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兰丛》哉生魄

5、章五 以后虽则或

　　柳天翊换好盔甲的时候，柳文郁还窝在被子里，但他是醒着的，醒着的时候，他就睁着眼怔怔的望着柳天翊发呆，柳天翊轻笑回望，因为盔甲太过笨重，故柳天翊只是撑着身子悬在柳文郁凌空半丈的地方。抬起手刮刮身[]下之人如玉如瓷的鼻梁，指腹轻擦过鼻尖，触感微凉。

　　柳天翊见他状似痴傻，便起怜意想安慰他一些，语气轻松的道：“我还没走，二哥就害起相思病不成？”

　　柳文郁打掉柳天翊的手，半天不作声，内里心思却百转千回的想——近来小四儿说话做事同小[]三儿越来越像，很是不好。按柳文郁的话就是：“我最是嫌恶这样拿腔拿调的话，表面上香甜可口可一旦真吃下去才发觉是裹着蜜糖的黄连，没意思得紧。”柳文郁也曾拿这话去堵柳安柳，而柳安柳只是笑笑回应说：“这所谓周瑜打黄盖，你不吃总有人心甘情愿的吃不厌。”

　　“这样看小四真像是将军。”柳文郁的手顺势勾上了柳天翊的脖颈，勾起唇角心满意足的冲着柳天翊眯着眼笑。

　　柳天翊回抱住他，盔甲硌在柳文郁丝质的单衣上，有些疼，还有些冷，可柳文郁全然没有在意，他像一只偷[]腥的猫一样窃喜着，感受着柳天翊的回应。寻常的早安吻辗转深[]入，松开时甚至发出了“啵”的清音，伴随着两人嘴角牵出彼此粘连的银丝。

　　柳文郁的指尖划过柳天翊胸前一片一片密不透风的甲胄，懊恼道：“这一脱一穿又要花很多功夫。”

　　柳天翊的吻继续的落在柳文郁的鼻尖、双颊、眼脸、眉心，嗓音有些沙哑的故作抱怨道：“二哥的小脑袋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呀。”

　　“我只为自己想么？我在想什么你不知么？我用得着想么？”柳文郁一连串的发问打断了两人一清早的情[]谷欠，他气呼呼的缩回被子，转过身背对着柳天翊，则待柳天翊刚想劝点什么，门外忽然响起银丁像是要救火般的催促：“四爷，四爷，七皇子来了，您快出来。”

　　柳天翊不在意的一笑，冲门外喊道：“叫他前院看茶，我整顿好就来。”哪知银丁又是急急地道：“可……可是，七皇子他已经……”

　　银丁话还未落，就又听一少年嚷道：“四哥，日已高起，你还窝在卧房里绣花么？我来了好久也不见你，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柳天翊看了眼还是背着身的柳文郁，忙道：“不必进来，我这就出去。”

　　说着在柳文郁后颈上啄了一口，印上一记桃花，柔声道：“二哥，是小四的错，二哥没有想，全是小四在想……切莫要自己生闷气，施太医不也说了吗，气大伤肝，二哥当保重身体。二哥健康平安，才是天翊最大的福祉。”

　　柳文郁咬着下唇，突然觉得无限委屈，脑颅里嗡嗡作响，甚至连柳天翊已推门出去了都没注意得到。过了好一会才幽幽叹道：“原来你还是在恼那件事。”说完却见背后一点动静也无，罕纳着转过身，才发觉身后已是空无一人。

　　柳文郁自叹一声，下床踱鞋披衣，草草梳了个头，便出了房门。

　　漫无目的的在四皇子府走走停停，一切都很是熟悉，倒不是自己多次到过此地，说来柳文郁自己也是很少登他的府门，因为柳天翊曾住在京城的时候，只要是想见了，一句口信，人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况且就是不传口信，他自己也走动得很是殷勤，现在柳天翊一般不住在京城，除了该有的照应，其他时候柳文郁一概不去叨扰。

　　说到熟悉，只是因为四皇子府同自家府邸的格局一模一样，这是很久以前新建园子时柳天翊安排的，他说：“以后虽则或许不能够一直在一起，但如果布置成一样，就能有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感觉吧。”

　　尽管当时的自己还嘲笑说：“在一起便是在一起，不在便是不在，这样的自欺欺人，才没意思。”

　　柳天翊对柳文郁的这番说辞报之一笑，并不辩驳也不置可否。自己常年在外征战，府邸是什么光景与自己而言并无多大影响，之所以这样做，大概也是想要那人多一点，再多一点睹物思情的时间而想起自己，也让那人即使独自在庭院散步的时候，身边也会有自己的影子而不至于孤独无依。

