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成说》无鳃鱼

2、再生

　　“真没见过你这么麻烦的鬼，附个身还挑挑拣拣的。”小鬼差早已不耐，作出狰狞的表情露出獠牙吓唬我道。
　　“不是啊，前面那个女孩子还有半口气在，她爹已经去请大夫了，还赶得及救的。”
　　“那前面那个赵财主的儿子呢？不是刚断了气了？”
　　“……不知道怎么就不想变个男的。”
　　“那再前面那个血崩的王妃呢？！”
　　我的心滞了一下，那素雅如菊的女子，这几日来我象只猫一样蜷缩在她房里的矮凳下面，呃，虽然这样说有点恐怖，我一个大活鬼……好吧，我一个鬼，蜷缩在人家房间里，是何居心呢？好吧，是这鬼的第六感大概特别敏锐，我竟然预感到这女子活不过三天了，所以想等她断气时附上她的身，毕竟她身为王妃，看周围的人也待她极好，于我这样漂泊的……呃……鬼不可谓不是一个好归宿。
　　我前世的记忆有一大半已如飘零的秋叶化作尘泥，模糊中脑海里似只有一些飘飘忽忽的人影，却始终记不真切，小鬼差那个时候露出一种近似鄙夷的同情表情，说我前世被人伤得极深，不记得也好。也奇怪，听他这么说时我只当是在听别人的事一样，没甚感觉。我的记忆里没有人脸，可是我记得一首念作“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诗，记得一个微微上扬的邪邪坏笑，奇怪吧，不记得脸，但记得笑容，甚至我竟然记得一种难以描绘的香味。照理说鬼是没有梦的，可很偶尔的时候我会突然梦到一种香味，奇怪吧，不是梦到图象，而是一种香味，就那样萦绕在我的梦里，挥之不去，却让我这个没有心的鬼感到一丝酸楚的滋味。再接下来我知道的就是，我不是寿终正寝而死的，所以不能通过正常的渠道转世投胎，七日内若不找个附身之人，魂魄就会消散于这天地之间。
　　而今日，已是第七日。
　　“我现在不要作那王妃了，你也看到了……我倒宁愿重新从一个婴儿活过。”
　　“当真？”
　　“恩。”
　　“那这里正好有一个给你。”

　　“可惜了……这么美的女人。”
　　“吓！”
　　“干嘛？一惊一乍的”
　　“这婴儿还有气。”
　　“正主都死了，一块给埋了吧。”
　　“这……是不是太毒了些。”
　　“哼，我们哪算毒，梁国国主能把大肚子的弟媳交出来，我们就不能顺手把这遗腹子埋了陪葬？这女子地下有知只怕还要感激我们呢！”
　　“到底是人命一条。”
　　“得了吧！人命在大王眼里算个屁！反正他也没说让我们带死带活回去，所以说你不懂揣测大王心意，你以为真是要那什么狗屁九姝？我们郢国什么样的美女没有，非得千里迢迢费这么大劲弄回去？大王只是要动摇梁国朝政罢了，那九名女子都是梁国大臣名将或大商贾的掌上明珠，现在被他们皇上掳了去换回皇子，这口气，若是你，咽得下？！”

　　我觉得自己的灵魂象一枚小小的蚕，落到这身体之后，一缕一缕的温暖就象蚕丝一样慢慢包裹了我，灵和肉逐渐契合，然后开始能慢慢呼吸，竟是久违了的感觉。无力睁眼，就听身边有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一个粗嘎得象鸭子，另一个声音虽醇和很多，却在吐落出狠毒的字眼。
　　慢！他说皇上是为了换回皇子？这是怎么回事？我亲耳听见的版本明明是换回五王爷啊？
　　慢！要死！听他们的对话，我是附在五王妃的孩子身上了！小鬼差啊小鬼差，我咬牙切齿……唉，咬牙切唇吧，现在没有牙齿。
　　“呀！眼也张开了！还咧嘴呢！这娃儿竟如此命硬！”
　　“别废话了，大军要回去了，那八个哭哭啼啼的娘们儿还得好好看着，虽说不怕她们死，可死了我们又要象现在这样埋尸体，多晦气！”
　　我脖子动动，看到边上一个坑，黄土盖得只露出一双绣鞋……
　　大概到底是占了她孩儿的身体，有血缘联系的，鼻腔一下酸得不行。
　　“……这娃儿当真奇了，会为她娘流泪……”一只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脸颊。
　　“婴儿没事哭哭有什么稀奇？行了，埋了埋了，别罗嗦了。”
　　什么？要活埋了我！
　　不要……我不想这么快死。
　　“我看不用我们动手了。”声音好听的毒舌说道，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我立刻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因为一只庞然大物窜上了我的身。
　　一只不知哪里跑来的黑色大狗，舔着我打娘腹出来未洗净的血迹。
　　铜铃般的两只大眼目光灼灼地射出见到猎物的兴奋光芒，黏腻湿滑的大舌头烫过我全身，极度的恐惧雷轰般向我袭来！
　　我不要死！还是葬身狗腹！
　　我不死！不要死！不要死！
　　全身紧紧地绷起来，求生的意志突然象火焰般灼烧起来，此刻我完完全全就是一头小兽，凭借着与生俱来动物的求生本能，四肢并用地乱打乱踹着身上那条毛色发亮的大狗，脖子左扭右摆的躲过那滑腻的大舌头和让我心惊胆战的利齿，甚至转而往那狗的脖子处咬去！
　　……呜，我忘了我没有牙。

　　不管，上了那狗的背，两只小手不够掐，就用手臂勒住那狗的脖子，往死里勒！
　　小样，敢吃我，让你尝尝大爷的厉害！那狗看来被我勒得快要窒息了，使劲摇头摆尾的要把我甩下来，我被甩得浑身骨头都要脱节了，手上还死死不放！
　　勒不死你！
　　“倏——”
　　这时候，一声怪异的口哨突然响起。
　　直吹得我耳朵里痒痒的，而那畜生一下子像弱不禁风的纸片一样，慢慢地卧瘫在地上，狗毛也一绺一绺温顺地倒下来，我看得奇了，手上松了劲儿，也忘了从它身上下来，就这么软软地塌在它背上，仿佛刚才不曾有过一番殊死搏斗似的。
　　然后一个砂纸抛光过的陶器似的嗓音在远处悠悠响起：
　　“这女娃儿洗洗擦擦弄干净了，我要了。”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瘫软下来，我知道我死不了了，晕过去之前想：什么洗洗擦擦，还弄干净了？奶奶的搞的和上小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