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荒》滚白粥

28、摊牌 白发苍雪，

　　白发苍雪，紫衣颀长，一转眼数年而往，气数有尽，相思无尽，此生，若有一人可爱，有一人可思，便也，不觉漫长，不觉可惜。说陵越既未得仙身，却是仙根固厚，难以动摇，又克己勤奋，武学境地，自不与一般人同比。然，人命寥寥，百年之际，已是堪堪可望。
　　“红玉，我想要保有此处，不受时逝，你，可有妙法？”陵越临窗负手，一双眸子清亮，情绪平静，所望之处烟波飘摇，青峰矗立，清气氤氲而上，万物生机不减。
　　“陵越……这是逆天。”女子一袭红衣，容颜娇俏，眉目间却是怆然。
　　“可是……”自知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陵越无奈又固执的凛冽双眸，“我只能如此。”
　　“……主人说过……”红玉也不知自己为何妥协，尚在犹豫之间，语言已经出口，“修为之力，若是足够，也可……也可断去时光束缚，留一地清净。”
　　“是吗……”陵越款款转身，双手作揖，深深一拜，“有劳红玉，为我留心了。”
　　“你这是何故！”红玉惊了一下，连忙躲避，“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想必，屠苏若是回来，定会难过。”陵越直起身子，擦过红玉的肩，开门而出，于庭中盘腿坐下，“到时……还望红玉，替我说一声——”
　　“对不起。”
　　吐气纳元，运功调息，陵越缓缓合眼，全身修为越发浓厚，一时间天地变色，乌云滚滚而来，雷电交加，只是电光与惊雷间，一雨不落，总是处变不惊的山林鸟兽纷纷遁走，天墉弟子舞剑时气息不稳，仓皇收工，有些修为尚浅的倒是吐了几口血在师兄们的帮助下安静下来，霄河剑在屋内的墙角不安的剑鸣，甚至开始晃动。陵越周身的蓝色光芒大盛，渐渐转为金光，冲天而上，从厚厚的云层中撕裂一个口子，让整个小院子笼罩在毫无遮拦的阳光下，其余地方皆是黑压压的一片，似是被抠了出来，从此，于世外置身，与天地永存。
　　紫胤真人正于天梯拾级而上，抬眼一望，心下了然，沉重的叹息缠绕了仙气，直逼天门，助他一臂之力——
　　还是来晚了吗……

　　“主人……”红玉膝头躺着的正是陵越气息停止的身躯，一头长发雪白无暇，如千年寒蝉吐出的丝线，世人求而不得。
　　“也罢。”紫胤真人伸手靠近陵越的额头，从里面取出什么，金黄灿烂的光球活像一个小太阳，“陵越的记忆竟与灵魂缠绕至此……都说执念，竟如此难舍？”
　　“这要怎么办？”红玉看着那个小小的但是气息沉重的光球，一时捉摸不透。
　　“陵越的魂魄太过干净，若是转世轮回，定然又会修仙……”紫胤真人不忍的握住那颗光球，“不如……就把记忆封印，送他去别的世界吧。”
　　“别的世界？”红玉不明白的重复。
　　“去一个……不用这样辛苦的地方。”紫胤真人挥挥手，那颗光球慢慢飞升，最终消失在天际，“若是百里屠苏一朝当真归来……只怕他会追他而去，到时候，替我叮嘱他……”
　　带上你师兄此生挚爱的三样东西——
　　除了霄河剑，鹰指环……
　　还有他——百里屠苏自己。

