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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Die Upon A Kis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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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跑快一点。”仿佛是在高处翱翔的他在招着手叫我再飞高一点。
再飞高一点。
我知道我不能。
高处太阳的炽热会把我的翅膀晒化。就像当年坠海而亡的伊卡罗斯。
笼中鸟仰望着天空飞翔的痕迹。
有些东西望尘莫及,于是好奇彼此的距离。
克里斯在心里这样想,
那是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少年,还是个与我身高相仿的少年。
仅仅相仿。
两人最亲密的距离也只能是相仿。
相仿只是仿,那么彼此的差距呢?
不过是几痕金漆,就和天堂与地狱般。
又或许和克里斯的话一样,
还差的远呢。
愣了一下,确实。
“恩。”
那时即使不甘心,却只能承认。
赫克尔说过,人和人之差,有时比类人猿和原人之差还远。
空白一片的脑海里单单浮现出这么一句话.
“流少爷,您终于醒了。”管家的声音在动静传出的同时响起。不无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喜。
江流撩起帘子,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丝丝雨痕舔湿了玻璃。
管家依稀见得江流苍白了的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梦吗?江流漫无边际地想。
那种指间流淌着风的感觉稍纵即逝。
在下雨的世界。
雨淅沥淅沥地敲在玻璃上,宛如放大的鼓点。雨水沿着最初的点像蚯蚓一样向下滑行。
梦里可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呢。
江流的思绪沿着窗外连绵的朦胧跟着虚无。
看不见阳光,真叫人郁闷。
手不自觉放了下来。
克里斯。
江流瞳孔里失焦的光芒逐渐收缩,收缩。
“雅,我想让你替我做件事。”
声音很小,管家一脸谦恭。
“我希望能让你满意。”
怎么能忘记了呢。
十二岁那年突然失踪了的老师。
老师去哪了呢,老师去哪了呢。
老师会很快回来的吧。
那是一个说好不违背的承诺。
不知那时候等了多久,是有一天发现自己麻木到已经都淡忘了失落。
怨念在空空的等待里积累。
老师就成了个骗子。
骗走了我的信赖。
事实,老师不是骗子。只是自己忘了而已。
可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呢。
会不会太晚了,现在。
一段过去。
屋子里清脆的琴声在屋梁和树阴下漂浮。
有人咳嗽了一声,琴声戛然而止。
“流你最近总是无精打采的,不舒服吗?”
“对不起叔叔。”
“我给你准备了份礼物,过来瞧瞧。”
是什么礼物呢?小孩子还无法抗拒礼物的吸引,江流好奇走了过去。
笑容在看清楚楼下模糊的黑影时僵住了。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是谁?
江流在叔叔的示意下把疑惑的目光移回那人身上。
老师。
“流,你是最好的,你用不着嫉妒或羡慕人,你看,他连路都不能走了,你才是最好的,怎么?不高兴吗?你不喜欢这份礼物吗?”
“老师!”江流惊恐地喊道,身体却被钳制得不能动弹。
叔叔咬着他的耳垂,“你是我的,我不会让你走的,”一双手从后面环抱住江流,声音厮磨着发间的清香,流连着陶醉的阴笑。
江流那双眼睛仿佛被蛊惑了一般,空洞洞的。
老师是这个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了。
流少爷,你想到外面去,我可以带你出去玩哦。
可叔叔不让……
你总不能一辈子只活在这里吧?老师决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一定尽力说服老爷的。
真的吗?
真的。
老师可不是骗子哦,说过就算数。
太好了,我最喜欢老师了。
老师,老师,老师。
江流任凭支离破碎的记忆交错在一起。
为什么会这样?
怔怔地看着身后的叔叔。
不,是一个看起来极其陌生的男人。
“你是我的,我不会让别人抢走你的。你最喜欢的人是我,只能是我。”和某个情节相映。
来得太迟的明白。
老师我最喜欢你了。
一句有罪的话。
“是的,只能是你。”嘴唇机械地答复着,轻轻张合。
“那就好”最好一个音含糊在唇舌的交融里。
叔叔横抱起江流,嘴已及待地吻住他。
江流麻木地看着接下来发生的事。
心里有无数的压抑和疑问。
难道仅仅因为一句话,老师就要这样吗?
还是笼中鸟应该知足于现有不该幻想自由。
我错了吗?
锐利的匕首绝情地捅破了眼前鲜明的画面。
喃喃的低语纠缠又纠缠,连成一片闪动的雪花苍茫。
我的命因你而存在。
多少年前说的话。
话说出口是要付出代价的,还是只因当初没想太多。
辗转又辗转,恩赐像一把枷锁束缚了言行举措。
知恩是要图报的。
江流反复想着这些东西。
终于清楚那人说他是他的凭的是什么了。
就凭那句,
知恩是要图报的。
知恩图报,还是出卖自己呢?
