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魔奇情录》申金生水

2、坤为地

　　葛天宝见钟姜二人说话神情，又见姜秀脱口便说出宫内出事，显然这三年来，他与钟晚晴已变得十分亲密，一股酸涩之意油然而生，说道：“皇宫内院的大事不是我这个升斗小民可以参与的，师兄，今日我还是权且告辞的好。”钟晚晴不料他又是这般任性使气，却又不好说些什么，心中很是失望。姜秀却忙挽留道：“师弟说哪里话，你如今虽然没有功名在身，却毕竟与我师出同门，何不留下和我一道参酌此事，或者能就此榜上大忙也未可知，对吧，师妹？”他这一番话说得十分恳切，却叫钟晚晴甚是为难。她深知葛天宝个性看似满不在乎，实则孤高自负，既说要走，谁也留他不住，更何况自从当年三局败北，他心中对这师兄芥蒂颇深。

　　哪知葛天宝望了她一眼，却忽然道：“既然师兄不嫌弃，小弟也只好唯命是从。”姜秀见说大喜，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所在，咱们去书房详谈。”说着，当先引路，带葛钟二人一路向国师府书房走去。钟晚晴一路默然跟随，不时望了望葛天宝，也不知他故地重来究竟作何感想，只觉气氛十分压抑，却只好装作不知。不一阵，走到了，葛天宝环视房内，不禁说道：“这里竟已不是原来的模样了么？”

　　原来姜秀所说的书房，正是当年他父亲葛征所有，也是葛天宝孩提时代嬉闹之所，房中一草一木于他而言，可说是滚瓜烂熟，然而如今不但桌椅家具全都换得俗不可耐，就连父亲所珍爱的那一大柜书，也全都被琳琅满目的珠宝玉石取代。姜秀见葛天宝面色不快，正要开口，一旁钟晚晴却已说道：“师兄承袭了义父的官位，总要有个办公所在，不过你放心，义父的东西我全都收拾好了放在暖晴阁里，你若有时间随时可以拿。”葛天宝听在心中十分感激，忍不住又望了她一眼，钟晚晴却已走到一边坐下，向姜秀问道：“师兄，皇宫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姜秀点一点头，示意葛天宝也坐下，方才说道：“此事说起来话长，你们两人可曾听说过元丰年间，发生在大内的一件与龙有关的传闻？”葛天宝见钟晚晴望向自己，点一点头说道：“我曾听端王提过，据他说，那还是在王安石相公变法之时，有一天神宗皇帝到太庙祭拜祖先，却忽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紧跟着一条巨龙飞进大殿，竟当着众人的面躺在大殿正中呼呼大睡，把满朝文武并宫女太监吓得半死。慌乱之中众人忙拥簇着神宗皇帝退出殿外。后来烟消云散，人们重回大殿，却发现那条巨龙已然不见，只地上剩下一团黏糊糊，闪着银光的东西，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还是我父亲去了，告诉大伙儿那是巨龙睡觉时流出的口水，十分神异，于是神宗皇帝忙命人打了一只金盒，将那一滩口水收到里面，命名为‘龙涎’，宝贝之极，等闲人都没分见的。怎么，如今宫里发生的事，莫非竟和此事有关？”

　　姜秀道：“不错。原来当年皇宫收藏‘龙涎’之后，由师父他老人家布阵，供奉在后宫一处偏殿内，那便是如今高太皇太后所居庆寿宫的一个小配殿。谁知许多天前，高太皇太后名下最得用的一个侍婢却鬼使神差跑了进去，将那金盒给打开了，非但如此，还将金盒内的‘龙涎’全都喝了下去。本来此事谁也不知，但不料她自从喝过‘龙涎’之后，竟莫名其妙怀了身孕，终于纸包不住火，被人给揭发出来。由于此事十分骇人听闻，高太皇太后告知皇帝之后便封锁消息，将那婢女锁在囚室，想要等她生产后再处置，哪知便在今日夜间，太监们忽然来报，那宫女不见了。”

　　葛钟二人听到此处，不由面面相觑。钟晚晴想了想说道：“会不会是有人将她劫走了？”姜秀摇头道：“不会，不瞒你说，我起先也是这般揣测，但后来我实地去看过，原来那间囚室乃是当年太宗皇帝所建，位置在庆寿宫锦鲤池底下，机关重重，若不是专人带路，根本做梦也想到人会在那儿，更别说劫牢。”葛天宝在旁皮笑肉不笑道：“不是人，难道又是鬼魅作祟不成？”