　　“唔……”阿霆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习以为常的头疼已经叫他处变不惊了，“又来……”
　　“醒了？”一旁在换衣服的屠苏看过来，手上的事情一停，只穿着裤子又爬回床上，一只手贴上阿霆的额头，“怎么脸色这么差？”
　　阿霆咽了一口唾沫，天光偏青，照在屠苏细腻的肌肤上让阿霆一阵的口干舌燥。
　　见他不说话，屠苏担忧的又靠近一点，皱着眉头刚要开口就被阿霆拉进怀里，缠绵悱恻的深吻，手脚都不老实的上下抚摸起来。屠苏由着他胡闹，只是怕这大早上的，身体太敏感，要是擦枪走火……估计只能一觉睡到中午了……
　　但是今天客厅里面的玻璃必须要重新弄，没有闲工夫陪他玩，屠苏喘不过气来的轻轻捶着阿霆的胸膛：“放……放开……”
　　阿霆不情愿的离开一点点，感觉到手脚被屠苏挣脱，眼睛一眯又贴上去，捉住他的小嘴就是一啄：“再亲一下！”
　　“……”屠苏盯着他孩子气的笑容没辙，头轻不可见的点了点，阿霆就眼尖的瞧见，下一秒就又扑上来，唇舌翻搅，气息不匀，不知满足的把屠苏亲了个七荤八素才放开他。
　　“我想先把玉泱送到阿妈那里去。”满足的趴在床上，阿霆侧头看着屠苏把衬衫的扣子一个个仔细扣好，慢慢的说，“等这段时间过去了，再把他们一起接过来。也该让阿妈见见玉泱了，也见见你。”
　　“见我做什么？”屠苏对着穿衣镜理了理领子，猛地一顿，意识到阿霆的用心，嘴角勾起来，不好意思的瞟他一眼，“……好。”
　　“那我去公司里面处理完事情，下午来接你们。”阿霆抱着被子缩起来，继续补觉，“早饭好了叫我。”
　　“知道了。”屠苏微笑着看阿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平稳起来。

　　公司的子母楼之间架起来的水晶长廊专门设置了酒水区，虽然在这种脚踩玻璃一眼看到底的长廊上不怎么有人愿意长时间的坐着，毕竟不管你是否恐高，惜命都是本能。但是今天没有人在这里赏景色的根本原因是因为阿霆把两头的入口都放了牌子——
　　Boss包场。
　　竹编的靠椅上，一个皮肤白的有点病态，头发棕黄自然卷，穿着鹅黄色格子衬衫的混血儿小帅哥耷拉着眼皮快要睡着的磕在桌子上，手里还抓着一杯血腥玛丽，总觉得会掉地上。
　　“你就是阿哲？”阿霆翘着二郎腿，手里依旧端着苦丁茶，有点兴趣的瞧着这个看起来病怏怏的男孩子。
　　“对。”阿哲抬眼，不满意的皱着一张脸，“你就是那个金主？”
　　“金主？”阿霆意外的看向阿杰，“你说的？”
　　“对啊……”阿杰从刚才开始就臭着一张脸，阿祥因为门口的那个牌子说什么也不愿意进来坐，可是他又被阿霆拉住根本出不去。你这是棒打鸳鸯！虽然阿杰是这样用眼神控诉阿霆的，但是对方根本就直接无视他的抗议。
　　“那么……”阿霆坐直，若有所思的从身后拿出一份合同，“我就当一次金主吧。”

