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荒》滚白粥

12、抽离 一片漆黑的

　　一片漆黑的客厅里，米雪将脑袋搁在老爸腿上的枕头上，蜷缩成一只猫咪的姿势，沉默不语。王老板轻拍着米雪的肩：“听说，你跟阿霆分开来了。”
　　米雪全身一抖，半天才慢慢的说：“恩。”
　　“这么久了，总算玩够了。”王老板松了一口气，“要是他有一天横尸街头，我还怕你受不了。”米雪肩膀一僵，身子又缩了缩。
　　“阿爸。”米雪起身，跪坐在沙发上，看着王老板，“如果我能叫他退出，你让我们一起去美国吧。”
　　“可是你们已经分手了啊。”王老板宠溺的摸了摸宝贝女儿的头。
　　“阿爸……”米雪软软的撒娇。
　　“好吧好吧，如果他真的愿意退出，我把美国的生意交给他打理。”王老板无奈的笑着摇头，“如果他不肯的话，那你就要自己回美国了。与他断绝来往。”
　　“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不肯的。”王老板怜惜的看着女儿。
　　执着的一方，如果遇上无意的，会很受伤的啊……女儿。

　　街角茶馆二楼尽头的房间里，屏风一重接着一重，模糊的人影七八个坐了一桌子。雪茄的烟雾缭绕，半掩的门缓缓关上。
　　“阿公……”Irene端着骨瓷茶杯，左右的瞟着眼睛，其他几个秃顶的男人默默的点了点头，目光汇到最中间的位置上。
　　“好吧，你去吧。”干瘦的老头子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谢谢阿公。”Irene甜甜地一笑，脸上擦得粉盖不去皱纹。

　　“最近坐馆斗得很凶啊。”耀文坐在水果摊子前面的凳子上，喝着最新的毛尖。
　　“只要我坐馆，三年之后，社团就能走上正轨。”阿霆前倾着身子，一脸认真，“到时候就能做个明明白白的生意人。”笑出一口白牙，阿霆自信的捏着小小的茶杯：“到时候，耀文哥就不用在这里，到公司去做董事长啦！”
　　“我是不去了，我喜欢这个水果摊。”耀文仰头看着青天白云，深深吐气，“你想要帮兄弟们洗白我知道。”
　　“但是要小心子健。”耀文回过头来，脖子里的金链子一闪，“还有阿公。”

　　“你来这里干什么？”屠苏静静的研磨着咖啡豆，晴雪穿着服务生的衣服在柜台里盯着他看，“是焚寂有什么事吗？”
　　“苏苏你最近月圆的时候有什么不舒服的吗？”晴雪抱着圆圆的托盘不放心的问。
　　“……”屠苏皱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果然……”晴雪神色沉重的垂下眼。
　　“怎么了？”屠苏将咖啡粉装起来，抬眼看她。
　　“焚寂最近的状态很不对，我在幽都观察到煞气剧烈的波动，如果你在月圆的时候没有什么事情的话，说不定煞气是积攒到一定程度想要一次性爆发。”晴雪放下手里的托盘，“苏苏，跟我回去吧。”
　　“不。”
　　“你这样太危险了。这个世界对焚寂的影响我们都不清楚，万一是你我都无法控制的情况，大师兄会很危险的。”晴雪心疼的拧着眉头，“你不会想要伤害大师兄的，对吗？”
　　“……”屠苏抿着嘴，脸色一片煞白。

　　当阿霆和白叔谈完投票的事情，打发完小弟，自己开车回到家的时候，就看到米雪一个人蹲坐在他家楼下的台阶上，手上捏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一张脸全都埋在双膝间，无助的样子叫人不忍——