　　钟晚晴听他言语轻佻，不禁蹙了蹙眉。姜秀却只做不知，笑道：“师弟你猜对了，因为在现场，我们找到了这件东西。”一面说，一面从袖子里掏出一件物事，却原来是一张画有奇怪符咒的黄纸。葛天宝一呆，道：“这是什么？”却见钟晚晴忽然站起身走到姜秀身旁接过黄表纸细看了一阵，神色忧虑道：“师兄，莫非你疑心是他？”葛天宝不满他们二人不理自己，在旁嚷道：“你们两个别打哑谜好不好？到底这黄纸是什么？”

　　姜秀与钟晚晴彼此对看了一阵，姜秀道：“师弟你别急，这中间的千头万绪，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葛天宝虽不喜他，怎奈心中好奇，点一点头道：“也罢，你慢慢的说就是。”姜秀又瞧了瞧钟晚晴，见她并不反对，便说道：“要说清楚这符咒的来历，却还得从大半年前说起。那时京城之中，忽然接连发生了几起怪案，不断有待产女子腹中胎儿离奇死亡，且她们肚皮上都会莫名出现一张符咒。朝廷为此委派我为钦差，专门负责追查此事。我查看那些女子，却又全无线索，于是便将符咒带回，师妹一瞧之下，便认出符咒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原来写的是三个字，‘鬼非鬼’。”

　　葛天宝听得眉毛一挑，双目闪光，说道：“据我所知，‘鬼非鬼’，又名鬼杀，乃是鬼界的一大煞星，因他是鬼却又没有鬼的忌讳，专门吸食将生未生之人的灵气，可说是连大罗神仙都不愿面对的怪物，怎么，如今竟跑到京师中来了么？”姜秀道：“正是如此，当时为了避免人心惶惶，我们只将此事告知给皇上及高太皇太后。然后由师妹设局，好容易才将那怪物给吓得逃之夭夭，哪知他居然又回来，且还偷走了那位婢女。”

　　葛天宝一惊，忍不住又向钟晚晴投去一瞥，暗想：“我当初所以起意要重回京城，便是因为听见有关怪物肆虐京城的传闻，担心她无法应付，如今师兄虽然轻描淡写，但看她神色中不无惊恐，可见当时的局面十分难缠。”想到此处忙故意说道：“你们两人别一瞧见符咒便疑神疑鬼的，从方才师兄都说了，那鬼杀分明每次都是杀了女子腹中婴儿之后才会留下符咒，我看，九成约莫是某些心怀不轨的人故意伪造鬼非鬼的符咒，扰乱视听。”

　　钟晚晴见他如此说，沉默一阵，将手中符咒递给他，说道：“你用你的‘玄通术’看看符咒上附着的东西是什么？”葛天宝一怔，知道其中必有蹊跷，忙接过符咒，心中默运玄通术，不一阵，双目中紫光一闪，再看那符咒时，只见符咒上隐隐裹着一层墨绿色的阴气，围绕着符咒来回漂移。葛天宝瞧得神色大变，惊呼道：“这是还未出生便做了鬼的人的怨气，颜色这般深，看来那怪物的实力已然十分了得。”

　　到得此处，他方知为何姜钟二人如此笃定盗走怀孕宫女的就是鬼非鬼。只听姜秀在旁说道：“最可怕的，是那宫女是喝了龙涎有孕，所成胎儿的灵气远非寻常可比，若给那怪物吸食了，到时候只怕京城将有一场浩劫。”葛天宝见说，忍不住向钟晚晴望去，只见她双眸似是哀伤又似是忧愁，神色间却又带着一份难以言喻的刚强，似乎已下定决心要做些什么一般，瞧得他心中一阵莫名心疼。停了停，却笑道：“师兄做了三年国师，怎地胆子还不如从前雄壮，便是那鬼非鬼如何了得，咱们有三个人呢，我就不信拼着我们师兄妹三人的本事，还摆不平一个怪物。”姜钟二人听他如此说，均是十分意外。

