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初》汉小璨

5、第四章 皮格马利翁

　　本来以为范围和目标都很明确，找到嫌疑人应该不难。
　　打头走进来的秦授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把手里的资料甩在办公桌上，摊在椅子里，仰着脑袋靠在椅背上。
　　梁姐和老夏几个人也蹙着眉头，面上悻悻的，无精打采地各回个子的位置。

　　“没收获？”未来抽出秦授手底下压着的文件夹，翻了开来。
　　虽然范围已经缩小到以案发现场为中心，向外扩充一个车站的距离，但毕竟是校园区，住宅区也相当多。
　　光是小学，在这个范围内就有四所，初中两所，高中一所，大学两所。
　　“学校不配合……这个事儿没法整啊……”老夏手指摩擦着烟盒，心里很是烦躁，烟瘾也在蠢蠢欲动。
　　“我也不能理解学校是怎么想的……我儿子学校正好也在调查范围里，我就去了，校方看见是警察一个个都怕说错话一样，生怕惹了祸……”梁姐喝了一大口水，胸口里窝着的一团火愣是浇不灭，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季节，跑了一上午，后背还是流了汗，衣服黏糊的难受。
　　“翻查了那几年的学生档案，档案上也不能写着学生那方面的习惯呐，就问了几个老师，他们回答地倒是快，每个回答就跟标准答案似的，一个个不愧是当老师的。”秦授接着说。
　　赵隆看着倒是最淡定，把报纸摊在桌上，说，“那也没办法，这事儿传得太快了，报纸上都登了，估计这几天都在说这事儿呢。学校也不希望出个杀人凶手，都急着撇清还来不及呢。”
　　未来看了眼晨报，大大的一张现场照片，估计是那天围观的人用手机拍的，像素不高，但也能模糊地看出个大概。
　　“学校领导发话不能乱说话吧，所以你们去调查的时候他们才回答地那么公式化……贺，贺警长怎么说？”未来手指擦过报纸上的灰黑色照片，好像有什么在脑袋里一闪而过，却又什么都没有抓到。
　　“老大发火了呗，还能怎么的……哎，我这还是第一次见老大发这么大的火，他说的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伤人自尊。”秦授说着跟打蔫的茄子似得，胳膊一伸摊在办公桌上。
　　未来可以想象得到，贺景初说的话有多伤人自尊，只不过……看看秦授，又看了眼另几位三四十岁的另几位老刑警，他还真下得去嘴。
　　“也别垂头丧气的了，这范围也不小，查起来确实不容易。而且现在群众都处于一种敏感心理，他们都潜意识觉得，不汤这浑水，就越安全。”

　　未来安抚了一阵儿，办公室里的氛围总算是回升了点儿。
　　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找贺大警长聊会儿。
　　看着这个百叶帘围着的办公室，尹未来不自觉得抽了抽嘴角。
　　霸占了人家的房子不说，连办公室都不放过。

　　据秦授所说，组里的办公室本来是应该留给专家用的，组长应该和大伙一起用大办公室的。可是贺大警长不习惯在广大群众面前，施展他的隐私，也就是他的工作。
　　但是……能把工作归为隐私的人，也就只有贺景初了吧。

　　“咚咚”地敲了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进来”。
　　就跟那两声敲门声一样短促和苍白。
　　贺景初抬头见进来的人是尹未来，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挑了下眉毛，又继续翻着手里的资料。
　　办公室不大，是大办公室里夹出来的一个小空间，不过另一边靠着外面的大街，所以光线很好。
　　空调吹着热风的声音听着就很干燥，办公桌上的咖啡还剩下一半，靠墙的一边放着一个红木书架，旁边是一个饮水机。
　　尹未来拉过黑色的皮椅，坐在贺景初的对面。
　　果然是给专家准备的办公室，连椅子都是皮的，坐下去软软的。
　　一想到这个人霸占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福利，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份哀怨。
　　“有事儿？”
　　“放心，不是来跟你讨办公室的。”
　　贺景初微微诧异了一瞬，大概是第一次听她说这种类似调侃的话，遂挑起右侧的嘴角，说，“就算你想要，也没这本事。”
　　又来了，他平时不是一副别人欠他钱的冷脸，就是现在这样的斜笑，满满的讽刺。
　　“你……根本就是鸠占鹊巢！”
　　“专家可以有很多个，可是我贺景初只有一个。”
　　“……”
　　他就是可以这样，总是可以大言无残地让人哑口无言。

　　“咳，我又不是来争办公室的，就是来问问这个案子接着要怎么查而已。”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今晚吃水煮鱼。”
　　“……”
　　“外加夫妻肺片。”
　　“……”
　　“……好吧，再加辣子鸡……再不能多了！这三个菜我得做几个小时呢！”
　　贺景初瞥了眼脸憋得微红的未来，启唇说，“按照原计划查。”
　　未来一愣，说，“梁姐他们上午不是什么也没查着么？而且已经打草惊蛇了，就算我们再去，学校也什么都不会说了啊。”
　　“谁让你大咧咧地以警察的身份去了？”
　　的确，梁姐他们上午去的时候，就是因为一开始就说警察办案，如果他们今天没那么直接，可能还能套出点消息。
　　“那你还让他们去！”
　　“谁让他们说他们是警察了！”
　　“那你也没说暗中查啊！他们接任务当然是堂堂正正以警察身份查案，难不成还当卧底？”
　　“动脑袋想想也知道不能直接说是警察查案。”
　　贺景初双手环在胸前，黑色西服里面的白色衬衫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的脖颈和锁骨，皮肤格外白皙。
　　“你……刚刚不会也是这么说梁姐他们的吧？”
　　“……”贺景初默认了。
　　其实刚刚的话完整的是“轮谁动动脑子也知道这个时候去学校调查也不能明着说是警察！你们非得让我一个字不差地给你们一个个安排好了才能完成任务么？”
　　外加冰冷的语气，和愠怒的语调。

