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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瀚海沉沙 原来我们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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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匀香(1.)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桌前对亦的两名女子,凝神盯着面前的棋盘,沉思不语。忽地,蓝衣女子莞尔一笑,挥手拨乱了眼前的棋局,“不玩了,不玩了。每次都输给你,真是的。”
“还没下完,怎能就此定了胜负?快快摆好,你我再来对决一次。”苏韵衣不依不饶道。
“你这明摆着欺负人嘛。要不这样,我吹首曲子给你听?”说着,便站起了身,拿过一旁的笛子横到嘴边。
“高山流水觅知音。”苏韵依一指远处放着的‘海月清辉’,灿烂一笑道:“我就用这把古琴来合你的笛音,可好?”
笛声润丽、清远,婉转悠扬。琴音沉厚而不失亮透。二者相得益彰,让人宛入翠竹绿树掩映下的幽幽深谷,竟似要忘了尘世的纷纷扰扰,只求落个自在逍遥。
独孤毅正要举手敲门,却忽地听到仙乐飘飘。一时迟疑,顿足不前。待到缓过神时,乐音已停,隐约可辨女子哀婉的低叹。
“多好的日子,真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逍遥。”蓝衣的高欣依在窗边,看着蔚蓝如洗的天空轻轻地说道。
手指抚过七弦古琴,同样是一声无奈的叹息,“本是一曲不错的调子,却偏偏染了人的心境,平白多了那缕忧烦。”
“棋琴会友,品茗闲聊,这样的神仙日子,岂是我等凡人能拥有的。人生一场,有几个是真正快乐无忧的。”高欣回转过身,望着苏韵依,微微笑道:“我是多么羡慕你啊!总是那么快乐,心在任何时候都是如此的纯真。真像是一块通体透明的白玉,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听得如此评价,苏韵依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可没你说的那么好。大家都一样,都是身不由己,都是烦恼缠身。要说快乐,也确实有过,只可惜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旧时的帝都,闯祸后的苏裕景和独孤毅一起站在墙角罚站。头顶的烈日,炽烤着大地。暴晒在日光下的两个孩子已是焦渴异常。下人们因着老爷夫人的警告,全都离得远远的,没有人敢违令上前去送上一壶清水。于是,二人不得不一边顶着毒辣的日头,一边顽强地与焦渴做着斗争。
“哥哥,你们渴吗?要不要喝水?外面的太阳好大啊,我都睁不开眼睛了。”小韵依将水壶举到哥哥的面前,稚气地说道:“放心吧,现在没人注意我们。赶紧喝吧,不用担心。”
苏裕景一把抓过妹妹手里的水壶,递给身边的独孤毅。独孤毅也不客气,咕嘟咕嘟灌了起来。等到稍稍过瘾后,复又递还给了苏裕景。等到二人喝饱之后,苏裕景方才摸了摸妹妹的头发,道:“乖韵依,哥哥们带你去放风筝啊。”
“真的,不骗人?”小孩子听到有好玩的东西,立刻显得一脸兴奋。
“当然是真的。谁骗人,谁是小猪。”独孤毅拍拍自己的胸脯,向小韵依保证道。
“那我们打勾勾。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清风托着燕子风筝,一路飘摇着向着蓝天飞去。天高云淡,青翠的草地上,三个孩童奔跑的身影,如此欢快。“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儿时的承诺,隔了经年的岁月,清晰地响在耳边。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有些东西却终究留在了心底,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淡去。
可是,那么多的东西却是真真实实的一去不再复返。比如,年少,比如,过往。
