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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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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的龙涎香不疾不徐的缭绕成盈室袅袅的烟篆,混合着初春最是馥郁的水仙香气,宁静致远,安详得好似不在人间。柳文郁过去曾抱怨这冷香和暖香掺在一起,压得胸口闷闷地疼,而今,他才真正在这冷香和暖香之间,体会到什么叫切肤之痛。
坐在案前身着龙袍的人是父亲,也是皇帝。而站在身边彼此能感受到对方体温的,是兄弟,更是情人。柳文郁身形有些虚晃,背脊也透出凉凉的湿意,但他还是使尽全身力气使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柳文郁深吸一口,又沉闷的吐出来,梗着脖子道:“儿臣……是不会娶那位高句丽公主的。”
“你又任性了,”皇帝声音如钟般浑厚,那人永远是永操胜券无懈可击的。然而柳天翊这次回京,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从那人的眉梢发现了更深的皱纹,鬓角也已染上白霜。
顿了一顿,那人继续道:“你大哥已经添了一个麟儿,你亦是二十有五,当想想娶亲之事。”
说的就像寻常人家的嫁娶一样啊,柳文郁见简单粗暴不成,干脆曲线救国,青天白日的就耍起赖来。
“二十有五的又不是儿臣一个人,说起来,三弟与儿臣同龄,如今也是二十有五,他娶我娶,难道不同?”柳文郁上前几步,眨了眨乌溜的杏眼,颇有恃宠而骄之态。
但那周身不时抑制不住的轻颤还是出卖了他的胆怯,柳天翊看着软语摇着尾巴的柳文郁有些心酸,便不自觉地别开了眼。
“哼,你倒还记得自己是二哥,你只管下去准备,其他的不容再议。今天是你四弟班师回朝的日子,朕也不想被此事搅黄了心情,”皇帝不怒而威的神情直接吓退了柳文郁,那人不再看他,转头向柳天翊道,“天翊,今晚就在宫里开宴,一来为你庆功,二来也是为高句丽公主洗尘,你同文郁下去好好准备着,今夜的宴席,你们可是主角。”
伴随着笑声从养心殿传出,却让柳文郁更深的厌弃这红墙黄瓦下的帝王家。
“四儿啊……”柳文郁想去牵住柳天翊飘在风中的衣袂,终究只是拽紧了一指清风。他有很多想对四儿说的,却不知从何言起……
如果不娶妻就好了,日出日暮都能伴在君侧,就再好不过了……
柳安柳从墙隅绕出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满面失魂落魄神色的柳文郁。
“二哥、四弟好,”柳安柳负着手微微躬身道,眼前的三哥从容儒雅,就如春风般扑面而至,柳天翊想,或许三哥才是和父王最像的人,“四弟何时回的?也不去三哥那里坐坐,是嫌三哥的茶水不如皇兄的适意?”
柳天翊快步上前捧了个揖,被柳安柳虚虚的接住,两人视线一相交,眼底都是一样的笑意,“三皇兄说笑,只是见二哥的心更急切了些,就先去了二哥那里喝茶。”
柳安柳闻言低低一笑,抬眼看了看柳文郁,果然见他一脸“识相的滚一边去”的表情,便又上前和柳天翊更贴近一些,携了他的手道:“可是三哥想念小翊的心是和二皇兄一样急切的啊,小翊你这样厚此薄彼,可真叫三哥难过。这样吧,横竖夜里开宴,你也别出去了,随我去见见你大皇兄,大皇兄喜添了弄玉,你这皇叔还没见着过呢,那小侄儿甚是可爱,父王夸说和二哥小时候一模一样,呵呵。”
柳安柳言罢,期间也不是没注意到柳文郁一双要冒火的杏眼瞪得比铜铃还大的无声的咒骂自己。而是看到了,还冲他笑得一脸兄友弟恭。
柳天翊闻言转头颇为无奈的望向柳文郁,饶是他一千万个不想去,可柳安柳这一番说辞实在找不出理由给他推脱,他轻轻搂了搂柳文郁的肩,小声道:“玉甲应该还等在宫门口,你一个人回去,要紧么?”
柳文郁烦躁的推开他,一言不发的径直摔袖走了。玉甲在宫门口左等右盼的却只等到柳文郁一人踉跄走来,还以为柳天翊生了什么变故,忙迎上去不跌的问“四爷怎么没出来?”“四爷出了什么事?”,柳文郁气急败坏的拍回玉甲,吼了一句:“你四爷和他的兄弟们生龙活虎去了,要你管那么多!你主子日薄西山就快仙逝了也不见你嘘寒问暖!”
玉甲悻悻然吐吐舌头,自家主子火气一上来就乱用成语的模样他早已见怪不怪了,扶了柳文郁上轿,便自觉的陪银丁一起驾车。
车轿内只柳文郁一人,却行了一路倒也没多大动静,玉甲还罕纳这回主子发火倒发得平静,全然不似往昔咋咋呼呼的玉石俱焚。
等轿子停在王府前,车内却是一片死寂,玉甲又催了几句“二爷下车”,仍旧还是仿佛没有活物般平静得诡异,玉甲和银丁心照不宣的一对视,才发觉这下坏了。
玉甲慌得猛地一把拉开车门,眼前的所见却骇得他惨叫一声又跌下马车,好在银丁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接住,玉甲浑身颤抖不已,指着马车语不成句的道:“二爷……二爷!”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哇”的一下就开始嚎啕大哭。
银丁抚了抚玉甲的背,替他理顺了气,自己也壮着胆子上前察看。轿内扑面而来一股血腥之气,车毯已被液体湮得发暗,柳文郁就跌在车毯上,闭着眼眸一动不动。上半身倒还整洁,仅是腰处的衣褶有些凌乱,下半身却不忍目睹,外裤和里裤褪在脚边,涌泉般的血迹直蔓延至脚踝处,好不凄惨。
看到这里,就连从沙场归来的银丁也觉得眩晕,再细看才发现,两腿间却是一片血肉模糊,右手像是受不住疼痛般紧拽在车轴上,而柳文郁左手拿的,正是一把血迹已干涸的明晃晃的匕首。
银丁掩上轿门跳下马车时脚还有些发软,玉甲仍是在一旁抽抽搭搭的哭,银丁上前颇严肃的向玉甲道:“先别哭了,引人起疑就麻烦了,我这就去找四爷,你在这里好好守着马车。”
玉甲死命的点头狠狠地抹了把泪,银丁拍拍他的肩,朝来时宫门的方向跑了。
等玉甲再见到柳文郁转醒时,已是戌时将尽,柳文郁抬手打开被子,立马就慌得玉甲冲在跟前问:“二爷醒了?身子怎样疼?再不再喝水润喉?”柳文郁一一摇头,发现施太医和文丞相正一左一右的坐在床边,一脸凝重的看着自己。
“舅舅来了?天翊呢?”柳文郁向文怀沙虚弱的笑笑,文怀沙叹了口气正想开口,就被施舍抢白道:“天翊天翊,你口里眼里心里就只有一个柳天翊么!你现在拖着一副残躯他柳天翊还未必会要你,你逼自己如斯,又逼他至此。柳文郁,你果然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
“施舍!小郁都这样了,你就少说两句罢,”文怀沙又是一叹,“四皇子只是作宴未归,小郁你放心养伤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