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书》麦田里的懒汉

11、第十章 素和

　　微尘道君生死未卜的消息传回玄玑门时，素和正在闭生死关。于是掌门微霖一面派出弟子前往天关寻人，一面将消息死死封锁，以免惊动自家师尊。素和直到破关而出，才得悉此事。

　　此时瀚海荒漠那场恶仗已经过去十天了。素和连刚刚突破境界未稳都顾不得，星夜赶往西荒。

　　到达天关时，听说人已经被救了回来，素和这才稍稍放心，还耐着性子见了见救回自家师侄的人，让那些小辈受宠若惊。

　　待见到微尘本人时，素和差点没掉下泪来。

　　素和的师父常溪一生只有两个传人，一个是独生子素巍，再一个就是晚年收进门墙的关门弟子素和。素和入门时尚在稚龄，师父常溪又经常闭关，日常教导和照顾他的担子便落在师兄张素巍身上。是以对素和来说，师兄其实倒更像启蒙恩师，师兄弟两个感情极其深厚。

　　素巍并无子嗣，一生收了四个徒弟，但两个走得比素巍这个师父还早，还有一个背叛宗门投身魔道，到最后继承衣钵的只剩一个微尘。如今师兄张素巍早已不在了。玄玑门里素字一辈也只剩素和一个。而师兄唯一的传人，现在气息奄奄地躺在眼前。

　　在素和的记忆中，自家师侄还没受过如此惨烈的伤，可眼下不但是被天雷劈的浑身焦黑，伤口深可见骨，外翻的血肉跟衣衫纠结在一块儿，还因为体内有魔气阻碍伤口愈合。外伤倒还罢了，玄玑门是积年的大派，门中不缺好药。可那入体的魔气却当真令人头疼，若是弄不好，此后无法晋阶还算好，只怕他一身修为都要毁了。

　　素和越想越心疼。虽然没归在自己名下，但玄玑门都知道，在素和眼中，这个师侄反而比他自己的真传弟子还宝贝得多。他知道这小子先前是用本门秘法，以燃烧寿元为代价强行提升境界，引来化神天劫，心想着等他醒了要狠狠骂他一顿，又庆幸幸好本门有此秘法，不管怎么说，好歹让微尘诛灭夜魔君，活了下来，比其他几家自爆的元婴好多了。而后他又开始琢磨该怎么解决师侄体内的魔气。他试着将一部分引出来渡到自己身上化掉，谁知那魔息十分霸道，只是一点儿便烧灼得他掌心疼痛难耐，更引得胸中气血翻腾。他只得赶紧停下来，边调息入定化去那一丝魔息，边守在边上等人醒过来。

　　待那丝魔息化净，微尘也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被烧坏了，眼白却看着更加分明。看他眼睛弯起的弧度，竟是还有心挤出个微笑：“师叔，您来了？”

　　他声音沙哑，气息不稳，听得素和心里阵阵发酸，想想他受得那番罪，不由一叹：“唉，皓儿啊……”

　　微尘本是素巍外出时捡回来的弃婴，带上昆仑山时才刚满月。素巍那时被之前几个弟子的事伤透了心，本不打算再收徒，是素和见这婴儿资质不凡，既是冰系灵根又是天生道体，跟师兄更是有缘，强逼着张素巍收下。但那时张素巍身为玄玑门掌门，日日忙碌得很，没有时间精力去照顾一个婴儿，也是素和将此重任主动揽到自己身上。

　　因为是个不知父母的弃婴，自然不可能有姓名。本来修道人一般也很少使用本名，多是以法名、道号相称，比如，素和便是童蒙时师尊赐下的道名，此后漫长岁月中，本家姓氏倒是还记得是姓冯，但乳名早不记得了；而张素巍就生在玄玑门里，落地就取下道名叫素巍，他又是个不拘小节的，脑子里根本没有乳名、本名这类概念，素和虽有，但又不好越俎代庖。又觉得这孩子再长大些，被师兄收入门墙后便有道名，而后漫长岁月，谁还会在乎最初懵懂。于是开始也只是小不点儿、小团子、小豆包地随口叫他。