那年十二岁。
十二岁那年忘掉的,今天才记起。
为什么。
老师要带你出去玩哦。老师不是骗子。
江流愣愣地发呆。
嘴里却无故念着,
克里斯。
克里斯。
心中的恐惧随着记忆膨胀膨胀。
(二)
江流托着下巴,望着窗外的白云,目光也随着白云懒洋洋的飘浮而变得昏昏欲睡来着。
“流少爷,有什么问题吗?”忐忑不安地问道。
江流头也不回地说:“没什么,你讲得挺好的,继续吧。”
就因着句子里的“挺好的”
像是某种肯定。
问话的人仿佛得到天大的救赎和安慰,一脸欣喜的绯红。
一幕上课的情景。
大概从江流稍微了解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开始时,情况就是这样。
别人用了三年学下来的东西,他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在几小时之内就学来。
一个聪明的学生,叫老师喜欢,而一个太聪明的学生,更多叫老师害怕和压迫。尤其那个学生懂太多,就会总不安地猜测学生不经意间的一个表情是不是因为自己说错什么引起的。
更何况他聪明得很,聪明得狠。
江流漫不经心地半垂眼皮,
克里斯怎样了呢。
他怎样了呢。
总是无故出神地这么想着。
不想他和那人一样。就算欺瞒叔叔也不想让自己的任性再牵连别人。
也就只须再忍一下下了,很快就能摆脱。
很快了。
从小就了解的事实。我是叔叔的。我的命因叔叔而存在。
江流看着窗外皎月初斜,
风声细碎地吹散一地光流。
坐在秋千上,四周的颜色被迅疾扯成仓皇的直线,模糊了轮廓。
孩童察觉有人在凝视,背后是不容忽视的灼热。
上下往返地飘荡,风窜进发稍间的空隙,
风里写尽了清凉的意味,却让孩童熏沐在预兆未来的灼热里。
该是那时,早已注定,命里都是缘与宿命。
从今以后,你便只是我的。
被牵着手,走进了一生的牢笼。
天鹅绒掩映成的昏暗,一双手环抱着江流。
相融混淆的气息里含混着呢喃不清的低语,声音缠绕成枷锁,封闭的密室里,眼眸幽深似湖面波澜不惊的死寂。
连思绪都被禁锢。
拘束的空间里纹丝不动,枷锁圈成的凝重。
“流,你这孩子真的是越来越出色了……”
衣被里混着男人的气息,浓烈,浓烈得让人迷茫。
床里的被褥和纱帘翻动中,如捣鼓不定的波浪,绚烂迷离得让人迷失方向。
温湿的吐吸里依稀见得唇舌妖冶地横行。
指甲嵌入了彼此的肌肤里,皮肉也一如那一床被揉乱的被褥般皱起激烈的纹路。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乱来吗?”
声音埋没在接连不断的动静里。
江流的眼波里仿佛投下了石头般荡起了些微不起眼的涟漪,眨眼间被垂下的眼皮抚平。
是的,记得答应过。
连带着承诺牵连着的往事都还是历历在目。
五年前的事尘封过后,依旧铭心刻骨。
“叔叔,那么那么地爱你,叔叔不能没有你,流也要珍惜自己啊。”
叔叔,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江流闭上眼睛任由那双手宠溺地揉过自己的额头。
“傻孩子。”
江流躺在深陷宛如是沉沦的姿态的被褥里,乌漆漆的黑发蛇样纠缠披散开来,是压碎了的美玉,晶莹着的残缺难挽。
叔叔他的爱,江流他的锁。
宽大的手理了理江流凌乱的头发。这种亲昵的举动在江流看来像是主人对待自己的宠物。
宠物是江流自己。
服从是因为不能违背,不能违背只因恩赐附带的义务。
一种义务。所以无论多反感多不满,都不能违背。
就这样吧。反正十七年快走完了。躺在叔叔怀里江流如是想着。
“克里斯。”
声音湮灭在尘埃的翻腾涌动中。
江流身子一震。
叔叔似有意无意地在他耳边咬着这模糊了的发音。
有种剑拔弩张的趋势在蓄势待发,小心翼翼的刺探掩藏在不动声色里。
江流面不改色里手心渗出苍白阴冷的虚汗。
“呵呵,那孩子很精神呢。”
抚弄着江流柔软的头发。
“你,喜欢吗?”
声音里骇人的暗示让天鹅绒掩出的昏暗一阵窒息的无力。
宽大的手掌抚着江流的脸,细腻,指腹的温暖在不舍中流连温存。
流,他毕生的挚爱。
半垂着眼睑,纤长浓密的睫毛轻描淡写着漫不经心的呼吸。
心爱得以致于想让他的一切只属于自己。
“喜欢什么?”
