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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章十九 “不是说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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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臣,有本启奏。”
安眠举着白玉的笏板,站在金銮殿的中央,身后那道温热的目光不需转头就知道是停滞在自己身上,光是感受着,安眠就觉得很是心安。
“安卿何事?”
“关于上回徐侍郎的案子,御史台查到了一些背后的隐情。”
徐欢站了一个早上,昏沉得不行,这会子正靠着龙柱小憩,半点没注意到周围的众官员朝自己投来的关注,还是一旁的钟鄯把他摇醒,徐侍郎揉揉眼,以为已经到了退朝,便趴下来唱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站在徐侍郎前面的温少卿,生生的就受了一个三跪九叩的大礼。
皇帝全程目睹自己臣下上演的闹剧,嘴角都有些抽搐了,咳嗽了几声,向安眠道:“安卿继续讲吧。”
安眠好不容易鼓了一个早上的勇气,被徐欢的小插曲打断,却再也提不起那口气了,便请安道:“这件事牵连颇多,微臣觉得下朝之后,私自同陛下说,可能比较好。”
安眠觉得自己退下的时候,腿肚子都有些发软,站在他前面的柳千贤安慰的看着他,做了个“不要有顾忌”的口型。
“殿下,我办不到。”
退朝后,安眠和柳千贤两人一路同去养心殿面圣,柳千贤是被安眠拖过来的,但走到途中,安御史却打了退堂鼓。
“殿下,要不我们不去了吧……就算孤注一掷,你也不见得会输。”安眠牵着柳千贤的袖子,央求道。
柳千贤抬手在安眠的额上弹了个榧子,严肃道:“如果眠弟都这么说,我才觉得是我输了。”
“我本来就没有外面传得那么薄情寡义……这是安家的高帽子,又不是我的。”
安眠期期艾艾的跟在柳千贤身后,慢慢的磨到了养心殿。
殿内,老皇帝一脸病态,施御医正在一旁替那人号脉。
“安爱卿来了……诶,千贤也来了?”老皇帝正起身,挥退了御医,又给两人赐座,“安卿在朝堂上要禀告的案情,这会可以说来听了吧。”
“是。”安眠朝皇帝行了礼,恭敬道:“徐侍郎治水一案,前后经过大理寺与御史台的调查,徐侍郎确为清白无疑。”
“咳咳……大理寺不是已经证明了徐侍郎的清白么,在朝堂上听安卿说这件事牵连颇多,这里指的什么,朕不是太明白。”
“这件案子,还牵涉到千家。”
皇帝抬眼看了看柳千贤,示意安眠继续说下去。
“诬赖徐欢的知府,原就是千家的门生,那赃银,知府连同千家三七开,千家占七分,于是千家就把此事怪罪在徐侍郎的头上。”
“咳咳咳……”皇帝握着拳咳了一阵,气愤道,“真是岂有此理,千贤,看看你千家干的好事!”
“儿臣愧对父王教导。”柳千贤立马跪在皇帝面前,却并不辩解什么。
倒是一旁的安眠急着道:“整件事大殿下完全不知情,恳请陛下看在大殿下自己来请罪的份上,不要太苛责大殿下。”
皇帝一脸狐疑的看着反常的安眠,又是一阵咳嗽,道:“千家是皇后亲族,也算是很有势力的外戚,行事素来狂狷,是朕一直以来太惯着千家,才会酿成如今的恶果……咳咳咳……只是这些么?”
“……只是这些。”安御史垂下头,平静的道。
“好……朕……”那人有些头痛,自从那场桃花雪后,皇帝就深感身体一点一点的坏了下去,如今只要稍稍劳累,就头疼不已,便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打算让他二人退下。
“那千家招兵买马,在四处培植兵力的事呢?千家指使枢密使将四殿下迫害致死的事呢?”养心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进来的却是红着眼的柳文郁。
“千家明明就在密谋造反,这件事,为什么安御史只字不提?”柳文郁揪住安眠官服的衣领,质问道。
皇帝一听这话,来不及追究柳文郁不知道听了多久的墙根,转向安眠问道:“安御史……这是真的吗?”
安眠默默不语,只是扯回被柳文郁揪住的衣领。
“朕再问你一遍,这是真的吗?”
安眠不为所动,只是垂着头跪着,一旁的柳文郁气得想打人,拳头拽得死紧。
“是真的。”跪在安眠旁边的柳千贤突然回应了一句。
皇帝双目圆睁,气得掀翻了面前的书案,朝柳千贤吼道:“是真的?你现在是已经做好谋反篡位的准备,只差朕的项上人头没取了吗!”
