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ars》狡兔十窟

3、2. 文森还记得

　　文森还记得他和爱丽莎初见时的情境。
　　“文森，这是爱丽莎，你的未婚妻。”
　　十二岁那年，父亲带他来到会客室，介绍了一个可爱得如同洋娃娃一般的女孩给他认识，并说那是他未来的妻子。
　　未婚妻……？
　　还是一个孩子的文森尚不怎麼了解婚姻真正的意义，不过他很清楚，那位站在爱丽莎背后穿著笔挺西装的男士是城内三大家族之一的家主。
　　父亲虽然贵为城主和三大家族其中最强大一家的家主，但是城内的另外两大家族却也是不可忽视的两股势力，其中一个家族是他已逝的母亲的娘家，目前正由他的舅舅当家，而另一个就是爱丽莎的家族了，三大家族一向互相制衡，瓜分著这座城内农业商业等各方面的利益，但最近舅舅家却开始有了扩大势力的倾向，另外两大家族都因此吃了不少亏，想必他和爱丽莎的婚约大概也不过就是一场利益游戏之中互相巴结讨好的一桩交易吧。
　　“您好，我叫爱丽莎。”
　　可爱的女孩露出了甜美的笑容，轻轻提起了裙子对文森行了一个礼，女孩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质纯净而美好，就宛如坠落凡间的天使，在那一瞬间，文森清楚地意识到爱丽莎和他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你好，爱丽莎，我是文森。”
　　绽放出一个柔和的微笑，文森也弯下腰对爱丽莎回礼，令对面的女孩脸上浮现了两朵浅浅的红晕。
　　在十岁那年之后，文森原本以为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亮便只剩下艾博了，但在接下来六年的相处中，文森渐渐为能够认识爱丽莎感到十分庆幸，他相信就算他无法爱上爱丽莎，也可以和她幸福快乐地走完一生，他是何其幸运，能够和这样一个乾净纯洁结的人为夫妻。
　　可是艾博方才的话语却打破了他一直以来认定的事实，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哥哥，爱丽莎和你的婚约其实并不仅仅是为了巩固两家之间的关系，其实他们是想利用爱丽莎当眼线搜集情报。”
　　“哥哥，其实爱丽莎一直都在伪装，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
　　骗人……骗人……
　　文森站在爱丽莎的墓碑前，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在他离开的前几天，爱丽莎曾私下来找过他，对他说了一些话。
　　“文森，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婚姻并不单纯，可是我并不介意，因为……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所以，所以请你心里不要有疙瘩好吗？这次去首都请好好加油……我会等你回来的。”
　　漂亮的少女明明面带羞怯，因女孩该有的矜持而有些结巴，却仍然鼓起勇气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和他相处时的笑容是假的，她口中的喜欢也是假的，什麼都是假的……可是他不愿相信，明明爱丽莎看向他的眼神是那麼真诚，她怎麼可能会骗他？
　　他多想反驳这一切荒谬的言语，可是已经长眠的死者却无法再次复活来证实他的想法。
　　到底终究是自己太天真了吗？
　　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二年，文森第一次明白了失去生命中一个重要的人，是什麼感觉。
　　那是一种苍白而无力的悲伤，就算你对那人的感情再怎麼浓烈，无论你多麼希望那人继续好好活著，甚至宁可躺进棺材葬入土地的是自己而非你所在乎之人，你所能做的也仅是在有空时面对一块冰冷的石碑缅怀那人的面容，然后在时间的侵蚀下渐渐遗忘。
　　遗忘曾经飞扬的笑容、遗忘曾经灵动的双眸、遗忘曾经深刻的感情，总会有另一人的脸庞渐渐取代脑海中那模糊的身影，最后，遗忘曾经有这麼一个人，在自己的生命中占有一席之地。
　　呐，这是件多麼悲伤，却又多麼现实的事啊。
　　但是现在，这种悲伤却被一种无边无尽的惶恐所取代，他一直所认知的世界正在渐渐崩塌，他却无能挽回这一切。
　　他以为在那次的事件之后，自己已经不会再对任何事情产生巨烈的情绪变化，然而没想到自己的心绪仍然这麼脆弱，会因一个人的死活而如此彷徨悲伤。
　　呐，难怪他的父亲大人不愿意在心里装下任何人的身影啊。
　　“文森。”
　　艾博轻唤文森的名，从后方拥抱那具正微微颤抖的身躯。
　　“别难过了……”
　　文森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他直直盯著做工粗糙、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样的石碑，沉默不语。过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开口。
　　“艾博，犯人行刑后尸体应该是要被葬在乱葬岗吧？”
　　“是该那样没错，只是我觉得文森你应该不希望爱丽莎最后被埋在哪里，而且我想你应该会想要见见爱丽莎，所以我就买通狱卒把爱丽莎带出来了。”
　　“这样啊，谢谢你。”
　　文森点了点头，语气温柔，却突然挣开艾博的手臂，眼神犀利地看向艾博。
　　“可是，父亲去世、我不在城中的一年多内发生了这麼大的事为什麼我都不知道？叛乱这麼严重的罪为什麼擅自先杀了犯人而不是等我回来再审理？”
　　“……文森，你在质疑我？”