　　姜秀笑道：“师弟说的很是。”葛天宝笑了笑，又说道：“咱们也说得离题了，据我所知，爹爹所布的阵再怎么不济，也不会对普通人毫无作用，怎地高太皇太后的宫女竟能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进入配殿，还有，虽然数十年来人们均传言那巨龙留下的口水神异，究竟如何神异，却是谁也不知道，怎么那宫女想也不想，便将龙涎喝下？”姜秀道：“此事我也觉得十分蹊跷，因为宫女怀孕事发后，宫里对此隐瞒紧密，我也是事后才知道，更别说亲眼去瞧了。”葛天宝道：“换言之姜师兄也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么？”

　　姜秀一时猜不透他心思，只好点头说：“是啊，不过此事十分骇人听闻，皇上与太皇太后保守秘密，并无不妥。”钟晚晴却忽然笑了，说道：“师兄，天宝的意思并不是追问你细节，而是说这件事太多不合理，需要我们一一查证。”葛天宝见她片刻间便猜到自己心思，暗想：“小妹聪明至此，怎地不知道师兄这人其实也不大可靠呢？”面上却笑道：“不错，不错。”停了停又说道：“小妹，其实师兄为人一向深谋远虑，我能留心到的东西，相信他早已留心到并加以打听过了，是吧？”他这话半是认真半是嘲讽，姜秀如何听不出来，却故作不知，笑道：“倒是瞒你不过，不错，我确已向太皇太后及有关人等询问个中细节。据说那宫女曾在牢中交代，她因将及出宫之龄，担心自己以后找不到好婆家，便和宫里要好的姐妹一道去奉先殿外的古井祈福。轮到她祈福之时，因为忽然听到耳旁有人说了句‘我在井里，过来看我’，鬼使神差，走到井边向里探头一望，却什么也没有。从那以后，就不断听到耳边有人跟她说话，告诉她要去小配殿盗取封存在金盒之内的龙涎。”

　　钟葛二人听到此，惊道：“难道是‘幽冥传音术’？”两人脱口说完，钟晚晴不由又瞧了葛天宝一眼，暗想：“我本是真武选中的代言人，知道此术并不奇怪，怎地他也知道？”姜秀见他二人同时说出幽冥传音术五字，又见钟晚晴神色奇怪，忙问道：“我只听过道门中人可以千里传音，幽冥传音术却又是什么？”钟晚晴见葛天宝不答，沉吟道：“幽冥传音术乃是鬼界最强的法术之一，不但具有千里传音的功能，且可以用声音操控人的意志，甚至是杀人无形。”姜秀道：“你说鬼界？莫非此事竟和地藏王有关？”钟晚晴道：“绝无可能，只因幽冥传音术虽是鬼界最强法术之一，却也是禁术，地藏王菩萨慈悲为怀，怎么可能使用此等法术。”葛天宝在旁笑嘻嘻接口道：“更何况这老小子一向不大搭理人间的是非，又怎么可能怂恿一个宫女偷东西？”

　　他说到此，见钟晚晴面色微有不快，却冲她做个鬼脸，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我叫地藏王是老小子，只不过我说的是大实话，本来么，这老小子忙地底下的事还忙不过来，又怎么会管我们人间的是非？”正说间，心中忽然没来由一紧，仿佛泰山压顶，油然生出一股敬畏之意，紧跟着眼前却是一片金光闪闪，亮得他忍不住大叫：“怎么回事？眼睛要瞎啦！”却不见钟小田与姜秀回答，只金光中隐隐显出一个人来，说道：“葛天宝你说的一点儿也不错，本尊是不喜欢管人间的是非，只是如今人间浩劫将临，不忍大宋千万生灵涂炭，特来指点你，鬼非鬼并非传言中的那般恶毒。”

　　葛天宝却脱口道：“不是吧，地藏，你是在和我说话，可是我不过是个寻常百姓，哪有什么能力去管天下人的浩劫，这应该是我师兄管的，你找他去！”说着，悄悄拿眼四下张望，心道：“去你妈妈的西瓜，死老头子，弄一束光自称本尊就以为我会上当！便算你是地藏好了，我又不是皇帝又是天师，凭什么为天下苍生卖命呢。”那光束中的人影却是一笑，又说道：“想不到葛玄书香世家，竟会有一个满肚子江湖气的后代，是啦是啦，在你小子心目中，西天佛祖也不过是个死贼秃，肯叫在下死老头子，算是很给面子。”

