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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鱼的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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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阵风在小楼里吹过,它在陆小凤的发丝上抚过,温和、清淡。
那风,并不只是风,也是人,是一个从他身旁越过去的人,是花满楼。
百花楼从不会关门,所以出入都不用翻窗,但现在,百花楼的主人却做了一件他平日绝不会做的事情——他翻了窗。
陆小凤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一抬脚也从窗户翻了出去。
“陆小凤!”薛鳄大喊了一声,他实在很想提醒陆小凤一件事情,但他还没开口,便觉得一股气劲在他的胸口穴道上一点,紧接着,他身上的穴道便被解了开来。
“你可不要再随便动手了哦,”已经跃出窗外的陆小凤突然开了口,“不然灵犀一指的滋味怎么样,你刚刚也尝过了。”
薛鳄的牙咬了咬,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赵澄尸身,一跺脚也跟着从窗户越了出去。
雨仍旧在下,倾盆地下。刚刚才换过衣裳、洗过热水澡的陆小凤此刻又站在了大雨里,任凭那雨水勾勒着他眉间面上的每一寸弧度,就像过去无数个女人的双手做过的事情一样。只是,那些女人的手都是温热的,而这雨水,却冰凉刺骨。
陆小凤实在是不想从那温暖干燥的小楼里走出来,但此刻他却不得不出来。
因为他相信,花满楼是不会无缘无故地出来的。
“他到底在做什么?”薛鳄也站在雨水里,他已经陪着这两个混蛋在雨水里站了许久了,但他们两个一个在听雨,一个却是抱着肩膀在看着另外一个。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发现了什么线索的样子。
陆小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重又看向花满楼。
一直呆站着的花满楼突然开口道:“陆兄,我在这里站了许久,这雨似乎没有减小的趋势。”
陆小凤微笑道:“我从三途观一路赶来,这雨一直没有减小的意思。”
花满楼点了点头道:“那鱼缸被赵澄用功法从客房里扔了出来,所飞向的方向是西南,雨水一直未歇,约莫半柱香后落地,”他说的很慢,似乎每句话开口之前,他都会仔细地思考一下,“陆兄,你向西北方向走,三百一十步,便能看到那鱼缸。”
陆小凤听了这话,立时依着花满楼的话寻过去。
“你站了那么久,就是为了确定那鱼缸掉到了哪里?”薛鳄问道。
花满楼的脸上仍旧是一味温暖的笑意,半分没有被那漫天的雨水冲刷掉,他道:“我的耳朵多少还管些用处,脑子也不算太笨,与其让你们在这漫天大雨里乱找,倒不如我先找出确切的位置来。”
薛鳄冷笑道:“那在百花楼里不是一样能确定?”
花满楼摇了摇头,他刚想说些什么,便被不远处的陆小凤接道:“因为在小楼里,花兄并不能确切地知道这雨到底下了多大。”
一样东西被扔出来,是否下雨,刮多大的风,对这样东西能飞出多远,实在是有很大的影响。薛鳄不好读书,自然不懂。
花满楼问道:“陆兄,你可寻到了那鱼缸?”
“找倒是找到了。”陆小凤道。
这句话似乎有些感慨,花满楼的耳朵轻轻一动,他将这话尽数收了下来。他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出了大事情。”
陆小凤说话虽然不怎么正经,但他素来没有夸大事实的坏习惯。
花满楼走了几步,靴底将地上的泥水掀到了袍子上也顾不得理会,他停在陆小凤的身边。
他没有问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情,因为花满楼知道,他不必问,陆小凤也自然会告诉他。
陆小凤突然问薛鳄道:“薛鳄,赵澄鱼缸里装的鱼,是不是都是他自己打来的鱼?”
薛鳄冷笑道:“倘若你的水上功夫足够好的话,那你会买别人打来的鱼吃吗?”
陆小凤微笑道:“我当然会,因为我素来是个懒人。能不出力,又有东西吃,我当然乐意。”
花满楼轻笑道:“可是赵澄不是你。”
赵澄不是陆小凤,他并不是个懒人,又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水上功夫,所以他从来不会吃买来的鱼。
陆小凤点了点头道:“可这事情奇就奇怪在,这些鱼并不是赵澄自己打来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薛鳄撇了撇嘴道。
陆小凤没有理他,转而问花满楼道:“花兄,你见过谁打上来的鱼尽是同样的品种,一样的大小吗?”
花满楼摇头道:“除非那打渔的渔夫是在人间池塘里下的网。”
陆小凤抚掌轻笑道:“可谁家的池塘里也不会养着这一点不好看的草鱼。”
“这鱼缸里掉出来的鱼,都是一样大小,同一品种?”