　　“贺景初，正常人都不可能跟得上你的思维……就像你说的，我和外面那些你的队员，都是普通人，既不会读心术，又不像你一样，智商那么高，心思那么缜密。有些话说出来，不会浪费你的脑细胞……有时候，你该尊重一下身边的人，即使是你无法认同的。”
　　尹未来说这翻话的时候，一直在盯着贺景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根本看不出什么喜怒，淡淡的，就好像她说的并不是他一样。只是那双黑色的眸子，一直在看着她。
　　贺景初沉默了片刻，站起了身，把衣架上的黑色大衣取了下来，披在身上，拿过桌边的黑色拐杖。

　　“走吧。”
　　“干……干嘛？”
　　尹未来仰视着已经走到自己旁边的男人。
　　“查案。”
　　未来和贺景初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另几个人立刻行注目礼。
　　走在后面的未来指着前面的背影，跟那几个人摆口型，“我跟他去查案”。
　　经过自己的位置时，还不忘顺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很巧的是，她今天穿的是黑色的职业套装，外面搭了件黑色小半大衣。

　　“这俩人打眼看还挺配的。”等那两人拐出了门外，梁姐慢悠悠地说出了心声。
　　整个刑警大队，好像也就这两个人天天上班穿着正装，跟在检察院上班似的。
　　秦授打了个冷颤，“得了吧，未来那么好一姑娘，跟了老大，能受得了么。”
　　赵隆瞥了眼秦授，“老大不比你强？他虽然说话傲气了些，但也是有真本事。你也不看看从他来了以后，破过多少案子，说到底，都是他的功劳。”
　　“能跟这样的老大，也是福气，咱不是也能跟着学么？老大今天也是生气，这人一天抓不着，就有可能会有新的命案发生。老大那也是着急啊……再说咱也不是什么忙也帮不上不是么？学校查不着，就找找学生呗，那个年龄段，学习好，长得还漂亮的。”
　　老夏说完，另几个人眼睛一亮，对呀，说不定能找着线索呢。

　　未来跟着贺景初，却不成想，他竟一路开回了家。
　　不是去查案么？这又是什么套路？
　　懵懵懂懂地跟他进了家门，贺景初突然转身，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阵，直到她觉着身上的汗毛竖起来了，他才收回视线。
　　“换身衣服，休闲一点。”
　　未来看看身上的套装，又不是警服，就算是暗中调查，这身衣服也不碍事儿啊。
　　刚想问他‘为什么’，他已经回了房间，关了门。

　　从英国带回来的衣服基本上都不是休闲的，大多是正装，或者淑女装……但，贺景初既然强调了‘休闲’，那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也不想被他讽刺，只好在衣柜里找了件以前高中时期穿的衣服，白色的印着黑色‘Stussy’的八分袖长款T恤，配了个黑色皮裤。
　　换好衣服，出去的时候，贺景初已经坐在客厅里等着了。
　　他也换了身衣服，黑色卫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线衣，下身穿了条卡其色的长裤，如果她没认错的话，那条裤子应该是她哥哥的。
　　还是第一次看贺景初穿休闲服，未来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男人长得好看，不管穿什么风格的衣服，都完全hold住。

　　未来回过神的时候，贺景初已经在她面前了，他胸前的衣服拉链，正在她的眼前摇晃着，淡淡的薄荷香萦绕在四周。
　　“这样看着的确很年轻，像个高中生。”
　　贺景初撸下她的发绳，黑色的墨发瞬间倾泻下来，柔柔地扫过他的指尖。
　　未来抬头，看着他的喉咙滚动着，竟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贺景初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对未来的这幅打扮还算满意，转身就往门外走。
　　尹未来恍过神，有丝恼羞成怒地说，“为什么我要穿成这样去查案！”，一路跟着到玄关，还不忘贺景初说的‘休闲’，找了双雪地棉套在脚上。
　　只是贺景初并没有注意到，他刚刚顺手把那根发绳放在了兜里，两边的嘴角似乎有翘起的迹象。
　　“安静点儿。”

　　两个人一路到了一中，算是B市很有名气的一所高中，现在还是上学时间，大门关着，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学生奔跑着，吵闹声，笑声不绝于耳。

　　贺景初把车子停在路边，未来跟在他身边，步子比平时慢半拍，因为贺景初没有拄拐杖。
　　他敲了敲门卫的小玻璃窗子，两个四十多岁的保安分别一个坐在监视器前面，一个坐在窗前聊天，听见敲窗声都往这边看。
　　“你好，我约了副校长谈事情。”
　　“哦，找副校长啊。”保安拿着内线电话，按了几下，“你贵姓？”
　　“贺。”
　　“哎，副校长您好，这儿有位贺先生，说是来跟您谈事情……嗯，好嘞，我就让他直接上去了啊，好，好的。”
　　保安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未变，客气地点了点头，“直接上去就行，副校长办公室在二楼。”
　　贺景初转身就走，未来趁着小窗户还没合上，朗声道了声谢，颠颠地跑了两步，跟上贺景初。

　　“哎，你什么时候约了副校长啊？”
　　“早上。”
　　“级别还挺高……认识的人？不应该啊，认识的话就不用约在学校了。”
　　“有点儿脑子，通过别人约的……等会儿安静点儿。”
　　未来撅了撅嘴，“哦”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跟打扮有关，她刚刚的表情和语气似乎……有点孩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