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荒》滚白粥

1、启程 江都繁华，

　　江都繁华，竟与五百年前无异。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嘈杂的叫卖声中是百姓的寻常生活，也就是这样的寻常，唤回了偏离人世的荒魂。
　　百里屠苏睁开眼，看着风晴雪悬泪欲泣的脸，感到莫名的陌生。
　　附骨而生，暗红色的长衣崭新的如同幻觉。
　　他仍是少年模样，她却已经雪白了一头青丝。容颜未改，眼中已是千百沧桑。
　　“苏苏……”风晴雪抓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迷茫，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松开。
　　“晴雪，我想要回趟天墉城。”屠苏手持焚寂，慢慢的说道。
　　“……”不甘心的低下头，风晴雪张了张嘴，“……好……我陪你。”

　　天阶绵延，随山势而上，天上下起细雨，屠苏看着残破的山石和上面几乎看不出的天墉城三个字，觉得彻骨寒凉。颓败的建筑只剩地基，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紫衣翩跹的少年迎风舞剑，面容清寂的掌教默然不语的打坐，红玉姐照例在藏经阁等待偶尔出关的师尊，以及——
　　大师兄，陵越。
　　那个责任与承诺重于一切的男人，那个常皱着眉头但是只要笑起来就很温柔的男人，那个似乎总是心事重重的男人，那个……永远等着百里屠苏的男人。
　　如今……
　　难道不在了吗？

　　“……屠苏？”废墟中走出的女子风华依旧，一头白发长及脚踝，火红的长裙似一只挣扎逃脱的蝴蝶。
　　“红玉姐。”屠苏眼中的光忽然亮了起来。
　　红玉姐还在，那么……师兄……
　　“你回来了。”红玉走进，细细端详屠苏，也看了一眼他身后风晴雪颓败的脸色。
　　“师尊他……”屠苏绷紧的嘴角些许松动。
　　“主人在四海云游。”红玉淡淡一笑，“他让我在这里等你。”
　　“苏苏……”风晴雪心中暗叫不好，一只手扯住屠苏的袖子，神色紧张。
　　“师尊有事吗？”奇怪的看了晴雪一眼，屠苏的眉头渐渐皱起。
　　“他说你最近会回到天墉城，你沉睡了五百年，也许有很多想要知道的事。”红玉转身负手向前走去，“先去屋里坐下说吧。”
　　虽然天墉城的绝大多数建筑都已经倒塌风化，但是，不知何故，后山他与大师兄的住处却是依旧花开似锦，毫无变化。
　　“红玉姐，我没看见师兄，他是否也修成仙身，随师尊云游去了？”屠苏制止红玉斟茶，刚坐下就迫不及待的问出口。
　　红玉脸色一变，僵了半天，才开口：“陵越已在百岁时离世。”
　　“怎么可能！”屠苏紧紧攥着手中的茶杯，一个不慎，捏成了粉末，脸上依旧面无表情，眼中却翻起惊涛骇浪。他一寸一寸抬眼，看着红玉，似乎是红玉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讲到了一半。
　　“他治下，天墉城迎来全盛时期。”红玉终于又开口，“只是，执剑长老之位悬空53年，惹人暗语中伤。所以，他的名字并没有被记载下来。屠苏，我今日问你一句，三年之约，你可遗憾？”
　　“我……”屠苏眼神动摇。
　　“陵越终其一生未能放下执着之物，所以，没能修成仙身。”红玉起身，临窗而望，“但是他的修为，已经登峰造极，除了主人，这天下，无一敌手。”
　　风晴雪手抱茶杯久久不语。
　　“所以，他自知时日无多，便耗尽修为，斩断时间，将这里，维持原样。”红玉眼中有什么莹亮闪烁——
　　“只为，待你归来。”
　　“……为什么。”屠苏身形晃荡的站起，只觉得头晕眼花，似乎这五百年的沉眠只带来了更多的疲惫。
　　“我以为，你明白。”红玉叹息一声，不再赘语。
　　屠苏闭上眼，沉默许久，复又睁开，抬脚离开。
　　“我去休息。”
　　阳光明媚，冰封万里。