　　这孩子长到三四岁时突然有天跑来找他。见面就扑进素和怀里埋着头无声地哭，问他也只是眨巴着泪眼不说话。素和把屎把尿地拉扯小家伙长大，在他身上所花费的心血、投入的感情也就比那十月怀胎的亲娘差那么一星半点儿，彼时一看小包子红着眼圈吞声饮泣的委屈样子，心肝都跟着打颤。后来才得知，门内都知道小包子将来会被掌门收入门墙，又被素和亲自教养照顾，许多门人既嫉妒羡慕又嫌弃他一个没爹没娘无名无姓的野孩子居然有这般缘法，若是背地里也就算了，偏有几个胆大包天的当小孩子家听不懂，当面说话就不怎么不中听。素和气得三尸神暴跳，但又不好因为这种事抓那几个门人进刑堂，只得抱着小家伙去堵张素巍。心想就算不能帮小包子找亲生父母，但总可以给他取个姓名。反正早晚要入门，眼下可以先把道名取了，至于姓氏，如果师兄不让他跟着姓张，那跟他姓冯也可以。

　　不成想张素巍别有心肠，给小家伙安了个崔姓，单名皓。崔皓五岁入道，当时张素巍也没有给他另起道名。按门中字辈排行，素往下是微字，素和琢磨着师侄既然已经得了个“皓”字，前头再加上字辈排行自然也就是道名了，八成又是自己那师兄疏懒，步骤能省就省。谁知道崔皓结丹时，张素巍竟又给他赐下道名为“微尘”，让素和不由暗暗吐血。再后来金丹真人成了元婴道君，“微尘”这个道名响彻中洲，虽然还有些人知道他姓崔，但“崔皓”这个本名已经再没人记得了。甚至张素巍仙逝后，就连素和也习惯喊他“微尘”。

　　今日他这凄惨的模样勾起素和的伤心，于是开口竟又像他小时候一样唤他，好像眼前躺着的这个，不是昆仑实力第一的元婴修士，还是昔日要抱在怀里的娃娃。

　　谁知素和这番真情流露只换来自己师侄的愣神。素和有些不悦，道：“怎么？我大你几百岁，你在我眼里多大也是孩子！记得当年你半夜尿床……”

　　“师叔！”见他要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微尘尴尬地咧嘴要笑，却不小心扯到伤口，又半真半假的呻\吟了几声。

　　素和心疼他的伤，便住了口不再提那些陈年旧事戳他面皮，可又忍不住要骂他：“你……你这个不叫人省心的孽障！把自己弄成这样，你师叔我一把年纪，忍心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微尘眨了眨眼，没说话。

　　素和虽然也修剑道，但是在炼丹上别有天赋，他炼的驻颜丹驰名中洲，一颗可保面貌终生不变，金丹以下服用，还能延寿两百年。这种丹药素和自己当然吃过，所以虽然年纪已经一千好几百，但看上去却是个年方弱冠的翩翩少年，三千青丝看不出分毫岁月痕迹。但微尘是没吃过那种丹药的，修为在身也可益寿驻颜，但虽然容貌不老，头发却早已转成霜白了。

　　素和知道他脑袋里的促狭念头，抬手就想抽他。但看他一身伤，心又软下来，只是抱怨不住：“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是师兄唯一的传人，而你这些年又惫懒，连个记名弟子都没收过，你……就算你眼里没我这个师叔，不怕我伤心，可你也忍心断了你师父的传承么？师兄走的时候，我答应要好好照顾你，你这番要是真有什么好歹，来日九泉下，让我拿什么脸面见师兄？”

　　可出口，自己更觉得心酸，终于潸然落泪，又道，“唉，是我这个师叔没用，拖累了你。”

　　其实张素巍生前遗言，并没有让素和照顾微尘之类的话，倒是正好相反。他对这个最小的徒弟再放心不过，再满意不过，他前半生被几个弟子伤了心肠，但后来再一想，或许因果循环，过去的那些不如意是为了自己终于能收到这个关门弟子，倒也值得了。微尘既孝顺又贴心，天赋更是好得出奇，修行上从不用人废心，一路也没遇到过什么瓶颈，不到两百岁便晋阶元婴，更是几千年来玄玑门最有希望突破化神的人，而且福运逆天，别的剑修多是坎坷证道，可他在剑道上一路顺遂，修到元婴别说遇到什么九死一生的危难，就是连伤都没受过几次。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可担忧的，也就是怕他晋阶太快，又走得太顺，道心不够坚定。所以张素巍一直不许他服用丹药，还让他压着自己的修为进展，打磨心性，不然以微尘的天资，只怕结婴的时间说不定还要提前。