陆小凤点头道:“都是二寸长的草鱼。”
薛鳄倒吸一口冷气,也赶了过来,他仔细看着那些被鱼缸的碎片盖在下面的草鱼,确如陆小凤所言。
陆小凤随手从地上捡起了一条鱼。
鱼离了水,都是活不了的,这些草鱼也不例外。此刻陆小凤手里的这条鱼徒劳地翻着一双眼睛,有些可怖,有些吓人。
“花兄,你说在什么时候,你会张开嘴,让人把针刺进你的喉咙里?”
“我永远也不会的。”
这句很像废话的话陆小凤刚刚问过,此刻他又问了一遍,花满楼也再答了一遍,没有一点不耐。
“那你什么时候,会吞下一根针呢?”
花满楼摇了摇头,笑道:“如果你把你的胡子刮刮干净,也许我会考虑吞下一根针去。”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陆小凤不会修胡子,花满楼自然也不会吞下针去。
陆小凤有些无奈,他道:“花兄啊花兄,你学谁不好,偏要学那西门剑神?”
西门吹雪也曾让他剃净了那些标志一般的胡子,不然便不肯帮他对付阎立本和独孤一鹤。
花满楼道:“那多半是因为我和西门吹雪都觉得,你将那胡子剃掉可能会更好看一些。”
陆小凤道:“你如何知道我剃掉胡子会更帅?花满楼,你怎么会变得这样不老实的?”
“那多半是因为我有个好朋友叫陆小凤,他也不怎么老实。”
陆小凤突然深深的理解了“自作孽不可活”的真实含义,倘若他在花满楼面前能正经一些,君子一些,也许花满楼也不会这么同他说话了。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薛鳄打断了他们的话。
陆小凤瞟了他一眼道:“薛大侠似乎很心急?”
薛鳄理所当然地道:“那是自然,我兄弟此刻还躺在楼上!你们却在这里说笑?”
陆小凤捏着手里的鱼,看了薛鳄一眼,那一眼没蕴着半分开心,“薛大侠如果心急的话,大可自己去查赵澄是怎么死的。”
薛鳄语塞,双手虚张,抖了抖,似乎想要出手,但终究没有动。
陆小凤虽然心里有些不大开心,却也当真不再同花满楼说笑,转而认真地瞅着手里的那尾草鱼。
花满楼也凑了过来,他的手指在鱼身上划过,修长的手指勾勒着整条鱼的形状,每一分每一寸,尽皆摸得通透。
“陆兄——”花满楼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花兄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陆小凤看向花满楼。
盲人的触感总是会比常人好上一些,所以陆小凤觉得,花满楼定是发现了一些他没有发现的东西。
花满楼点了点头,从陆小凤的手里将鱼接了下来,手指在鱼的背脊上一划,再用尽一掰,那条草鱼便从中间被分了开来。
陆小凤的神色微微一动,花满楼分开那条鱼的时候,所用的手法是灵犀一指,他的灵犀一指。
“陆兄你看,”花满楼似乎没有感觉到陆小凤神色上的变化,他指着那半条鱼道:“可看出不妥之处?”
陆小凤将心思重又放回鱼身上,骤然发现那半条鱼鱼皮的位置有些奇怪。
他将那鱼接过,用手将鱼皮撕开,只听得一声“叮铃”之响,哪怕大雨瓢泼,这一声响也十分刺耳。
那是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陆小凤的眉毛抖了抖,他蹲下身来瞅着那枚跌落在雨水之中的针,整根针都是白中翻银,泛着烁烁寒气,它所落之处,雨水已有凝结之势。
果然又是一枚“苍山暮雪”。
陆小凤将剩下的几条鱼也捡了起来,分别剖开,毫无意外地在每条鱼的鱼皮与鱼肉的夹缝里,都发现了一根“苍山暮雪”。
陆小凤道:“看来,这就是他为什么会吃下一根针的原因了。”
花满楼接道:“赵澄吃鱼从来没有烹饪的习惯,不切、不烧,自然没有办法发现那鱼身里藏着的毒针。他一直在找水喝,许是因为他以为卡在他喉咙里的,是一枚鱼刺,想要借此将那鱼刺冲下去,却不成想……”
陆小凤长长地突出一口气,“幸好我没有生吃东西的坏习惯。”
花满楼但笑不语。
“到底是谁在这些鱼里下了毒?”薛鳄道,他目眦欲裂。
陆小凤慢慢道:“若要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这些鱼里下了毒,就要先知道,到底是谁让赵澄送的信,又是谁让你知道赵澄会死在小楼里,这些鱼,又是谁送给了赵澄?”
一共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没有答案,每一个却都是赵澄之死的关键。
“这些鱼的来历,我去查。”薛鳄道。“江鳄”薛鳄原本就是水塘子里最好的打渔人,这些东西由他来查原本就是理所应当。
陆小凤叹了口气,那一声听来千回百转,他道:“这话简直就是摆明了,请柬和那告知你赵澄死讯的条子都要让我和花兄去查了。”
薛鳄点头,“那你查不查?”
陆小凤看了花满楼一眼道:“查,自然要查。我陆小凤就是一条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驴子,哪日没有麻烦找上来我还不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