“父皇……”柳千贤跪着向前几步,诚恳道:“千家所做的一切,儿臣先前并不知情。如不是大理寺告知儿臣,儿臣现在也还被蒙在鼓里……父皇,求您现在就削了儿臣的宗籍,对儿臣而言,莫要说荣登大宝,就这个皇子之位,都是好多年来,束缚儿臣的所在。”
皇帝被柳千贤的一席话震惊了好半天,疑惑道:“你是说……自愿削籍成为庶人么?”
“是,”柳千贤的回答斩钉截铁,又道:“儿臣愿意荷锄归田,今后再不入京城一步。但也请父皇,不要太过为难母后和千家。”
一直无言的安眠这时也上前几步,发话道:“微臣愿意辞官,随殿下一同思过。”
柳千贤转头看身边的安眠,却发现那人一向寡淡凉薄的脸上竟然露出欣慰的笑颜,有绯红的颜色沾染在那笑颜上,衬着安眠瓷白的肤色,如雪地里开出的梅花般妖冶清绝。
皇帝神色倦极,对此二人的一腔热血一时也未置可否,只是罢手让他等三人退下。
柳文郁先他二人一步离开了养心殿,还没走几步,却被柳千贤从身后叫住。
“小郁,对不起。”
柳文郁闻言转过身,看着一脸愧疚叹惋的柳千贤,摇头道:“皇兄没有哪里,对不起我的。”
“不,是我,是千家,害了四弟的一生,也害了你。”
“生死有命,不怨人天。既然这是天翊的命,再可惜,再心疼,不也是于事无补么。”柳文郁笑得苍凉,如果把千家完全排开,那些皇兄皇弟里,自己最待见的,当属眼前这位淳厚温润的大皇兄,不过,今天之前,他都一直不愿意把那人当做皇兄,今天之前,柳千贤在他眼里,都只是一颗他要提防的来自千家的棋子。
柳千贤轻轻的抱住那人,柳文郁凑在皇兄的耳边,道:“我也祝皇兄,能寻到真正的心安之处。”
柳千贤闻言怔了怔,自他有记忆起,记住的全是父皇对自己的冷淡,对二弟的恩宠,以及母后不止一次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自己没出息,连争宠都争不过自己的弱弟。那时候柳千贤还不知道这里面的故事,但他却恨不起这个从小待遇就与各兄弟不同的二弟,二弟行事比他机灵,长得也比他唇红齿白,因此比他受宠爱,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年纪稍长,柳千贤才知道自己和自己母后不受宠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四弟的母亲被自己母后迫死,母后因此在后宫被冠上刻薄歹毒之名,父皇所以不待见母后和自己。
柳天翊本是千皇后身边的一个小婢女偶沾圣泽的幸运产物,诞下柳天翊后,皇帝想册封这个小婢女为嫔妃,千皇后咽不下这口气,便派人将此婢女推下了井。
皇帝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甚至扬言要将千皇后打入冷宫,但碍于千家的面子,只关了千皇后几天的禁闭,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最可怜的却是那个婢女所生的皇子,后宫的娘娘们怕得罪千皇后都不敢收养柳天翊,偏是平日里对大小事务都不管不问,性子清淡幽冷的文淑妃亲自提出要抚养柳天翊。
从此后,千皇后虽然没进冷宫,但已是帝子眼中的透明人,连带着千皇后所生的皇子,本该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柳千贤,也成了自己父皇眼中的透明人。
“这样尔虞我诈的皇宫,活下去,真是劳累。”柳千贤看着走远的柳文郁,单薄无依的背影,却难以从脑海中抹去。
安眠锤了柳千贤一拳,道:“你还真敢说,就算要种田,也还要有一亩三分地呀,殿下,你有么?”
柳千贤无辜的看着安眠,佯装伤脑筋的道:“这个我一时也没考虑到。”
“那看来,大殿下是要劳苦一生租佃户的田来种咯,正好嘛,我老家也还有几亩薄田,可以考虑优价租给你唷。”
“哈哈……不是说安御史最是清风两袖,怎么袖子里还有良田广厦呢。”
安眠轻哼了一声,更正道:“还叫御史呢,从今后要叫佃户大人。”
不日,千家就被抄家,大皇子被贬庶人,枢密使殷隼入狱,皇后同千家其他亲族却并未受到牵连。
裁决说下就下,然而比裁决来得更快的是柳千贤的跑路速度,甚至没等千家集结各地的兵马,大皇子就带着柳宝贝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一[]夜之间,京城传奇家族之一的千家树倒猢狲散。
奇怪的是,安家的当家,当朝御史安眠竟同时辞官还乡,安庄奴仆尽散,只留下一间宅子,和一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