　　真正让张素巍临终前还惦念着放不下的心事，除了玄玑门，恐怕只有素和。前者倒也还好，昆仑第一大派，地位难以撼动，但素和这个师弟实在是让张素巍操碎了心。素和天赋不差，元婴以前也没什么太多瓶颈，但是从进入元婴境界开始，每一步都走得一场艰难。

　　问题出在哪里，师兄弟俩心知肚明，却又莫可奈何。

　　玄玑门的弟子虽然大多有习练剑法，甚至门中还有藏着仙剑的剑冢，但并不是像蜀山那样专一的剑修宗门。到素和的师父常溪那一辈，所有嫡传中只有常溪一个纯粹的剑修。剑修把剑视作生命，终生梦寐以求的无非一把好剑，但常溪一辈子没遇到合心意的剑，在这上吃了不少苦头，但也让他领悟得一种玄奥的剑道，不拘外物，而以己身为剑，体内的纯阳清气外化成剑气，剑者的本心便是剑意。

　　这种剑道好处是能让人刚入门便能越阶迈过人剑合一的门槛，心剑一出，神通逆天，甚至最后能够达到无我无剑的终极境界。但弊端也很大，一来杀戮过重，容易走火入魔，二来剑道未大成时，心剑出鞘便是以燃烧寿元为代价。常溪自己晚年意识到自己剑道的不足，一心想要改进，所以才找了性情禀赋跟自己的剑道完全相左的素和做弟子。奈何彼时常溪受心魔所困，于剑道上再难有所感悟，再加上寿元透支太多，终是没能另辟蹊径，有所革新。素和拜入门下不到二十年，他这位师父便撒手人寰了。

　　常溪过世后，玄玑门剑修一脉更只剩素巍、素和这对师兄弟。二人形影相吊，在摇光峰相依为命。好在张素巍天赋出众，不但继承了父亲所创剑道，而且他运气好，得到了一柄合适的仙剑，因此不用怎么担心剑道未成，强挥心剑的风险。

　　可素和不同。大凡剑修，都要磨练自己迎难而上的勇气，以及“大道争锋，不死不休”的意志，甚至剑走偏锋以杀证道也不乏其人。但素和心地纯善，性格宽厚，非但不会主动挑衅，甚至还会极力避免争斗，可真遇到危险时，又因为那份善良，他不会把危险转嫁旁人，而是自己迎上前去；可素和偏偏又跟自家师父一样，没寻到合用的剑，遇到强敌时，除了以透支生命为代价心剑出鞘外，别无选择。

　　第二个原因，或许让张素巍觉得更加内疚。素和在丹道上天赋很好。如果当初没有被常溪拐来当徒弟，而是走上丹修一道，说不定他会进益更多。所以对素和炼丹的爱好，张素巍不但不阻止，反而纵容鼓励，结果惹下祸来。

　　素和曾从一本古书上淘澄出一份上古丹方，若是按原方炼丹，服食一枚便可增寿三千年，只是上面有几味药植早已灭绝，那时素和自负于天赋，觉得虽然不能炼成原丹，但或许可以以此为基础，炼制新药。而那时他师父已经辞世，师兄张素巍又在绝域天关轮值，再没人管他，他又年轻不知轻重，每日摸索尝试，又拿自己试药，最后虽然成果颇丰，不但炼成了能延寿五百年的九转鹤天丸，还鼓捣出驻颜丹这个副产品，但之前试药时各种半成品在他身体内积成丹毒，影响了根基，起先不觉，直到晋阶元婴，积弊才彻底暴露，而且已经积重难返。

　　于是素和卡在元婴中期的门槛前，始终不得寸进。而且受丹毒影响，各种延寿灵物对素和都没效果了。

　　张素巍临终前，为这个师弟绞尽脑汁，做了种种筹划打算。他把玄玑门掌门的位子交给素和，以此磨练他的心志，又再三叮嘱微尘好好照顾师叔素和，甚至曾想让小徒弟发道心誓，在素和寿元未尽前，不得晋阶化神，离开中洲。气得素和拿性命要挟，才让张素巍改了主意，但还是提出要微尘尽一切努力帮素和解除丹毒之患，而后才阖然长逝。

