的倒影……赫然是……言珀!花馥震惊无比,起身便逃,却被仪岿仓惶抓住,他惊恐的呢喃着,不要说出去.......

      画面一转,被囚在言恭山的仪岿脸色苍白,消瘦得不成样子,他虚弱的缩在床角,仿佛有些神志不清,他的嘴唇蠕动着,吐出的竟是“师兄”二字。忽然,他拿起匕首,狠狠地划向自己的胳膊,顿时鲜血淋漓。

      明镜荡漾起一层涟漪,这是言恭山偏殿之中,言珀躺在床上,鹤发仙翁抚着长须,叹一口气:“真不知是怎样强大的心魔迫使他反噬心智,这逐心酒,险些将他魔化啊!”

      仪岿一愣,尽可能保持着沉静问:“仙翁,不知我师兄何时能醒?”

      “以言珀上仙的仙力,不日将醒,只是.......依老夫看,他苏醒之时,必然魔性大发!”

      众仙惶惶不安,言珀如此力量,若是成魔,定会带来一场浩劫,到那时,民不聊生。

      “难不成除了......除了杀他别无他法?”有仙人问。

      “不!”仪岿紧紧盯住言珀的睡颜,眉眼坚毅,一字一顿道,“只要能救我师兄,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

      镜中的景象消散远去,明镜渐渐变回花馥。

      “上仙他害怕亵渎了你,然而他的感情已经覆水难收,他越是靠近你,就越是痛苦,为了逃避这一切,他救我出山,借此彻底地离开你,以护你一世安然,不受他物相扰,可他没想到你会因此成魔,为了救你,他将全身的仙气渡进你体内,以化去你的魔性。”花馥痛苦的垂下眼帘。

      ......

      别过来!

      师兄以为,我在这里......那些不堪的心思......就不会疯长得愈发猛烈吗?

      我说我要一个理由!

      太多的话是不能说与师兄的。

      师兄曾说过的那些不堪的心思,日生夜长,已经快将我折磨疯了,我......

      ......

      竟然是这样吗?在他恨他恨入骨子里的那段日子里,他始终在想尽办法保护自己。

      那些在他眼底隐忍而磅礴的情绪通通只关于自己,而他的感情……至死方休。

      心如刀割……

      “仪岿,不要骗我了......”悲恸的泪水铺天盖地,他抵着心口,恍若濒死,“爱一个人有错吗......以死相逼不过是我为了留住你……最后的挣扎与筹码……我只是…..怕你离开后再也不回来……为什么要这样报复我......不要骗我了......你不会离开我的......”

      他想起上千年前,他们同去人间历练,天降大雪。

      仪岿站在雪中,淡淡的望他。

      “师兄,你可有不确定的心事?”

      “何以如此,若是不确定贪,去枉贪镜前一照,不确定情,便到寞情湖畔一看。”

      他自嘲的一笑:“我不敢。”

      十

      常年雪雾相间的邬聿山,之于修养生气,积聚精魂最为得天独厚,然而此地仙气过于纯净,但凡有所杂尘,必被吞噬于无形之中,因而鲜有活物靠近,唯有几个以身试险,形神皆灭与瞬间。

      此时此刻,冰雪与云雾交缠的邬聿山中,竟平白多了一抹白影。月白衣衫,如瀑白发,眉目间从来的桀骜如今再不复见。他的眼底静得如一汪暗湖,平静淡然,宛如与世隔绝。

      灵气所聚的长棺内,曾是似有若无的人形,过了几千年,已经可以辨得出那确是人的模样。双目微阖,鼻梁挺立,薄唇轻抿,苍白的皮肤下依稀可见泛青的血管中有什么在缓缓流淌。他的黑发柔柔的散在四周,那犹如涅槃的模样风华绝代。

      白发的男子只是静静立在长棺一侧,只要棺中精致的人稍有变化,便是一窒。

      一万年前,花馥在千钧一发之际抛却肉身化作聚魂丹,言珀用尽周身仙力将仪岿的魂魄封在里面,奈何只有将他送进邬聿山悉心调养,方有一线生机。

      于是,言珀走入炼狱,受尽极刑以磨砺心智,甚至割裂心脉,净化血液,他的一身修为也因此全数化为虚有。

      他不后悔,如果无法做到身心纯净,他便会死在邬聿山口,他不怕死,可他怕救不了他。当疲惫不堪的走出炼狱后,他咬了咬牙,毅然跳进寞情湖。

      模糊飘摇的幻象里,他看到年少时的仪岿玩味似的冲他笑,落日的余辉笼罩在他身上,一个“是”字令自己瞬间恍惚,忽而大雪纷飞,仪岿在雪中回首,他问自己,心中可有不确定的心事......

      心如刀绞......

      仪岿......仪岿......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些深入骨髓的过往一幕幕浮现,而最后,是仪岿憔悴不堪的面容。

      他淡淡道:“我大限已至。”

      痛......

      痛不欲生啊......

      全身扭曲似要血肉崩裂,身体却完全不得动弹。

      他知道寞情湖水会将情欲深重的人逼到崩溃,甚至死亡,灰飞烟灭,但他不能,他必须活着,身心完好的活着。

      他要救他啊……他不能死……

      轰……

      那骇人的异动引起全天界的轩然大波。

      天孙带着一干神仙匆匆赶来,却只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男子被湖水缓缓托出,而当他们看清那满面沧桑,双眼紧闭亦泪雨滂沱的男子正是言珀时,不由得大惊。

      他在流泪啊。

      那般无力的流泪。

      寞情湖水久久澎湃不息,如同真正的大海,一缕银丝翻飞,言珀轻轻睁眼,眼底已是一片死灰。

      “我放不下......怎么办......”他浑身颤抖着,哽咽出声,“放不下情爱……进不了邬聿山......救不了他......”

      在场的仙人们已是目瞪口呆。

      天孙想了想,叹息道:“寞情湖水没能夺走你的情,也无法杀你,如此强大的情感,兴许已担得起‘纯净’二字。”

      言珀的双瞳倏地焕发出光彩,他满头的银丝飘扬在风中,美得惊心动魄。

      “待我救下仪岿,定归来受罚。”

      天孙扶了扶额头摆手说:“也罢,若你真能救仪岿上仙,也算功过相抵,众仙以为如何?”

      仙人们都知道,言珀这些日子以来经受的苦难已是世间至痛,而连寞情湖都无法动摇的情感可见一斑,于是有仙者开始附和,接着,众仙皆应声表示天孙说的是。

      上万年后,当日在场的仙人说起那一幕,心中仍是震撼不已。

      天界最是倨傲的言珀上仙竟跪倒在地,规规矩矩的拜了三拜,而他的白发匍匐着,绝美不可方物。

      尾声

      言珀顺利的走进了邬聿山,从此,万年如一日的呆在长棺旁,看着仪岿一天天渐露生机,欣喜又惶恐,却终于学会了言珀所固有的波澜不惊,从此,毫无保留的活成了他的模样。

      雾气氤氲,长棺中的脸孔似乎更清晰了些。

      言珀安静地端详着他年轻的面容,乌黑的发。

      或许他很快就会清醒,或许还要再等上千上万年,或许被纯净之气孕育之后,他已忘却前尘,看着陌生的自己,疏离而淡漠。或许当他醒来,笑容清浅,一如当年,在长日尽处,他被镀了一层金色的光环,令自己顷刻噤声。

      他微笑着垂头看他,白发与黑发静静的缠绕在一处。

      只是无论如何,他已老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长日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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