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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Part 5 慢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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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蜷在床榻旁哭,嗓音制造得极恰当,并不吵,但眼泪如开溅的水花,随泪柱溢出,一朵缠着一朵,开不完似的,有种热闹的悲伤。那时夹黄色的皮肤在他妈咪悉心地呵护下变魔术似的变得淡白淡白,静谧的黑夜漆着暖黄的月微光,笼罩着她,短发似乎一个毛茸茸的小窝,包裹着她那颗奇妙的小脑袋,光也貌像刺开了花,羽成一道道模糊的璨然。
她整个人似乎亮了起来!
他双手合托下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床上哭出睡意的猪血。她脸上的薄晕逮住睡着的她亦粉红了,泪痕深深浅浅不一,霸占着她的脸,仿佛受了什么酷刑。可是睫毛生得那样顽强,那样生命力十足,又长又黑,使他想起笔筒里的那支毛笔的笔刷,超级想拔一根下来,和那笔刷比比粗细。
他在想为什么呢?她是猪血啊,是土黑脏的涂猪血啊?
这才几年啊!
以后那么长的光阴呢,在时光的滋润下,她岂不是会升级为天仙?!
妈咪呀!他更怕了!
怕得他的腿颤颤发抖,后退了几大步,如同遇上了洪水猛兽,渗出一身冷汗。
他趔趄凑到书桌,抓出那支练字的大毛笔,拧开墨水盒,十分奔放豪迈地沾笔一挥,在她洁白如玉的脸上留下他深夜的奇思妙想,那其实是一只奇丑无比的猪八戒,如同他第一眼见到的她。
“原来猪血也是一只奇葩的物种……”他看着看着,懵里懵懂地自言自语了一会儿,便倒头大睡了。
她眯醒,抓扒着头发回想了半天,难道她又被藏了?望着满屋子的皮卡丘和某缠绕着白头巾的大胡子的海报,猛地回到现实,她昨晚睡大哥的床了!
拖鞋也不及蹬,便冲下楼,早饭席间弥留着二哥、温妈妈、温爸爸的无声盯望以及大哥张狂的捉弄笑声。
她瞪大眼眸,上下左右打转,干嘛见鬼似的盯着她看呢?还有大哥笑得如此奸诈作甚?
手掌本来涔滴着虚汗,掌心浮现出诡异墨汁,愈来愈多,犹如武侠小说中那些中毒者,毒液染布全掌。
她拔腿冲进卫生间:明亮的镜子映了一只八戒!
上学的路中,每走几步,空气中就会蹦出大哥似有若无的笑音。大哥使用的墨水渗透性极佳,她扑水洗了不下二十次,最后还是温妈妈亲自上阵,抹上除污力高超的硫磺皂,墨汁才遁地。此后她是再不敢用硫磺皂了,那味道总会勾起她之后一周努力忍受硫磺皂的伤心往事。
她小学毕业那年正值M市实验小学建校三十周年,校庆又正好是“六一”儿童节那天。身为班主任的数学老师沿习他一惯的老沉作风,下令他们班表演“世界的就是民族的,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藏族舞。
参选者竞争激烈,经过重重角逐,六名女生脱颖而出,她是其中之一,也是其中一个唯一没有舞蹈基础的女生。
数学老师颇乐呵地说:“涂初雪长得水灵,好歹形象面子方面能给我们班挣点分……小孩子家家,骨头不硬,加上专业舞蹈老师的指导,她应该可以完成……”
数学老师的说法却遭来同为入选者的白可儿的藐蔑。
白可儿的妈妈在省舞蹈院任院长职务,由此白可儿从小便耳濡目染,舞蹈功底扎实,四岁就上过中央电视台少儿频道,七岁封顶全国舞蹈大赛儿童组金奖,少年风光。
舞蹈老师已经教授完了全套动作。初夏时节,几个女生聚集在阴凉的一楼空教室排演。
一次变换队形,白可儿忍无可忍,气冲冲地诘责她:“涂初雪,因为你一个人,我们今天已经重复排练这个桥段十二次了!说了刚才那段朝前甩袖的时候出右脚,你怎么老喜欢出左脚?!笨手笨脚的,什么事都做不好……你干脆别跳了!”
白可儿的闺蜜煽风点火道:“没有涂初雪,我们五个一定能拿冠军!”
她默声良久,极自责地说:“对不起,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跳。”
白可儿脱下舞蹈服装,对准她脑袋砸去,衣服虽轻,但那种砸法也不是她能承受的,服装擦边她的脸,落在她脚边。
白可儿鄙夷她:“就是说你之前在乱跳了?你根本不尊重我们五个人!真搞不懂数学老师为什么选你!”
“我没有乱跳……我……”她轻咽,只觉得拉了大家的后腿。
“少来!说你是实验中学初一双胞胎的妹妹我简直不敢相信!温晟焱和温晟淼多厉害啊!”另一女生崇拜地说,“他们两个小升初考了四个一百分诶……”
白可儿的闺蜜又说:“大双是去年象棋比赛的冠军,小双是今年跆拳道比赛的冠军……涂初雪,你是什么?你肯定是捡来的!”
