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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日尽 ...
一
那是仪岿被困在这里的第十九年。
大病之后,他在床上躺了太久,现下神志清楚许多,便有些蹒跚的走出殿门,在深院里缓缓踱步。
院子里的桃花长得愈发繁茂,有不少露珠镶嵌在花瓣上,他轻轻拂过,暗自叹息,不知这世间又孕育出多少生命。
“上仙,这桃花开得好吧?”守着桃树的小童子脸颊红扑扑地,不掩骄傲地问道。
仪岿便浅笑,轻轻地抚着花瓣说:“是啊,这言恭山的桃花总是开得极好。”
小童很是兴奋,刚要接话,却见远处青衣的男子负手走来,吓得连忙住口。
“仪岿上仙睹物思人了?”青衣男子冷笑着走近,“知道我为什么种了这满院的桃花?”
仪岿未作反应,男子也不介意,靠近他的耳侧,邪魅一笑:“因为我想要你,为自己所犯的错而感到痛苦。”
他说着,忽而狠戾的扯下一株桃花,深深一嗅,笑道:“好香……只可惜……生命是多么的不堪一击啊……死了……”
仿佛是在回应他那句“死了”,这株桃花便迅速的枯萎下来,紧接着消亡不见,仪岿见状,脸色登时惨白如纸。
男子眼见仪岿神色大变,终于不再笑了,沉着脸,对守桃树的小童道:“把这些桃树通通毁了,我倒要看看,堂堂仪岿上仙,能为一只桃花精痛到什么地步!”
那小童愕然:“言珀上仙,这花儿开得多好啊……”
言珀的目光一冷,小童生生打了个寒颤,正要使诀毁树,仪岿突然开口道:“住手!”
他神色寡淡得转身,接着说:“桃花无罪,师兄不是说,留着是为了让我痛苦吗?既然如此,又为何要毁了它们?若是师兄看着不顺眼,毁了也罢,何必牵扯于我。”说罢,向屋内走去。
“站住!”言珀一怔,怒道,“你在此十九年,竟是全无悔过之心!”
“我与花馥并无苟且之事,无需悔过。”
“那么,你便继续呆在此处,呆到你认错为止!”
言珀愤恨的说完,拂袖而去。
小童不知所措,只好怯生生道:“上仙,这树……”
仪岿紧抿薄唇,握住双拳,骨骼作响。
二
言珀永远也不能忘记那日,是一十九年前,同往常一样是三年一度的进仙会,每一位即将成仙的弟子都要在寞情湖前一照,若是心中已舍下人间情爱,湖中倒影自是本身模样,如若不然,便能在湖中看到心中所系。断欲绝情之人方能进一步修炼。
十九年前的进仙会结束后,迟迟不见仪岿出来的言珀莫名的有些心慌,他进去寻他,却见他正死死地捉住身旁一只女妖不肯松手,面上是一派仓惶。堂堂仪岿上仙,别说一只妖精,哪怕本门弟子,都被拒之千里,除非事情紧急否则一概不得近身,而今仪岿却同那小妖纠缠不清。他当下震怒,一掌挥向桃花妖,又趁着仪岿措手不及将他重创。
然后,忍住怒气,远远的看着他,等待他告诉自己,不是那样的。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反抗他,仅是狼狈而惊恐的,用向来冷静的声音对他嘶吼:别过来!
别过来......怕什么?是怕他看到自己清心寡欲的师弟妄动凡心?是怕他杀掉他心爱的花馥?是怕他......因他而失望吗?
他嘲讽的笑着,却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心中蠢蠢欲动的难过。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前,带走这一仙一妖,却最终也没有勇气去看一眼,寞情湖中的倒影,究竟是谁。
他封了仪岿的全部仙力,一面对众仙称仪岿从此闭关,归期无限,一面将他囚禁在自己山中一方隐秘的院落里。
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仪岿一个怎样的解释。他们师兄弟二人成仙之后共度的日子已然数不清楚。漫长的仙路只要能同仪岿一起,他从不觉得有所寂寥,因为有他在啊,假如他说,他要离开了,他该如何?
