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荒》滚白粥

14、出笼

　　海上夜风清寂，成群的海鸥缩成一团躲在海岸边挡风的缝隙中，浓重的阴云褪去，被遮住的月光一瞬间大盛。满月刚刚过去，月亮却不肯缺下去，比之十五当日，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明亮圆满。巨大的月亮当空，其他的星子皆不见踪影，月晕扩散，像是千百只挥舞长袖的手，要从这个世界里，收走什么。
　　阿霆穿着单薄的衬衫，手里攥着酒瓶的细颈，双肘撑在生锈的栏杆上，手脚已经冻得麻木，一双眼睛却清醒的不得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醉，再有四五个小时，太阳一升起，做官的投票就会开始。
　　等他坐馆，把社团扶上正道，做个正大光明的生意人，脱离这些打打杀杀的勾当，到时候……当他能够给出一个安稳生活的时候，才能再去找屠苏。现在的他，没有挑战整个世界的资本，又怎么能让屠苏跟着自己受委屈。
　　放下手里的酒瓶子，阿霆伸了一个懒腰，几天堆积的愁容一扫而空。
　　喜欢，就去追求呗。
　　大不了被打一顿，被躲避，但是他只要穷追不舍，总还是有点希望的吧。如果真的不行……就叫人把他绑起来，点头同意再放开。
　　反正这次，他决定，说什么也不放手。

　　阿祥带着一车的小弟在地盘上没头没脑的招摇过市，总也看不到杀手的踪影。停下车正要给阿栋打电话，眼睛拐到子健从一家场子里出来，阿祥如有所思的慢慢的按下了通话结束。身后的小弟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祥哥，后面。”阿祥转过身，一辆灰色面包车慢悠悠的跟着他们，再看一眼车牌号，阿祥勾起嘴角——
　　来得正好。
　　可以一起解决。
　　阿祥掰了掰手指关节，头一甩：“下车。”

　　社团内部，常年不拉开的床帘被绑好，灯光明亮，忙忙碌碌的小弟们扫地拖地，搬桌子凳子，供好牌位，清空香炉，准备着新的香火。摆上茶杯茶碗，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搁在案子上，磨得光亮无比。
　　阿公双手背在身后，一身洁白的唐装平平整整，拄着拐杖一脸笑意，眼底阴毒冰凉。
　　那些小子什么都不懂……三年的坐馆，从来没有功成身退的说法。
　　哪一任不是被砍死在位子上的？

　　靠墙的焚寂剑轻轻的剑鸣，屠苏身上的红光开始成形，一只巨大的崇明鸟挥舞着翅膀，尖利的嘶鸣，房间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气流也已经开始强烈波动，屠苏身上所有肌肉筋骨都疼得缩紧，却仍想着站起来。
　　御剑飞行……
　　屠苏嗓子口一阵腥甜，张嘴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急忙将不断翻涌上来的咽下去，双手颤抖的开始运功。灵蝶在气流中被刮得东倒西歪，晴雪尽力稳住屠苏的煞气却收效甚微，煞气浓重，连她也不能靠近屠苏。
　　不能……师兄不能有事……
　　焚寂剑出鞘，四平八稳的停在屠苏眼前。煞气只是一瞬间的柔和下去，立刻千百倍的冲出体内，整栋楼的玻璃忽然尽碎，被一阵灼热的风带出，洒落在街上。尖叫声随着突然的停电接踵而至，整条街的供电都被截断，原本喧闹的电子音乐都消失了，只剩下人们惊慌失措的喘息，酒吧里的男男女女在一片漆黑的舞池中停止扭动身体，忽然第一次清晰地听见——
　　夜风的声音。
　　屠苏御剑趁乱而出，火红色的光像是一颗流弹。晴雪看着自己被窗玻璃割伤的腿，咬着牙抱住屠苏的腰，一句话也不说，缓慢的用灵力包裹屠苏，与煞气争夺毫不相让。
　　这次的煞气来势汹汹……苏苏的身体，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耀文哥啊，我们都瞎操心了。”阿祥的声音听起来很雀跃，“Irene姐要杀的人是子健，他们闹翻了。”
　　“真的？”耀文心中并没有安定，烦躁不减反增。
　　“我亲眼看见的，子健被砍死在街头了。”面包车门被拉上，阿祥将砍刀扔在一边，“我现在也去找阿霆，你们要是找到了，让他直接去社团。”
　　“好。”耀文挂了电话，回到手机主页，一眼就看见阿霆帮自己下载的股票程序。
　　——“耀文哥你按这个就会出现你买的股票，按这个就能看所有的。”阿霆耐心细致的慢慢说，“这个是触屏的，公司新开发的，很好用。”阿霆从来都是温柔的，对谁都好，而且脑子好，和那些大老板做生意也轻松不会被骗。
　　耀文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抽屉里的墨镜戴上，拍了拍后腰上的一个硬疙瘩：“叫上所有人，跟我去社团。”