“什么纯真,什么白壁无瑕,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经历了那么多的战火,人的心又怎么会一尘不染呢。既然过去的已经过去,又何必留恋。时时乐观点,于人于己,岂非善哉。”苏韵依挥手一拨,琴音悠然而起,一曲‘高山流水’便自指间缓缓而出。
高山流水觅知音,即便是朋友也有分别的时候吧。
独孤毅抬头仰望万里晴空,流云千幻,亦真亦梦。微风拂过,曲音尤绕。
太阳刚刚落山,皇宫里就燃起了万千烛火。丝竹管弦齐奏,舞姬翩然起舞。高台之上,吴铭宫手握金樽,微露醉意。众嫔妃全都陪坐在一旁,然而此时却没人有心思看这些。战况每日俱下,皇宫不知在何时就会被攻破。人人都活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时时刻刻无不担忧着随时可能到来的末日。
吴铭宫抬手一挥,命众人退下。片刻后,偌大个崇正殿里就只剩他和高欣二人了。蜡烛尚在燃烧,可是刚才的喧闹却已经远去。从繁华到颓败,原来只在瞬息之间。
“皇后也回去吧,不用陪着朕了。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臣妾就先行告退了。”高欣起身行过礼后,便举步往殿外走去。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吴铭宫高声念了句后,便忍不住失声痛苦起来。高欣还没走远的步伐也就此停了下来。她扭过头去,望着酒后失态的吴铭宫,心头便是一酸。然而,她并没有走上前去,只是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他,看着那个曾经将自己拥在怀抱里的人。仅仅是几步之谣,却仿佛万丈深渊。看不见的沟壑让她止步在对岸,透过昏黄的烛光看去,那个人的身影竟然如此地弱小。
迈不过去的,从一开始就迈不过去。他与她的距离,就像是站在银河两岸的牛郎和织女,触摸不到的并不只是彼此的面颊,更是彼此的心啊!
高欣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向殿外走去。烛火飘摇,拉得她的影子长而寂寞。
早春的太阳就像是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抚去大地的荒芜,将生机撒播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马队踏过初融的泥土,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独孤毅站在奔腾的河水边,神色严肃地注视着这支北上的军队。金黄的“苏”字随着红色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
褫宣帝十一年,战火终于在沉寂了一个冬天之后,重又悄悄地潜出了地面。各地的起义军再次开始了对抗王朝的战争。苏家凭借着强大的银霜雷火骑,在半年的时间里扫除了大半的势力,开始向北方的京师进军。
偌大的皇宫此时显得空荡荡的。昔日的庄严与宏伟,随着战事的发展不断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与萧条。
吴铭宫独自一人坐在崇正殿的龙椅上。玉砌的台阶下空无一人,昔日的大臣们死的死、逃的逃。如今的褫朝,已经没有了强盛的国力,勇猛的骑兵,有的只是延绵万里的战火。吴铭宫很清楚,大褫的亡期即将到来,不论是身世显赫的贵族,还是举旗而反的农民领袖,现在都在向着京师进发。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这把被自己坐在屁股底下的龙椅。
他留在这,并非因为他不怕死,要与国同亡。只是,他不知道普天之下,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地。他就这么坐着,静静地等待着皇宫的沦陷。
高欣站在殿外远远的看着他。她还是那样的美丽,一如从前。一袭蓝衣勾勒出她优美的曲线,高高挽起的发髻上插满了昂贵的头饰,施粉的脸并未因岁月的流逝而增添痕迹。一样的面容,一样的装饰,仿佛一切又回到了那个他们初次相见的夜晚。高超的琴技,绝世的容颜,在那一晚深深地,也是永远地刻在了他的心头。可是如今,他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胸怀大志的宁王。曾经坐镇高台的君王,此时只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乞丐。
