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清明之长生殿》封九络

4、四

　　“今天晚上逃出城去。”这是爹，大哥，秦之哥哥在听到外面惨叫的时候达成的共识。
　　这接连不断的惨叫声呢好像上吊的绳索紧紧系在所有人的脖子上。外面的惨叫声可能就是来自认识的人，那种挥之不去的恐惧感弥漫在每个人心中。
　　他们还闻到了草屋被烧毁的味道，其实确切的说不只是闻到的，是听到，闻到，猜到的。焦糊的草的味道顺着风飘到了他们鼻子里，惨叫声穿过隔阂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无助，他们恐惧，但又一筹莫展。
　　若若在听到那接连不断的惨叫声的时候就已经吓得瑟瑟发抖蜷成一团了，自然是巴不得早点离开。
　　一，清军撞了第一次门，若若瑟瑟发抖的蜷缩在屋里，生怕门被撞破。
　　二，清军撞了第二次门，被门阻挡着的他们骂骂咧咧的又踹了几下门后不甘心的走了。
　　三，清军撞了第三次门，若若总感觉门已经无力挣扎了，若若一直竖着耳朵听着门口的声音，生怕会门承受不住，但庆幸的是最后门也没有被撞开。
　　清军在晚上来临之前撞了三次门。
　　好在只有三次。
　　在大家提心吊胆当中，晚上，终于来了。
　　杜父看了看夜色，说：“我出去探探清军是否在外面。我一出去，你们就插上门。听到什么都绝对不要开门，除非我说安全了，不然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
　　若若含着泪光，咬着嘴唇，似乎快把嘴唇咬破了。也似乎只有把嘴唇咬破了，才可以让若若的脆弱被生生咽下。这脆弱无可名状，是关于生的希望和死的坚持。
　　杜父可能会回来也可能回不来，她咬紧了嘴唇，她知道，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杜父出去探消息，但是这是理智的判断，而非感情的选择。
　　杜父所冒的危险是不言而喻的，如果稍有闪失，杜父就回不来了，但是，这也是唯一的选择。这是一个父亲的选择，无关乎伟大，只关乎爱与责任。
　　若若听着外面的声音，一点点风吹草动心都会揪在一起，生怕是父亲遇到清军的冲突声。
　　庆幸的是若若等到了杜父的回来。杜父回来的时候脸色异样的难看，他说完“可以走之后”特意把若若叫到身边说：“别怕。”
　　别怕？怕什么？若若疑惑的跟着父亲哥哥们往外走，然后她很快就清楚不要怕什么。
　　她怀疑自己颤抖的腿是否会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她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惨状是否是真的——
　　那个头颅，是小花，她认得那个头绳，是小花之前最喜欢的一条头绳。她跟小花借，小花都不肯给她，小花说，最近要漂漂亮亮的。小花说，她快加笈了，笈礼之后她就是大人了，就可以去找个两情相悦的情郎了。当时她是如何羡慕而鄙夷的回了小花一句：“不害臊”啊。小花她怎么可以走了，她还没有成年，还没有完成笈礼，还没有试过是什么叫两情相悦！这个世界怎么了。
　　不，不只是小花，那么多的尸体，横在那里，若若从没有如此正视过什么是死亡，什么是杀戮。
　　血把泥土冲成了腥红色，土地上满布着深红色的血液，甚至有的地方的泥土被血冲出了浅浅的沟壑，虽然是浅浅的沟壑，但和血液连在一起，却显得很沉重很沉重。
　　“爹，为什么要死这么多人，为什么。”若若的话轻微的仿佛自己都听不到。
　　“因为这就是侵略。”
　　若若沉默了，侵略，之前从来没有过直观感受的词汇，现在才知道这个词有多沉重。
　　“爹，我怕。”若若的话只得到了杜父的沉默。
　　杜父又何尝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死人呢？因此他给不了自己女儿任何承诺，因为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力不从心。
　　他只能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大哥和卫秦之并没有听到若若的话，但他们听到了杜父的话，一向立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他们，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颠覆感，这就是他们之前和平生活的天下？这就是他们要振兴的天下？这天下已经亡了啊！
　　有亡国，有亡天下。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
　　这真的是亡了汉家天下啊！
　　看着地上的尸体，它们成串成串的被绑在一起，可以想象当时他们活着的时候是如何像牛羊一样被绑在一起，被推搡着，走向死亡的。
　　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这是他们读书人的使命，保护天下，保护家！但是他们却全然无能为力，他们的弱小，清军力量的强大，但是他们就在那一刻忽然就不怕了。
　　这个家，自己也是顶梁柱，不能塌。
　　所有人都轻手轻脚的走到了城门口，城门旁有条护城河，下流还是明军的势力范围，如果顺着水流出城，他们就安全了。
　　若若终于绷紧了几天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就快可以离开这个，埋葬了无数认识她的人和无数她认识的人的地方了。
　　谁都不曾想，在他们下水的时候，城墙上有无数双阴冷的眼睛盯着他们。
　　“居然真有敢逃跑的老鼠，放箭！”
　　血色染枯藤，
　　杀气驯春风。
　　尸山层白骨，
　　死城无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