那夜,他将自己浸在池中,冷冽的池水迅速蔓延,他浑身一阵痉挛,刺骨的痛意长驱直入,相较而下,竟是不及他心底一分的痛楚。
他颓败的沉入池底。
衣袂在水中恣意翻飞,水汽扑面而来,他的心口阵阵钝痛。除了这般留他,他别无选择,即将失去仪岿的如此恐惧的感觉,他此生再不愿经受第二次。
三
言珀在池中睡了三日,醒来时心有怨气,仍不想去见仪岿,手下却传来消息,他这几日咳得越发厉害,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他虽仙力不再,至少还有仙气护体,何以憔悴至此,言珀深吸一口气,到底硬不下心肠,终于决定前去为他渡些真气。
只三日不见,仪岿竟明显的清瘦了几分,他有些恼怒,但还是尽量轻轻地将他从床上扶起。
仪岿微微睁眼,望见是言珀,知道他要做什么,便重又疲惫地闭上双眼,说:“言珀上仙不必劳神,我这罪仙之身,不堪之躯委实担待不起。”
“你厌恶我,不理会我也罢了,可至少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言珀说着,就要为他渡气,仪岿却始终不肯配合。
“你是想走火入魔吗?”言珀强压着怒气低吼。
“走火入魔总好过被锁在你身边。”他一字一顿,好似云淡风轻的模样,讽刺一般的语调却狠狠刺进言珀心上,“我一刻都不愿留在此处!”
言珀终于松手,站起来背过身去,困难的屏住呼吸。
仪岿又开始咳嗽,面颊之上渐现两抹红晕,他低声道:“你要我说什么?说我与花馥私尝禁果,被你这大义凛然却有心偏袒师弟的师兄发现,说我做错了,理当受罚?好,诛入凡界,轮回之痛,人间八苦,我都顺从,只要离开你,离开这里!”
“留在我身边,就那么难吗?”低沉的哀叹。
一句话落,两人皆是一怔。
窗外一只青鸟扑棱棱飞过,落下满地桃花,一阵清风吹过,院落里瞬间铺满馥郁的香气。
言珀转过身来,面露疲态,却神色平静,仿佛那怅然若失的言语并非出自他口。
“先让我帮你。”
“不必!”
“你在同我置什么气?”言珀终于暴怒,愤恨的喊道“那只桃花妖没有死!我没有杀她!”
他看着仪岿面色由白转红,剧烈地咳嗽起来,震惊无比的一把扯住他的长衫,眼睛瞪大,仓惶的模样一如十九年前在寞情湖畔所见,忽然就心如死灰了。
言珀惨淡的笑起来,奋力甩开他:“哈,仪岿啊,我真是看不起你,做出濒死的模样,如今,我看你好得很啊!”
“带我去见她……”
“枉你上仙的尊号!师傅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绝不会原谅你!”
“带我去见她......”
“我倒情愿从来不曾有过你这个师弟......”
仪岿愕然,深深地望着他,手下一松,跌回床上。他无力地咳着,半晌,才用轻若尘埃的声音说道:“师兄这么想……也罢了......带我去见她吧......”
言珀没再说话,拖着步子走出房间,忽而一口闷血喷在地上。
房内的仪岿亦渐渐咳出血来,汩汩渗入月白的衣衫中。
漫天的桃花恍如血染。
四
他终于还是见到她。
在暗无天日的阁中,她被环在结界之间,睁开双目的那一刻,没有倾诉十九年来不见光明的委屈,却是一句:“上仙这些年过得一定很苦吧......”
花馥的泪水已簌簌而下,见仪岿的眼眶陡然一红,小小的花妖嚎啕大哭。
言珀的心又是一阵揪扯。一步一步退入阴影之中,继而离去。
终年云雾缭绕的进仙山上,唯有那一池寞情湖水碧波荡漾,清澈见底。言珀神思恍惚,不知不觉竟一路至此。
是有多久未曾这般失神过了?上千年?上万年?他苦笑一声,望向湖面,清雅淡漠的男子正在湖中轻笑,唇角总有那么一抹云淡风轻的意味,曾让他无数次喜上眉梢的容颜,此刻却只能带给他浓重的哀痛。
“仪岿......我只是想陪伴于你啊......只是不想听你说你与旁人如何......不想你别有牵挂......何错之有?”言珀伸出手,仿佛如此便能离他更近,“只要能留你在我身边,任乾坤颠倒,在所不惜。”
指尖渐渐靠近,湖面漾起一圈又一圈涟漪,层层叠叠,触及湖水的那一刻,湖中的人儿乍然破碎。修长的手指僵硬得一颤,心口猛地抽痛起来。他慌忙捂住心口,一边轻喘着,一边低声絮叨,眉眼间全是狠戾,面颊之上却已湿凉一片。
五
“啪!”