　　柳文郁大约也是领会到了这一层的，故嘴上好大的不屑，可日后无论自己府上添了一石一树，哪怕是走廊的第二靠横梁上多了一只鹦鹉，也总要选一只一模一样的送去四皇子府，还必须得要家丁养在走廊的第二靠横梁上。

　　“请问，还乡阁怎么走？”身后一声细细的嗓音惊断了柳文郁的思绪，他转过身，入眼的却是一位素未谋面的小太监。那小人穿着宫装，束了个小团髻于顶，发式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很令人赏心娱目。

　　柳文郁疑惑的看着他，目光有些出神，唤了一句：“小肆儿？……”

　　“大人，奴才不叫小肆儿，奴才叫殷凉。”那小孩对柳文郁腼腆一笑，却莫名其妙的惹得柳文郁皱眉道：“你叫什么与本王何关？”

　　那小孩像是不曾见过贵人的摸样，见柳文郁语气不善，也不敢请罪，也不敢逃跑，就那么傻傻的站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你是在哪个宫里当差的？去还乡阁做什么？见了本王……也不请安？本王若治你个以下犯上之罪，可够你吃的。”柳文郁蹲下[]身，颇得趣的逗[]弄眼前的小孩。

　　“奴才……奴才是七殿下[]身边的人，曾经在安息娘娘未央宫当差。”殷凉垂着头，团子一般的粉拳绞着衣袖，“我陪着七殿下来向四殿下辞行，七殿下不许我去内院，让我去还乡阁等他。”

　　柳文郁勾了勾唇角，直起身来：“既然是奴才，还敢在四王府里乱逛，七弟若知道了，你却不是要死？”

　　小孩一张小脸吓得惨白，连话都说不清楚，支支吾吾的道：“大……大人可以不……不要告诉殿下……的吗？呜……”

　　见小孩信以为真的吓得几乎哭出声来，柳文郁心头又起了几分怜意，叹息道：“傻子……你就那么怕你主子？”

　　殷凉还在啼啼的哭着，说话都带着喘：“奴才……哼嗯……奴才不想让主子生气。”

　　柳文郁闻言抿了抿唇，发出了“啧”的单音，伸手揉了揉小奴才发顶的团髻，道：“你倒是孝敬，对主子也很是有情义。可这样有什么好呢？现在七弟是十四了吧，明年就要出宫自立门户了，你说你是未央宫的人，你应该是不能跟他一同出去的吧。缘分这样浅，你何必真拿他当回事。”

　　“大人怎么能这么说！奴才刚进宫时，爹爹就教导我，做奴才应当像柳肆宫人一样，能为主子生，能为主子死……”小孩一提起这事，就觉得全身热气翻涌，不吐不快，“大人！你不会了解，这个世界上都不会再有比七殿下待我更好的人了。我被叔嫂买给现在的爹爹，赚了银钱回去给弟妹上学，爹爹虽不短我衣食，教导得却极为严苛，倒一壶茶，捏一次腿，都要按柳肆宫人当年的样子，稍有闪失便会惩罚。后来去了未央宫当差，服侍了七殿下，他却并不严厉苛责我，也叫我不必学他人，尽自己的心就可以，我时常犯错，他也从不生气。七殿下……是真的很善良。”

　　柳文郁耐心的听完小孩的成长心路，又伸手摸[]摸那团发髻，很温柔的笑道：“经历苦难，才能相知相惜，你有七弟的爱怜，可以自己的奉上全部，一点也不吃亏呢。七弟有你陪伴寒暑，随侍在侧，是他的福气。”

　　小孩低着脑袋点点头，伴随着两只小团子一颤一颤的，柳文郁弯着腰拍拍小孩的肩，指着一条栽满紫云英的路道：“还乡阁，往这边走。”

　　“我还可以再见到大人么？”小孩问柳文郁。

　　“有缘的话，可以的。”柳文郁忍住了去揉小孩团髻的想法，这种柔[]软的触感一别经年，再逗[]弄下去又要上瘾了，“本王叫做柳文郁，就是你口中柳肆宫人曾经侍奉过的主子。”

　　小孩讶异张着小嘴说不出话，在爹爹的嘴里，二殿下是多么多么刁蛮任性，恃宠而骄，以至于小孩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见到柳文郁本尊一定要上前咬他一口，可是……眼前青丝披散垂肩，这般忧愁动情的大人，明明和他心目中的柳文郁完全云泥霄壤。

　　小孩看着柳文郁渐渐走远的背影，狠心的朝自己胳膊上咬了一口，内心默默的想：好啦，你给柳肆宫人的仇已经报了，那个二殿下是好人，以后不许你在生他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