白可儿知道的多,“她本来就是捡来的啊!不知道是哪个妖女生出来的野孩子……要不是温妈妈可怜她,她能吃好的用好的穿好的吗……笨死了……她根本不配当温妈妈的女儿!不配当双胞胎的妹妹!”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不配”更具杀伤力。
她很努力模仿大家的动作,可能没有天分,可能真的像大哥说的:“头脑简单,四肢不协调的猪血居然想跳好舞……”
白可儿大闹排练室后,她每天回到家都自己一个人躲在顶楼的小花园练习。
温晟淼有时候上来看她,她套着藏族服装,上身玫红色长卦随意搭落一支袖子,白色的水袖飘游波动,似初绽的芙蕖。裙子盖过细足,腰侧的编带和着舞步“噔噔蹬蹬”地轻响,倒有几分藏族小姑娘的感觉。
看着她不小心踩错节奏便敲自己脑袋的可爱模样,一种奇妙的感觉在他心田升腾起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又像是揭开迷蒙的面纱,终于瞧见世外桃源,从此不想离开,只想占为己有。
“啊啦塞……啊啦塞……啊……啦塞……”
音乐放了一遍又一遍。
她失败了一遍又一遍,有时是甩袖,有时是点步,平步,拖步,三步一撩,二步踢撩……
她必须得努力,她害怕被放弃。
她还在回忆下一个动作,突觉二哥清亮的声音:“初雪,休息一下再跳吧!”
二哥校服的徽章从实验小学变成了实验中学,二哥也渐渐唤她初雪了。
二哥走近,却非拉她的手,仅揉了揉她的短发,眼睛眯出一条桥。递给她巧克力,近乎溺爱地催哄她,“比利时收工牛奶巧克力,新品。”
她笑着收下。
二哥攀登上天台的眺望木台,她像往常那样在下面等二哥的手,可是望了半天也没望见那只手。她不是那种会甜甜腻腻对男生撒娇的女孩子,她明白,于是自己硬拽着爬山虎的根爬了上去。
是不是长大了,有些事也变了。
傍晚,彩霞追月,紫红云面纵深尽天的尽头,广阔无垠。仿佛大丛大丛红色的棉花糖,只差没长大的孩子含住一口,融化它。
她吃得慢,她吃东西一向慢,定要细嚼慢咽。她觉得走进她嘴里的食物都值得她仔细品味,她害怕哪天一不小心它们就不要她了。
这种害怕并没有随着长大而消亡。
她微抿,问二哥:“二哥,温妈妈说我的亲妈妈很漂亮,是真的吗?”
温晟淼奇怪,她怎么突然问起她的亲妈妈了?温晟淼皱皱眉,她仿佛看见二哥的睫毛如蝴蝶的翅膀般煽动,他说:“初雪的妈妈是那种头顶戴皇冠的中华小姐,当然很漂亮。”
他听他妈妈提及过,初雪的生母的确是妓、女,不过下海前曾是中华小姐,瑰姿艳逸。
她相信二哥,无条件相信二哥,放下心中的大石头,欢喜道:“白可儿说我妈妈是妖女……原来我妈妈不是妖女,是那种头上戴皇冠的中华小姐……可是二哥,我妈妈既然戴得起皇冠,那她为什么不来接我呢?”她以为她妈妈因为没钱,所以一直一直不来看她。
温晟淼无言以对,他也不知道,只好含糊应付她:“等你成年了,你妈妈就会来看你了。”
那是温晟淼此生糊弄人的开始。
“我想见我妈妈……我要快点成年!”有些事藏在心里就好,成年也要放在心里,慢慢等待。
有句话怎么说来的,笨鸟先飞。“六一”儿童节那天,东方微微发白,在温妈妈的包装下,她成了十足的“藏族美少女”。
温妈妈拉她到客厅的大镜子前照照,“啧啧啧”地感叹,“我们家初雪真漂亮……”
二哥也说:“初雪,你真漂亮。”
大哥不屑一顾地看了看她,“我的青天大老爷,如花都比你漂亮!”
有够扫兴的……
温妈妈将她的整个表演过程用DV录了下来。
白可儿出尽了风头,仿佛天生是舞台上的精灵。最后一个旋转踏步,白可儿转了十圈,赢得了席座间所有人的掌声,那些掌声,也顺便淹没了她突然扭脚跌倒的失误。
白可儿和几个女生边跳边挤她,她慌乱地踩步,后半段跳得越来越力不从心,忙手忙脚中,踩上了自己的长裙,在五个女生合拢的时候扭伤右脚,在五个女生散开的时候摔倒在地……
她绑着石膏走进小升初的考场,以“半残疾”的姿态告别了绵长的小学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