　　“晴雪姑娘。”红玉沉下脸色，“你明明知道陵越离世，为何不告诉他。”
　　风晴雪放下手中的杯子，笑容寂寥：“因为，我没有那么伟大。”

　　是夜。
　　月华寂静如水，树影凌乱，屠苏在房中阖目打坐，心中却烦躁起来。
　　“笃笃”叩门声响起。
　　“谁？”屠苏下床，目光深沉。
　　“苏苏，是我，晴雪。”她的声音柔柔弱弱，混合着胆怯和一丝莫名的壮烈。
　　“进来吧。”屠苏拉开门，注意到她红红的眼角。
　　“苏苏，对不起。”风晴雪一下子扑进屠苏的怀里，眼睛一眨，泪水噗噗的掉下来。
　　“……”屠苏稍微一挣扎，晴雪立刻放开了他。
　　“对不起……苏苏……对不起……”抽噎的女子胡乱的擦着眼泪，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我见犹怜。
　　“到底什么事？”自己尚未察觉，眉头就已经皱起，吓得晴雪用力止住了哭泣。
　　“苏苏，我其实知道大师兄的事情。可是……”晴雪紧张的眼神飘忽，“我故意没有告诉你。”
　　“什么！”
　　“我是为了你好啊，我怕你伤心，怕你刚恢复肉身就受这么大的打击，会魂灵不稳。”风晴雪试探的抓住屠苏的手，“苏苏……”
　　“你出去。”屠苏甩开她的手。
　　“苏苏？！”风晴雪一脸的不敢相信。他们曾经花前月下，就算是话比较少，但是她知道屠苏是用心的。如今，大师兄的死讯传来，她竟然就不重要了吗？
　　“不要来找我了。”屠苏后退一步，心中的烦躁更甚。
　　“……”晴雪紧紧抿住嘴，一动不动。
　　“你走吧。”屠苏见她不动，也不再开口，快速走出门外，与她擦肩而过。
　　“苏苏……”晴雪转身，忽然大声喊道，“你难道不想再见大师兄了吗？”
　　身形猛地一顿。
　　“你说什么！”屠苏冲上来，双手死死扣住晴雪的双肩，“你再说一遍！”
　　“大师兄七魂六魄尚在，转世轮回是自然的事。”风晴雪孤注一掷，“我可以帮你找到他。”

　　“不可以。”红玉厉声道，“简直胡闹。”
　　“我意已决。”屠苏眼神坚定。
　　“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里了，你去找他，根本是天方夜谭。”红玉软下语气，试图劝诫。
　　“晴雪已经找到他了，只需要用幽都秘术就可以实现平行跨越。”屠苏一步不让。
　　红玉不置可否：“百里屠苏，你可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像什么！”
　　“陵越已经不在了，你就算找到他，也只是一个替代品。”红玉看着屠苏的目光全是怜悯，“你现在，像是一个美梦初醒的孩子。”
　　“我只是来辞行。”屠苏转身，“而且，他就是他。不会改变。”
　　“……”红玉放弃的叹了一口气，“主人早知如此。”
　　“他让我嘱咐你带上两样东西。”

　　霄河剑，鹰指环。
　　风晴雪盘腿坐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一道光门就此打开。
　　“苏苏，以后，我不在你身边，要多加小心。”风晴雪声音低沉嘶哑。
　　“多谢。”头也不回的向前。
　　师兄，我以前不知道，这种烦躁是什么。
　　现在，我也还是不知道。
　　但是，我想要见你。
　　就算再也回不来，就算你存在的世界我一无所知。
　　我也要见到你。
　　我相信，只要见到你，我就会有答案。

作者有话说

　　人物OOC，不喜勿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