　　葛天宝听他说出自己祖先名讳，吃了一惊，又见他似乎能穿透自己内心，要知道这些年他所修炼的道术已有火候，不消说寻常人，便是仙界高手，也未必能看穿他心思，终于相信来人当真是地藏王菩萨驾临，吞了口唾沫，强自镇定说道：“不错，不错，既然您这么大量，相信不会责怪我，另外，方才您说的什么浩劫，又什么生灵涂炭，我实在是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再说我又不是什么神仙天师，替天行道，救民水火这种事儿，实在是做不来，您还是找我师兄去吧，他才是大宋现今的国师。”

　　光束中的人影闻言一笑，说道：“我知道你为了三年前输给姜秀，心中耿耿于怀，但那是命数使然，怪不得谁，更何况对于道门中人，国师之位不过是个虚荣，你又何必这般看不穿呢，须知一切皆有定数，非人力可以挽回者。”葛天宝见说，拍手道：“你说的实在是太合我心意了，既然一切皆有定数，那么什么人间浩劫，生灵涂炭，咱们大可以由着它去，你老人家又何必多事？”光束中的人影笑道：“素闻葛天宝一向伶牙俐齿，果然是名不虚传，不错，一切皆由定数，而你葛天宝却不知自己就是这定数中注定的要为人间付出一切之人，因此本尊才特意来提点你。”

　　葛天宝听得将信将疑，说道：“不是吧，地藏王，你唬我？”光束中的人影似乎特别得意，笑说道：“你看我像是唬你的人么？不过做人做鬼做佛做仙都好，有舍有得，切记不要将一切看得太悲观。”葛天宝见他说的这般不咸不淡，深奥难懂，忙问道：“我说地藏王，你既然要指点迷津，就指点明白些，这般稀里糊涂的，谁听得明白啊。”哪知眼前却倏地一下，霎时变得漆黑一片，什么光也没有，更别说地藏王的影子了。葛天宝怔了怔，恍过神来时，却见自己仍然好端端坐在国师府的书房内，钟晚晴与姜秀两人十分关切地望着他。

　　姜秀道：“天宝，你方才怎么啦？”葛天宝见问，心念电闪：“你坐着国师的位置，却得不到鬼界第一法王的承认，地藏菩萨宁可找我不找你，可见你这人多不对路，因此我绝不可说实话。”念及此，嘿嘿一笑，道：“没事儿，没事儿，就是有点儿走神。”却见钟晚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审视之意，赶忙收敛笑容正色道：“咱们还是说正事儿吧，这个既然如今京城发生这种事端，事关百姓福祉，我虽是个不入流的角色，但也愿意留下来帮师兄一把。”姜秀见他忽然改变态度，不禁十分意外，笑道：“师弟你肯这般那是再好不过，那么咱们商量一下看下一步该如何做。”葛天宝却道：“师兄这般有干劲，小弟真是望尘莫及，不过我才回京师不久，今日又叨扰了半日，实在是困了。还是让小弟回去歇歇再来陪师兄商量，如何？”

　　姜秀见说，失笑道：“你瞧我，一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得，师弟，今日真是对不住。”葛天宝嘻嘻笑道：“我倒没什么，只是我们钟小妹一向是循规蹈矩惯了，如今陪着两个臭男人通宵不睡，明儿该又喊脑袋疼了。”正想往下再说，忽觉一旁寒气逼人，却见钟晚晴寒冰似的目光投射过来，仿佛要杀人一般，口里却不紧不慢问道：“天宝，你刚才说什么？”葛天宝不禁一缩脖子，嘿嘿干笑道：“我开玩笑的，没。。。没什么恶意。”钟晚晴哼了一声，却又不再搭理他，只向师兄说道：“师兄，我先去歇息了。”也不待姜秀回答，径自飘然离去。葛天宝见姜秀眼望钟晚晴离去的方向出神，容色间竟若有若无透着一丝失落，心中不禁十分奇怪，暗想：“师兄和小妹朝夕相处，原来并未像我以为的那般亲密么？”

　　正自胡思乱想，却见姜秀回转头，说道：“师弟，你如今住在哪里，要不要我派人送送你？”葛天宝哈哈一笑，说道：“虽然三年不成在这里混，我毕竟是京城长大的，师兄不必操心啦。我现如今住在功德坊做药材的陈员外府上。”姜秀眉毛微扬，说道：“你是说福生药铺的陈员外么，那可是京城药材行的老行尊，他一对孪生儿女十分出色呢。”

　　葛天宝笑道：“是呀，我和陈枫陈霖兄妹可好啦，有机遇的话定会为师兄引荐，今日就暂且告辞啦。”说着，向师兄拱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