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荒》滚白粥

2、重逢

　　1997年的香港。
　　港大大一新生阿霆将通知书塞进枕头底下，昏黄的灯光下，阿霆妈妈正在忙碌的烧晚饭。破旧的房间角落里堆满了橙子的纸箱，淡淡的香味曾经伴随他成长，也深深的印刻进他的记忆里。他的人生几乎只有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卖橙子而已，虽然头脑好，但是私立学校的学费太贵，他只能一直上公立学校，即使如此，他依旧努力读书，而今，港大的橄榄枝递向他，他却犹豫了。
　　他还记得阿祥阿栋两兄弟用羡慕的目光来来回回看他的通知书的模样，也记得他们指着那个高额的学费咋咋呼呼跳起来的样子。所以这次是，再怎么努力，也不行了，吧。
　　“阿霆啊，吃饭了。”阿霆妈妈笑容可掬的擦着手说道。
　　“来了！”拍了拍自己的脸，让笑容不那么僵硬以后，他走出小房间。
　　“今天生意好，做了猪肺汤，你趁热喝啊。”阿霆妈妈积极的给他夹着菜。
　　“阿妈你也多吃点。”阿霆坐下扒着饭模模糊糊的说。
　　“对了，阿霆啊，学校有消息了没有啊？”阿霆妈妈看到他吃饭的手一顿，疑惑的停下了筷子。
　　“啊……”阿霆加快速度咽饭，“还没呢，还没。”
　　“这么慢啊……”阿霆妈妈苦恼的笑笑，“不过没关系的，我们阿霆一定可以的。”
　　“恩……”阿霆低下头，“对的。”

　　“呼呼……”屠苏靠在阴暗的小巷子里喘气。
　　半小时前，他跨过光门，突然出现在马路中间，汽车的大灯直射他的眼睛，差一点就撞上，下意识用了腾翔之术，却引起了路人的围追堵截。对地形不熟，结果前有狼后有虎被包抄，就在这时，他忽然被一只手抓进了这个小巷子，总算逃过一劫。
　　红玉姐和晴雪都叮嘱他不要暴露武功……啧……
　　看着黑暗里的另一双明亮的眼睛，屠苏的警戒心大起。
　　“我看见你被人追着跑，怎么，欠钱了啊？”是一个清朗的男声。
　　“……”他在说什么？
　　“说话啊难道是哑巴？”男人靠近了些，微弱的灯光照亮他的脸。
　　“……”长得真普通。
　　“啊，真的是哑巴？”男人困惑的转转眼睛，突然吐出不标准的普通话，“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你是谁。”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啊，原来是大陆仔。”男人恍然大悟之后，表情扭曲起来，试了半天才讲出另一句普通话，“那个……我叫阿祥，你呢？”
　　“百里屠苏。”屠苏拍开他想要搭上来的手。
　　“咦，这么凶的啊。”一辆车灯闪过。
　　“啊！”阿祥一副撞见鬼的样子，舌头打结半天才撕心裂肺的喊起来，“你穿的是什么啊！你背后那个难道是剑？天哪！你别惹我我告诉你，我是混□□的，古惑仔知道吧，古惑仔！”
　　此人多半有病。
　　屠苏打算不理他就这样走掉。
　　但是两个脚步声飞快的靠近了。
　　“阿祥。”
　　“阿祥。”出现了另外两个男人。
　　“你去哪了，让我们好找。”其中一个穿的白白净净，头发中分，戴着黑框眼镜。
　　“啊，没去哪啊，就看就一个人被人追……”阿祥转过头看屠苏——
　　屠苏的身上环绕着红色的光，整个人震惊的一句话也说不出。眉间的红痕耀眼的闪烁着，他的双眼紧紧死死的盯着阿霆，眼睛里晶亮晶亮，一时间情绪搅成一团，找不到地方发泄，只是在身体里乱窜。他觉得心口一痛，神志模糊起来，但是他强撑着睁开眼，一直看向阿霆的方向——
　　“师兄……”
　　然后，眼前一黑。只听见阿祥的声音再次响起：
　　“要死啦要死啦，这个人是不是认识你啊阿霆，你看他倒在那里了！是不是死掉了？！”