一盏清茶被挥在地上,杯身顿时四分五裂。
“仪岿上仙,你别这样……”小童慌乱得阻拦他,“等言珀上仙回来再说,好吗?”
“我要走!立刻就走!”
“一刻都不愿多呆吗?”低沉的男声响起,小童仿佛看到救星一般跑过来道:“言珀上仙,你可算回来了,仪岿上仙他……”
“我都知道了,退下吧。”
小童偷偷抬眼,看言珀上仙脸色难看得很,担忧的退了下去。
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仪岿颓然的跌坐在地上:“放我走吧……”
“你走,我便让花馥死。”他的瞳孔染上杀意。
“师兄为何如此执着?我已认错,你大可放了她,放了我,我答应与她永不再见便是,如此......”
“如此有区别吗?”言珀青筋暴起,他冲上前一把捉住他的襟口,失控的打断他,“纵使死生不见,你心中那些不堪的心思不会疯长吗!”
仪岿本只是不适的微微蹙眉,闻言蓦地瞪大眼睛,胸口因为吃痛而剧烈起伏,他定定的回望着他,眼底满是隐忍,他凄楚的笑道:“师兄以为,我在这里......那些不堪的心思......就不会疯长得愈发猛烈吗?”
言珀震怒的甩开他,大吼:“你走便是对我的剜心镂骨!”
剜心镂骨......
是......这么痛吗......
房中一片寂静,静的好像连心脏都已经死去,再难跳动。
仪岿颤抖着起身,强作平静地拿出佩刀,屏住呼吸,道:“那么,师兄挖走我的心吧,让我同师兄受一样的苦,于你我二人便都公平了,岂不甚好?”
“以你如今这不堪一击的身体?宁死都非离开不可?”言珀不可置信的盯住他的眼睛。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二人就那么定定的对视着。
终于,仪岿冷笑出声:“你又有什么资格囚禁我?我是位上仙,有罪也是上仙,更何况我已决定清心修行,不再见花馥,究竟是怎样的理由令你非逼我留在此处不可?说啊,说出让我所信服的理由!”
言珀身子一晃,似是站立不稳。
“说啊!”仪岿紧逼上前。
他一个踉跄跌靠在墙上,颓然阖上双目:“你不准走......”
“我要一个理由!”
“你不准走!”
“我说我要一个理由!”
“你不准走!!!”
言珀飞扑上前,夺过他手中的短刀,一阵刺眼的光亮,刀已狠狠没入心窝。
他的双目已赤红。
仪岿大惊,还来不及阻止,却见他一把抽出刀来,再度捅入心上。
“师兄!”
“要我剜出心来吗?”
“不!”只在此瞬间,冷汗淋漓,仪岿拼命的摇头。
“仙也会痛的......你不准走,除非你已全然不再顾及我会痛。”
那一天,仪岿最终妥协。
六
斗转星移,时光一晃,已是九百年。
九百年,哪怕之于仙人也算不得短暂,言珀还了仪岿部分仙力,以保他平安,从此整整九百年,再未去看他一眼。
他以为,兴许过些日子,那些情愫便少了,他每天都这么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却只令脑海中那个冷漠的轮廓愈发清晰。
他快要疯了。
消得逐心酒,醉而解心忧。
他大醉一场,入骨的思念纷涌而至,他痛苦的喃喃自语:“情爱......太过累人……师弟......为什么要这样......如从前一般不好吗......”
他想起初上山时的他,还不及弱冠,嘴角勾起的却已是超乎常人的冷静淡漠。师傅很喜欢他,认定这少年他日必成大器,他却自以为能一眼看透他,贼兮兮的凑上前去,不服气道:“仪岿,别以为你装着无欲无求便可成仙,将我们都比下去!”