睫毛微微地抖动,像受惊拍动翅膀的蝴蝶。
是动摇了吗?
揣测的念头一闪而过。那双游移的手一顿,蛮横地楼过江流。
“流,你想维护那小子是吗?”
温热的感觉贴在身上,隔着几层衣料。
另一只手扼住江流的喉咙,明明脆弱得一掐就会断般,江流却依旧无动于衷,丝毫没有惊惧的胆怯。
“叔叔,我会疼的。”
乌玉样的黑眼睛深邃得让人有溺水的无力,一不小心便沦陷在不能自拔中。
徉装平静的声音在最后泄露出的颤抖拉回意识,男人把手一缩,白净的肌肤印着红艳的纹。
红白间,触目惊心,妖冶异常。
“流,你要清楚你的命都是我的。全部全部全部……”
摸索里风声模糊了话语,话语模糊了风声。
(三)
江流以质问的姿态对着管家,漂亮的黑眼睛像夜里发光的猫眼一般有种威逼的森寒。
“你答应过我的,为什么叔叔还会知道克里斯的事呢?!你实在太可恶了!”
管家谦恭地在主人的盛怒之下垂着头。
良久的相对无言,管家的声音在探听不了任何虚实的阴影里传出。
“我不记得我答应过您这样的事。”
江流一怔,管家一字一句缓缓地自那一张一合的唇形变换间掷地有声地落下。
“我只说过,我希望,但并不代表我就能那么做。希望与现实是有差距的。现实多了许多必须考虑的牵绊,不是我食言,是您误解了我的话罢了。”
江流握紧了拳头,“少爷您早该认清的,我是老爷的管家,他要知道的事,我是一个字都不会隐瞒。这就是现实。”
江流望了一眼眼前的人,一声不吭地离开了。仿佛眼前只有一片起伏不定的尘埃。
现实是现实,希望是希望,不能逾越的界限也就不能混为一谈。
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寂寞地远去,有种渺茫沿着单调的节奏扩张。
那些话如芒刺在背,不想承认于是江流选择临阵脱逃。
为什么现实不能是希望。寂静有心,替人质疑。
一个不能奢望答案的为什么。
往后的思绪开始绞成一团。
——你在做什么呢?
——不关你的事。
——脸红了呢。
——别过来。
——什么啊,这是苹果的籽?你想干什么呢?
——没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想保留你送给我的每一样东西。克里斯,我唯一的朋友。
——江流,出来,我不和你玩了,快出来。
绿叶织成的阴影里间或有大大小小的光斑。树上坐着一影子。
——呵呵,还不让我抓到你。我不跑也能抓到你。
克里斯焦急的脸红了一片。
——你太胡来了。
在绿野里的视线中消失了江流的身影,心像被刨开了一样没有着落地焦急。黑洞一样的恐惧吞没了仅存的思维。
——你以后不能再穿绿色的衣服。
——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不想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不见了你而已。我的流。
——流,你不会死的,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声音漏断了一般,坠落的珠子一颗颗迟缓地掉在地上。猩红的血液沿着刀柄沾惹了白净的指间。
——为什么要杀我呢?
——那么克里斯为什么要死呢?
仿佛一边吐血一边恣意寻欢的茶花女,血泊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I know I have no long to live, so I will live fast.”(我知道我活不长,所以我要活个痛快。)
江流舔着刀柄上叔叔那还温暖着的血液,嘴角掠起心满意足的微笑。突然嘴角一个抽搐,低垂着的头迸发出接连不断的咳嗽。
相融的血液里两人的温度交错成无常的宿命。
十七年的偿还难道还不够?
血液的猩红扰乱了双眼里投成的画面。
枷锁在生命结束那刻跟着完结,是解放。
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想做什么,举起刀刺死他,积压许久的怨念便是杀人于无形的匕首。
鲜血涂成的画面,艳丽得让人难以承受,浓烈的死亡的恐惧和愤恨冲开了视线的拘束。
鲜艳开始失色,苍白又旋转。
渺茫的一片,雪花飞扬,连雪都赤染。
——就算死,叔叔也希望和流在一起。
死亡不能成为阻隔我爱你的距离。
男人看着倒下去的少年,吻住温暖依稀的双唇。
一个唯一没有占有的霸道,纯粹乞爱的温柔。
即使死,爱依然让男人自私。没在血肉里的匕首刺得更深。
画面旋转旋转,像个无底的洞一般。朦胧不清。
英格兰的高空没有鹰的盘旋,金漆的笼里空了。
化了无痕也是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