　　黑色宝马匀速的跑在大街上，路灯下，一个男人夹着香烟，悠悠的吐气。
　　“阿霆！”阿栋从车子上几乎是跳下来，一把抓住阿霆的手臂，“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阿霆满脸胡茬的笑，“马上就坐馆投票了。”
　　“耀文哥让我带你去社团。”阿栋二话不说就拉着阿霆上车，却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近，三米外灯光下七八个人甩着胳膊蒙着脸，细长的砍刀寒光乍起。
　　“快跑！”阿栋拉着阿霆发了疯一样的撒腿狂奔，另一边却出现了同样打扮的五六个人。这里是……阿栋护着阿霆，目光一转，瞬间改变路线闪进一条小巷子里。
　　这里是他们第一次遇见屠苏的地方。
　　而这里的地形，当初阿霆和阿栋找阿祥的时候就已经摸了个透。
　　正好，陪你们玩一玩。

　　“苏苏，在那里！”晴雪虽然大喊出声，但风力太大削弱了不少。但是她肯定，屠苏听见了，因为在她喊出来之前，屠苏的身子明显的抖了一下。
　　直线俯冲，风灌进了晴雪还张开的嘴里，让她有一种会被撕裂的错觉。
　　阴暗的小巷子里阿栋正在把阿霆锁在一扇大铁门里，阿霆的身上已经淋漓的全是伤口，阿栋更加惨烈，浑身上下被血淋过一遍一样，眼睫毛被血粘起来，艰难的睁着眼。
　　屠苏身后的煞气忽然辐射出百里之外，晴雪被震开，幸好已经离地面不远，晴雪伸手一把巨大的镰刀出现，一路划着边上的废楼，减速落地。抬头寻找屠苏，他的身后一轮巨大的月亮发蓝，邪气铺天盖地。月晕和煞气纠结在一处，隐隐发紫。
　　回到屠苏手里的焚寂不断剑鸣，只需要一挥，就毁天彻地。
　　晴雪哽咽，她现在也帮不了屠苏，这样的煞气，是拼上了性命。
　　阿霆看着跌坐在地的那帮杀手正觉得奇怪，忽然瞳孔一缩，抬头看去，那个熟悉的身影，悬停在半空中，四散而去的气势压在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屠苏……”不顾伤口上的痛楚，阿霆的眉头皱起来，“你……”
　　“怪……怪物啊！”匆匆赶到的二十来人俱是一惊，停在巷子口，张大了嘴。
　　屠苏的头一动，听到了这句话脑子里残缺不全的回忆重新鲜活起来，全族的覆灭，幽都的处决，陵端的陷害，肇临的惨死，掌门的厌恶，整个天墉城的排斥……他此生，最恨冤屈。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怪物！
　　可是这个样子被师兄看见了……不能！不能靠近师兄！
　　会伤到他的！
　　我不是怪物……
　　手腕一转，屠苏落地，手起刀落，一排人头似西瓜般滚落在地。剩下的人瘫软在地，一动不动，像是静待收割。屠苏提着焚寂，一步一步的逼近，一双眼睛通红，眉心的红痕不断扩大，冒着黑气。
　　“屠苏！”阿霆扶着铁门站起来，衬衫上全是刀口冒着血。
　　屠苏闻声停下，迟迟不肯转过身来，似是在懊恼什么似是在反抗什么。
　　晴雪眼瞧着阿栋快要断气，一个箭步上前，用灵力帮他吊着一口气，频频回头观察屠苏的情况。屠苏拧动着头，身上的煞气忽明忽暗，月光洒在他身上，煞气一点点的被月华吸收，屠苏全身一僵，一口鲜血喷出一尺多高，悠悠的倒了下去。
　　“屠苏！”晴雪正要上前查看他的情况，就看见屠苏自己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狞笑出声，屠苏终于转身，眉心红痕已经变成一只崇明鸟的样子。
　　“不负我苦等这许久。”同样一张脸上，焚寂剑灵的表情夸张癫狂，眉目间全是邪气，魔化的双眼惊艳到让人不能移目，“总算让我，如愿以偿。”试着活动了十指，满意的看了看刚刚占领的身体，剑灵眯眼歪头邪笑——
　　“真麻烦……”
　　“先杀……哪一个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