　　听了文森的问题，艾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说话的语气也变得低沉，一双比大海还要深邃的眸子里有些什麼正在翻涌。而文森听了艾博的反问，原本还一脸严肃的文森愣了愣，然后立刻用力地摇头否定。
　　“没有，艾博，我没有在质疑你，只是我想知道在这段空档期间到底是谁在掌权，竟然做出这麼目中无人的举动。”
　　“……这样啊。”
　　艾博只淡淡地抛下这一句话便不理会文森，没有得到回答的文森心里乱成一团，不停思索著各种可能性，突然他的脑中浮现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要是，真的是艾博呢？
　　不，不可能，艾博杀光爱丽莎他们家干嘛？而且艾博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然而虽然自己立即否定了这个答案，文森心里却无法抑制地慌乱了起来。
　　他不希望艾博接触到城主的事务，因为城主这个位子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能吃好的住好的穿好的，荣华富贵一生享之不尽，但背地里却是做著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当过城主的人绝对没有一个是乾净的，就算是那被世人所赞扬称颂的几位，也只不过是比较有演戏的天份罢了。
　　被父亲当作下一任城主的文森从小便深谙这件事情，已经变得肮脏的他是再也无法回到曾经天真烂漫的那一段时光了，所以他才不希望艾博接触城主的工作内容，他想守护艾博的那份纯粹。
　　那是他注定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东西。
　　“是你的舅舅。”
　　艾博低沉的嗓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文森凌乱的思绪。
　　“什麼？”
　　“我说，那段期间的掌权者是你的舅舅。”
　　“……”
　　文森听了艾博的话，嘴角攀上一抹讽刺而凄凉的笑。
　　是啊，如果是舅舅的话，那麼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呢。
　　城主之位空了，继承人又远在首都，任是哪个有野心的人都是蠢蠢欲动吧，虽然还有艾博的存在，但因为艾博只是一个养子，对那些人来说并不构成什麼威胁，而舅舅不但是城中最有势力的人物之一，又可以借著“帮外甥打理事务的”的口号顺理成章地代理城主一职，藉这个机会大力发展属於自己的势力和人脉，顺便把身为最大竞争对手的爱丽莎一家除掉，等文森回到城中后再安排一场“意外”，他就可以顺利坐上城主的宝座了；就算他没有杀掉文森，文森也只不过会是一个空有城主头衔的傀儡罢了。
　　呵呵，这算得可真是精准啊。
　　“爱丽莎……” 文森走上前，在墓碑前面蹲了下来，他轻声唤著他那已逝的未婚妻的名，伸出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抚上粗糙的石头表面，却突然感到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看著殷红的血液从被划开的皮肤中冒出，棕色的眼中没有任何一丝暖意。
　　“我会为你复仇的。”
　　“文森。”
　　艾博看见文森受伤，立刻快步走了过来，抓起他的手查看伤口。
　　“快回去包扎。”
　　“艾博，这只是一道小小的划伤。”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不管，就算这是爱丽莎的墓碑也是不乾净的，要是感染了就不好了。”
　　“……好吧。”
　　见自家弟弟如此坚持，知道艾博是真的担心自己，虽然觉得有点小题大作，但是文森也没有再多什麼，仅是最后再深深地看了墓碑一眼，便转身准备离开。
　　“艾博，你不走吗？”
　　走了几步，文森发现艾博并没有跟上来，他疑惑地转身，看见艾博仍然站在原地不动。
　　“哥哥，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话想对爱丽莎说，我很快就会追上。”
　　文森听了艾博的回答也没有多想，看了眼艾博高大的背影，就点了点头离开 了。
　　等棕发的青年离开有一段距离了，艾博才移动身子走到墓碑前面，他漂亮的薄唇勾起了一个崩坏的笑容，黑暗的话语从中流泄而出。
　　“爱丽莎，真对不起了啊，把你也一起扯进来了。”
　　艾博平时总是清澈的蓝色眸子此时竟是充满晦暗的情绪，他怜悯地看著这块位於城郊一处森林中粗糙而不起眼的墓碑，话语间却带著一丝得意的笑意。
　　“本来你们家一直都是十分安分的，我原本也没有要动你们的意思，毕竟对我而言唯一的威胁就只有那只自以为是的老狐狸，可是你为什麼要让我知道你喜欢文森呢？”
　　“你知道，如果你爱上的是别人，我还可以很“仁慈”地让你解除婚约，反正老头子死了也没人能阻止我，但你怎麼偏偏要自己来找死呢？”
　　“所以我利用老狐狸除掉了你家，反正他一直都把你们当眼中钉，在解决他之前先物尽其用这样不是很棒吗？”
　　“嘛，不过杀人凶手确实是老狐狸没错喔，我只是借刀杀人罢了。”
　　“怎麼样？伤心吗？后悔吗？你们全家都是被你害死的喔。”
　　“可惜，你现在后悔了也来不及了呀。”
　　俊美的金发青年高高在上地俯视著灰色的石碑，悦耳的声音中带著刺人的尖锐与嘲讽，黑色的笑意在青年的脸上恣意放纵，艾博最后瞥了一眼地上矮小的墓碑，转身带著胜利的笑容骄傲地离去。
　　一阵阴冷的寒风吹过树林，轻易地将枯树上最后几片槁黄的叶片无情挂下，微弱得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宛如死者悲凄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