　　三山环绕的疗养村一面临海，为了省去翻山越岭的时间，屠苏和阿霆带着玉泱坐游艇涉水而来，玉泱对于马上要见面的奶奶感到很紧张，屠苏做的一些点心装在纸盒子里让玉泱拎着，这孩子竟然就一路抱在怀里生怕磕了碰了，让屠苏欣慰又好笑。
　　早就接到消息的工作人员在岸边等候，规规矩矩的直立一点都不含糊，当初就是看好这里的服务态度，认真又不多余。阿霆将游艇交给他们之后，带着屠苏和玉泱熟门熟路的在巨大的建筑里七拐八拐的终于走进一个花园阳房里：“阿妈，我带孙子来看你了。”
　　躺坐在长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的阿霆妈妈闻声慢慢的坐起来，看着阿霆喜悦的笑起来：“长这么大了还是没有一句真话，就喜欢讨我开心。”
　　“你开心最重要嘛……再说了，我没说假话啊，你看——”阿霆把玉泱一把拉过来推到阿妈的怀里，“你孙子。”
　　阿霆妈妈手忙脚乱的接住这个粉嫩嫩的小男孩，心中惊喜万分，抱住了就不撒手，怎么看怎么喜欢：“哟，这个孩子长得这样精神，真是好啊，好。”
　　“玉泱，叫人了吗？”屠苏早就把点心在桌子上摆起来，头也不抬的给浑身僵硬的玉泱提了一个醒，“平时都怎么教的？”
　　“奶……奶奶好。”玉泱结巴的张嘴，“我……我叫玉泱。”
　　“这个名字好，真好听，我们小玉泱来吃点心。”阿霆妈妈的母性大发，抱着玉泱在腿上坐下来，拿起桂花绿豆糕就递到嘴上，但是一双眼睛撇着阿霆，“你们别哄我，阿霆哪有这么大的孩子，你不是从哪个兄弟家借来给我玩玩的吧。”
　　“没有。”阿霆一本正经的站在阿妈面前，一手牵过屠苏让他也并肩而立，屠苏紧张的深呼吸，手心里全是汗，阿霆让他安心的眨眨眼，“这是我和屠苏领养的孩子，以后，就是你的亲孙子了。”
　　“……”阿霆妈妈眼睛也不眨的上下看了看这两个十指相扣的男孩子，一句话也不说。
　　“阿妈……”阿霆心里面也是打鼓，但是他此刻不能退缩，他必须为屠苏和玉泱撑起一片天，“我和屠苏是认真的。”
　　“唉……”阿霆妈妈小心的把玉泱放下来，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角，摸了摸他乌黑油亮的头发，慈爱的笑起来，“小玉泱去找叔叔阿姨，让他们带你去看白鸽。”
　　玉泱的脑袋瓜聪明的不止一点点，当下乖巧的笑起来：“好的，奶奶再见。”

　　“阿妈……”阿霆担忧的握紧了屠苏的手，屠苏也紧张的回握，目光闪烁，坚定异常。
　　“从小你就倔，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会拿到手……”阿霆妈妈疼爱的看着阿霆，有泪水慢慢的泛上来，“这次……我要是不同意……你该要怎么办？”
　　“阿妈，我此生只爱屠苏一个，其他人……我不会再动心了。”阿霆眉头拢起，愧疚填满了双眸，“我知道，不能传宗接代是不孝，但是……还请阿妈让我任性一次。”
　　“阿苏对你好，我早就知道，我也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不比寻常……我曾经也想过，如果阿苏是个姑娘，那么这也是一桩美满的婚姻……但是……他不是。”阿霆妈妈淡淡的说着，屠苏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一点点被什么抽掉了，他快要窒息而死。
　　“阿妈……”阿霆察觉到屠苏的不对劲，担忧的看了一眼，屠苏的脸色煞白，连双唇也是惨白一片，立刻焦急起来，“阿妈……求你。”
　　“……”阿霆妈妈拿起一块点心，细嚼慢咽下去，“当人阿妈的，从来都是看不得孩子为难的……阿苏是好孩子……玉泱也是好孩子……”
　　与阿霆相扣的屠苏的手指渐渐回暖……
　　“我没办法不答应。”阿霆妈妈从椅子上站起来，握住屠苏的另一只手，语重心长的看着他，“我以后，就把儿子交个你了，阿苏——
　　替我好好照顾他。”
　　屠苏回过神来，郑重其事的松开阿霆的手，两只手都握住阿霆妈妈：“阿姨，我一定付出一切，佑他一生。我保证。”
　　“阿姨？”阿霆妈妈笑起来的时候跟阿霆很像，都是满满的阳光。
　　屠苏脸一红，咬住下唇：“阿妈。”

　　疗养村的所有工作人员走路都是平底鞋，轻声细气，如今，竟然脚步如此沉重的一路狂奔而来，不好的预感充斥着此刻明明温馨喜悦的三人的心头——
　　“不，不好了！小少爷被掳走了！”
　　扒住门框的一位女护工气喘吁吁的冲着阿霆他们大喊一声。
　　屠苏觉得自己的心里——
　　猛然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