　　再次醒过来，第一个看见的是脏兮兮的天花板。
　　感觉有点挤，侧头，呼吸屏住，瞳孔放大——
　　阿霆熟睡的脸就在鼻息吐纳之间。
　　他将眼镜摘掉了，眉目更加清楚，是陵越无疑。
　　屠苏忽然不敢动了，怕一动，这个看起来有一点陌生但是日思夜想的人影会忽然消失。
　　阿霆呢喃几句忽然翻身，似乎是觉得被子不够，伸手拽了拽，屠苏赶紧把自己的让出来，严严实实的帮他盖好。提起一口真气，屠苏直接从床上跃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被换掉了，身上是一件白色的衣服，穿起来很舒服，还有淡淡的橙子香味。莫名的觉得很舒心，这个估计是师兄的衣服吧。师兄看起来年轻了很多，只是这个地方……
　　屠苏四下打量着这个简陋的房间，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转个身就能全部看完。
　　为什么，心口会忽然那么难受呢。
　　这个房间里有很多写了字的本子，都堆在桌子上，虽然很老旧，但是看得出来很爱惜。屠苏拿起一本，翻开，还好。字还是认识的。
　　那个叫阿祥的似乎是师兄的好朋友。他说的话有的听得懂，有的不行。这个真的挺麻烦的。屠苏看了看桌子上的另外一个东西，决定还是借月光看看书，那个长得似乎是灯的东西，他不太会用……

　　“唔……”阿霆翻了个身子，眼睛缓缓睁开，看见一张人脸凑近，恍惚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师兄，你醒了。”屠苏试图勾起嘴角。
　　“你是……”阿霆挠挠头，坐起身来，缓了缓神才哦出一声。
　　“你是昨天那个人。”阿霆看着屠苏不明白的眨着眼睛，露出白牙一笑，“对不起，我忘了你不懂粤语。”
　　“我叫阿霆。”有些绕口的讲出港普，就看见屠苏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你认识我吗？”掀起被子，阿霆看着屠苏光裸的双腿着急起来，不知不觉又是一口的粤语，“你就这样站着多久了，会感冒的，醒了怎么不叫我，我把准备的裤子放在凳子上了啊。”
　　“我是百里屠苏。”屠苏见阿霆皱起眉头似乎是生气了的样子紧张起来，“师兄……我……”
　　阿霆不由分说推着他转过身去把牛仔裤拿起来塞进他的手里，又转身拿起自己的穿起来。屠苏学着他的样子开始套裤子，笨拙的样子让阿霆看见笑出一声，屠苏紧绷的背才微微放松。
　　“昨天你晕过去的时候太晚了就住我家了，你穿的衣服很奇怪，我擅自帮你换洗了，你就先穿我的。”阿霆整理着床铺，收起窗帘，开窗通风。
　　“恩，对了，你刚才一直叫我什么？”阿霆忙完，侧头问。
　　“师兄。”屠苏若有所思的又喊了一遍。
　　“这是什么意思？”阿霆人畜无害的笑着问。
　　“……”屠苏想了想，“就是……很重要的人。”
　　“诶？”阿霆笑得更加灿烂，“你认识我吗？”
　　“我……认识你很久了。”风从窗口吹来，屠苏的长发微微飘起。
　　阿霆认真的看着他，这是个怪人，他知道，但是为什么会否决阿祥的建议，执意把他背回家一起睡，阿霆不知道。只是，这个人痛苦的在面前倒下，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不能不管他，似乎照顾他关心他是他的一项本能。
　　所以，这个陌生人说，相识已久，他竟然，毫不拒绝毫无怀疑的，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