　　分手的时候，米雪看着他眼泪就是忍住没有流下来，她尽力笑得很灿烂：“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对不对？”明明心碎欲绝，却坚强的挺着一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我”阿霆打打杀杀几年间，从来是果断狠绝的，也只有这个问题，让他就算知道答案，仍然不想说出来，他欠她太多，但是他却不愿意还，因为他无法交出自己的感情，每次想要搂住她给她几句安慰的时候，他全身都僵在那里，似乎是有什么枷锁捆绑住了他。
　　“呵。”米雪移开目光看向别处，“我知道了。”
　　“你不用说了……”转身，离开。如果不是还有幻想，还有依恋，她不会故意放慢脚步，她不会故意闪落一滴泪珠，她不会……抖着双肩证明自己很需要谁的怀抱。
　　但是，这一切，都付诸流水。
　　阿霆没有挽留她，没有在最后一刻还想着怜惜她，她甚至希望自己是聋了，最起码不会听见阿霆像是放下什么包袱似的，松了一口气。

　　“米雪？”阿霆关上车门，大步流星的赶到女孩面前，“怎么不上去？
　　“家里没人。”米雪站起来，定定的看着阿霆。
　　“怎么可能，屠苏早就下班了啊。”想到什么，阿霆忽然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染上了些许灰色，“不……你找我有事？上来坐坐吗？”
　　“阿霆，我知道我们分手了，而且这也有些突兀，但是……”米雪举起手上的戒指，缓慢的缓慢的，似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用尽一个世纪的勇气，用尽一生的时间，单膝下跪——
　　“你能放弃社团的事，跟我去美国吗？”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像是谁突然剪断的一帧电影。
　　阿霆显然是没有料到这个局面，脸色青了又白，瞪着一双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女孩卑微的仰头，期待的看着他。
　　“……”张了张嘴，打了半天腹稿，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屠苏的脸，阿霆还是没有任何回应，这种场合，如果是拒绝，说什么，都一样吧。
　　但是……阿霆伸手将米雪扶起，然后抽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对不起。”
　　“为什么……”决堤一般的泪水终于在脸上肆虐，“为什么为什么？！”让一个女孩放下尊严这样的请求，这样恬不知耻的挽回，却仍然拒绝。米雪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他是真的有喜欢，有爱的人了。
　　而且，不是她……
　　不是她。
　　曾经说过屠苏下贱，但是真正下贱的，其实是自己吗？米雪扯起嘴角，却怎么看也不像是笑容。她米雪此前一帆风顺的人生都是为了此刻的失败做的铺垫吗？她竟然就这么输了，也许，当自己在饮料店前第一次见到阿霆的时候就输了吧。那个男孩子，掏着口袋盯着招牌思考半天才选定了西瓜汁这种普通的东西，然后，小心翼翼的捧着，递到另一个男孩子面前，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屠苏你尝尝，这是我最喜欢的了。很好喝的，我保证！”
　　对了……那个时候，屠苏也在。
　　他，一直都在……

　　“啪”打开客厅的灯，空气里是清冷的温度，没有屠苏从房间擦着半干的头发闲庭信步的走出来迎接他，也没有屠苏虽然嫌弃但是仍然很开心的“回来啦”。
　　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是在陪晴雪吗？
　　喂，阿霆，你是个大男人吧，这么唧唧歪歪的，装什么娘们啊！又不是没了屠苏就不活了……遇见屠苏之前的人生不是过得挺好的吗？对了……遇见屠苏之前，自己都是怎么过来的来着……啧，竟然，想不起来了。
　　该死。
　　拖拉着拖鞋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才发现茶几上有一张纸条，遒劲有力的繁体字透露出主人的隐藏不了的霸气——
　　师兄，我和晴雪搬出去了。这段时间，谢谢你的关照。
　　屠苏。
　　阿霆的大脑忽然当机不能转动，手指却一点点的缩紧，直到把那个小小的纸条，捏成一团，再难以展开。突然站起来的阿霆冲到房间咣当一声推开门，屠苏最近在看的书从床头消失，卫浴里的牙刷也不见了。阿霆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站在衣柜前，颤抖着手，试了几次也没能打开柜门。
　　如果……如果……屠苏就这样消失……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
　　那，他要怎么办？
　　他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似乎屠苏就一定会在身边，直到他们都老去，还是可以一起慢慢的从菜场晃回家，沐浴着夕阳，并肩说笑。
　　可是……
　　阿霆望着少掉一半的衣服，和那只不知所踪的焚寂剑时。
　　他知道，他现在开始，要学会……
　　没有屠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