　　张素巍生前那番苦心安排倒也没白费，素和接任掌门后，的确转了性情，果决许多。也许因为心境上的突破，终于让他越过元婴中期的门坎，但前行依旧艰难。眼看寿元将尽，素和心中倒是越发坦然，借口闭生死关把掌门之位交给弟子微霖，而后便打算到后山禁地中安静等死。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累赘，让师兄生前劳心劳力为自己打算，师兄走了，又继续拖累他的传人。现在终于能让微尘解脱了，以那孩子的天资，没他这师叔拖累也没有门派俗务缠身，微尘定能走得更远，而他也可以追随师兄于九泉下。

　　谁知微尘竟在这时费心费力寻来六叶石芝给他解毒。这仙草本已绝迹人间很久了，微尘在中洲四处游历，四处翻腾古代遗迹，终于让他从一个上古仙人遗府中搜到了这株药草。又搬出张素巍的遗言来强要素和服下。而也是因为这株六叶石芝，素和闭关三十年，终于突破瓶颈，晋阶元后。

　　“师叔安心，我现在这样只是看着凄惨，其实并无大碍。”微尘见他落泪，赶忙捡话让他宽心，“前几天因为那螳螂咒的反噬不能动弹，现在也在恢复中。我又有先天道炁护身，而且已经是元婴修士，这些外伤只是看着重，但只要用心调养，很快也能好起来，连疤都没有。您若是心疼我耗费的寿元，赐下一颗九转鹤天丸，就抵消过去了。“

　　螳螂咒其实是玄玑门秘传道术之一，本名其实颇雅，叫“静绿心诀”。但玄玑门内门一代代真传弟子更习惯叫它“螳螂咒”。催动此秘法，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将自身修为大幅提升，比如微尘此前已是元婴巅峰，而在螳螂咒下，将修为硬生生提升到化神境界，并引动天劫。此术代价极大，一来催动时要燃烧自身寿元，修为提升越多，境界跨越越大，耗费寿元也越多，二来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之后便会遭到反噬，不能行动言语，无法使用修为，如同凡人，而且是活死人一般的凡人，要恢复至少要等个十天半个月。所以此法不但是玄玑门秘传也是禁法。凭借此法固然能与实力数倍与己的强敌相拼，但若不能速胜，反噬开始时便是自寻死路，而且就算成功也要付出极大代价。所以又叫螳螂咒，取“犹螳螂之怒臂以当车辙，则必不胜任”之意，提醒人戒之慎之，知进知却。

　　“要是你能好，区区一颗丹药算什么。只是我方才探你伤势，见你体内经脉、关窍都受了伤，丹田内的真气也消耗许多。不要托大，此番回去，安生给我静养，再不准乱跑。”说完，素和想起他身上的魔气，又锁紧了眉头。

　　“还没恭喜师叔成功晋阶。”微尘声音里有淡淡的喜悦。

　　素和之前一直卡在瓶颈上不得进展，如今晋阶元后，自然能再延寿。明明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素和却心里越发难受：“是啊，托你那六叶石芝的福，又有五百多年可以等你来气我了。”

　　话未说完，竟又潸然落泪，道，“唉，我竟忘了，你既然已经度过化神天劫，自该去玄洲。我丹毒已经解，你……等你方便行动了，师叔再带你回昆仑静养一阵，就通知玄洲那边。都是师叔没用，拖累了你这么多年，不然那香本来早该点上了……”

　　玄玑门有一种香叫“妙钥”，每有修士晋阶化神，便要焚爇此香，而后偌大的昆仑阆风巅都会被笼在香雾中，三月不散。此香乃是玄洲太玄天宫赐下的，焚香祝祷便会惊动玄洲的天君，派人来接引玄玑门化神弟子去玄洲。使者来时还会再赐下一盒同样的香料。现在据上次点燃此香，已经过去三千多年。