仪岿微笑,意味深远的望向他:“既然如此,不屑于假装的人,证明给我看吧。”
那是他第二次对他笑,似一个极其温和的漩涡,连从来倨傲的言珀也忍不住呆了呆,好一会儿才尴尬地嘟囔一句:“又在假装了。”
想到这儿,言珀不禁笑起来,仪岿与生俱来的那份淡泊,是他终此一生都无法望其项背的。
一阵酸涩袭来,言珀走到桌前,笔墨挥挥洒洒,年少时的仪岿便跃然纸上,而言珀已彻底醉了,他费力的站稳,对上画上少年清远的目光,他抚着画卷,慢慢的,一寸一寸,像抚着一件稀世珍宝,眼角,则是近千年来不曾触及的笑意,终究是......记得那么清楚啊......
……
十四岁的言珀对于人间行侠仗义之事最是艳羡,常常溜下山去兜转,找些打抱不平的事来做。修为虽不到家,毕竟是长珺仙人门下弟子,什么小厮豪强无一个是对手。
一日,言珀奉行着来无影去无踪的原则,打完即走,正在山路间哼着小调时,腿脚忽然一阵无力,嗓子眼儿发堵,只能发出蚊蝇之声,继而被两个虎背熊腰,突然冒出的大汉绑得严严实实,扔进了马车里。
没想到堂堂言珀大侠居然在不知不觉中被下了药,若是死在此地,岂不毁了一世英名?言珀想要挣扎,却丝毫动不了,想找些脱身的法子,脑子里又一片空白,正暗自焦急时,马车忽然停住,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抓错人了。”简单的一句。
接话的是浑厚的男声,很是恼怒:“多管闲事,不要命了!”
“抓错了人,你们也担待不起。”
外面一下子安静了,言珀想来是两个大汉暗自忖度了一番。
“你是什么人,怎知道我们要抓谁?”大汉有些迟疑。
“这与你何干?”
“你……”大汉声音还未落,两声闷哼,然后,有重物倒地。
言珀正支着耳朵细听,急切的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车帘倏地被撩开来,露出一张少年的脸。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仪岿。
很久之后他依然在想,一个人要有多么强大的内心,才能自小就撑起那么冰冷而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解......药......”言珀用微弱的声音求助。
仪岿古怪的扫他一眼,没有说话。
“解药......找找......”他仍不放弃。
“出来绑人的属下,会随身携带解药以方便助你逃脱吗?”
言珀有些尴尬,有气无力的抱怨起来:“这些混蛋,居然会抓错人。”
“大概并未抓错。”
“嗯?”
“我此前从未见过你。”
“那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是珺襄山的弟子。”
“你怎么知道?”言珀诧异,他下山后从未暴露身份。
仪岿将他扶出车外,安顿在一边,又去看那两个被他打昏得的大汉。
“此路鲜有人知,我看到这辆马车驶向珺襄山,仿佛在追赶什么人,没想到不一会儿便返回。这二人凶神恶煞,显然不是来自山上,兴许追捕的人就是珺襄山人,于是我便试了一试。”
“为何要救珺襄弟子?”
“因为你会是我的师兄,我要修仙。”他毫不掩饰。
“唔......原来是有所图。”
他转过脸来,眉头微抒,唇角微动,浅浅的笑起来,玩味一般注视着言珀道:“是。”
落日的余辉洒在他身上,宛若镀了一层金边,温润而美好,他清浅的笑容一瞬间贯穿言珀的心房。
心,猛地一动。
言珀噤声。
……
心口骤然发疼,言珀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皱眉苦笑,连上万年前的感觉都记得如此清楚吗?仪岿啊......你告诉我……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办......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思绪,他哀叹一声,将那幅画纳入怀中。
“言珀上仙......”
“什么事。”
“仪岿上仙他......”
言珀闻言,三步两步走出房门,心头一紧道:“仪岿怎么了!”
“他闯破结界去救花馥了......”
希望大家喜欢言珀和仪岿的故事,故事很短,只需要再更一次,希望大家能够坚持看完,感受这份精神铸造的爱情,阿迢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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