　　素和心中开心又难过。玄玑门又有了一名化神，从师尊那一辈到现在，几代人的心愿终于达成，想必师尊和师兄在九泉下终于可以瞑目含笑了。而且眼下哪怕中洲找不出妥善解决微尘身上魔气的方法，太玄天宫那里总该有法子的。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终于能走得更远，要到看不到的天那头去了…

　　谁料微尘闻言却沉默半晌，方苦笑着说：“师叔，其实，我并未化神。”

　　素和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目瞪口呆地听他说什么一般化神天劫，所降雷数大都逢九，但他那日却是在五十道雷后，劫云突然就散了，好像天劫被提前遏止了一样；又听他说什么，看过玄玑门内所藏的先代化神前辈留下的手札，手札里都有提到，度过化神天劫后，修士会感觉到丹田内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涌动，但现在他完全没有类似感觉。

　　微尘说的这些话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的，素和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他勉强自己镇定下来，强压下心头不安，但语气仍有些迟疑：“说不定是螳螂咒反噬的结果，所以你先在没有感觉？”

　　虽然见到微尘点头，但素和知道他只是避免自己担心，而他自己则是在自欺欺人。他先前发现微尘丹田空了时，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头，只是强迫自己不去往坏处想。眼下他忍不住想到了一种最可怕的后果，也不顾微尘身上缭绕着的魔气，抓着他的脉门，一次次输入灵气探查其体内各处窍门。结果只觉得心又凉了半截。那螳螂咒，他自己也用过的，那反噬的情形自然清楚，虽会会让人暂时失去修为，但并不会导致境界真正跌落，能张口说话，便说明已经在恢复中了。可是微尘现在体内除了那股护着心脉的先天道炁外，经脉和丹田完全枯竭，即使有他几次输送真气进去，也无法存贮其间。

　　“你恢复意识后，自己试过调息引气么？”素和下意识开口，却没发现自己声音干涩。但话一出口，他又连连苦笑摇头，叹道，“好啦，看你的样子，我就知道。要是我不提起，你是打算继续瞒着？”

　　微尘仍然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莫非是因为那些魔气？那魔头真是阴魂不散！”素和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夜魔君是大约一千年前在中洲横空出现的魔修。此人心狠手辣，来历成谜，修为也高深莫测，一度是正道闻之色变的存在，道廷也曾试图围剿此獠，但从没成功过。想不到现在此人虽已身故，仍贻害无穷。

　　中洲正道同夜魔君交过手且还活着的修士并不多。但素和知道，自家师侄恰好是其中之一。先前微尘在外行走时，曾与之狭路相逢，那魔头技高一筹，但微尘也没吃什么大亏。三百年前那魔头突然在瀚海荒漠中出现，正巧微尘那时正驻防绝域天关。两人再度交手的结果是夜魔君负伤遁入青莽山中，此后销声匿迹，而微尘因此名震中洲，所以这回道庭才点名要微尘率领正道修士援手绝域天关，对抗那魔头。于是素和又不死心追问：“你之前也同那夜魔君交过几次手，眼下有什么办法没有？记得你上次受伤时用了什么法子，还管用吗？”

　　但素和最后的一点儿希望也随着微尘的摇头化为泡影。

　　“我先前虽也曾被他的魔气伤过，但那时我体内的先天道炁尚能克制并且慢慢消解掉入体的魔气。可这一回，一来我为了对付那魔头耗费了不少道炁，二来这一次他的魔气强悍远超往日，我眼下应付不来。”

　　素和思忖片刻，压低声音又问：“我虽对魔修了解不多，但人死魂灭，魔气应当也会慢慢散去。你确定那魔头真的死了？”

　　微尘眼神稍稍有些迷惘，但仍缓缓颔首：“我也有怀疑过。但那日我其实是让他帮我挡了不少雷，是亲眼看着他被雷劈得粉身碎骨……而且我也能感觉到，现在体内的这些魔气已经比最开始淡许多了，也许只是那老魔头修为太高，所以魔气残存的时间才会格外久些，也许再过些时日，剩下的这些就能慢慢散掉了。只不过……”

　　他语气稍稍停顿，闭目长长叹了口气，又接着说了下去，“只不过为防万一，那个跟我一起获救的女子，还是劳烦师叔盯一下，若是可以，最好也让我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