高欣看着自己手里的托盘,那里面放着一只杯子和一壶酒。她犹豫着要不要走上前去,可最终还是迈出了步子。她走到吴铭宫的面前,放下了盘子,斟满了一杯,递了上去。
“这是什么?”吴铭宫无神的眼睛看着她。
“是毒酒。”高欣回答。
“啪”吴铭宫暴怒而起,指着她大骂道:“亏朕平日待你那么好,事到如今,你竟要谋害朕。”
高欣不语,捂着自己疼痛的脸颊沉默了片刻,弯腰拾起了打翻的酒杯,再次斟满了酒,倔强地举给了吴铭宫。
皇帝愤怒的抬起了右手,可这一次他并没有挥出去,只是慢慢地伸出去抚摩着她的脸,“也许你是对的,朕活着总有一天会落到那些人的手里。与其屈辱的死去,不如现在就喝了这杯毒酒。反正是难逃一死,那么就让朕死得有点尊严吧。”
吴铭宫接过她手里的杯子,一仰脖子将那毒酒灌了下去。烈酒如喉,他不禁流下了眼泪。“当”他扔掉了手中的杯子,随之身体软软向下滑去。
“欣儿,能看着你真好。朕总算能够好好的休息休息了。以后你一个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高欣含着泪慢慢地向殿中退去,眼看着吴铭宫的身体一点点地滑落下去。
“睡吧,睡着了所有的一切就都会忘记的。”她一挥衣袖,一片大火迅速地包围了吴铭宫。没有反抗,没有挣扎,他要在这大火中永远的长眠,要永远的忘记那曾经的一切。
这时,在高欣的身体上忽然绽放出许多耀眼的光芒。而她的身体则随着光的变幻而慢慢地消失了。
皇宫的大门终于在一个黎明被苏军攻破。苏裕景下令搜查皇宫,捉拿暴君。他们搜编了所有地方,最后在崇正殿上发现了被烧焦的皇帝的尸体,可是皇后高氏却从此神秘地失踪了。
褫宣帝十一年初夏,延续了四百多年的大褫王朝在战火熄灭之时,被残酷地推出了历史的舞台。次年三月,苏裕景登基称帝,定都临延,建立央朝,改元文治,史称央高祖。
抑扬山颠。
一头长发散落腰际,微风吹过,将那蓝色的衣裙高高地鼓起。高欣紧闭双目,满山的松涛声一浪接一浪地席卷而来,让她觉得仿佛置身于浪花翻滚的海洋深处。
“你们来了?”片刻后,高欣睁开眼,也不回头,只是轻声地问了一句。
“你准备去哪?”苏韵依有些担忧的问道:“为什么要走?留下来不行吗?”
“你要我们来这,是要告诉我们谜底的吧?”独孤毅问道。
“真是个聪明的人。是,一切都结束了,现在也该是告诉你答案的时候了。”高欣顿了顿,仿佛在整理着话语,“你一直想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要来这,我的企图到底是什么,对吧?其实,我的身体里流着你们二人的血呢!我的名字叫做独孤嫣,是你们的后人。”
一席话,让独孤毅和苏韵依面面相觑。这样的答案简直让人匪夷所思,流着两人的血,怎么可能,简直太荒唐了。
“觉得不可思议,是不是?我是从未来来的,准确说就是从央朝来的。不过皇帝可不是苏裕景,而是央德宗苏里寒。我一直都希望见见为大央朝建国立下汗马功劳的你,想知道自己的祖先是个怎样的人,所以当那天早晨机会到来的时候,我就毫不忧郁地接受了。”
那天,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窗户照进屋内的时候,独孤嫣也从睡梦中醒来。准备下床的她却无意中被一件东西硌疼了手掌,她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串黑色的珍珠项链。临延虽然地处南方,但并不靠海,所以如此上等质量的黑色珍珠即使放在皇室也绝对是珍贵之极。正当她握着项链惊诧不已时,一个声音忽然想起:“你不是一直想回到过去看看吗?这项链可以帮你。只要拿着它你就可以实现愿望了。”
“猛得听到这个声音时,我的心里真的很害怕。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我心里的想法。我也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究竟是处于什么目的。但我很清楚,我被他的话给触动了。虽然,我明白接受了这串项链,就一定要付出什么代价。可我还是忍不住心里的好奇。“
“于是,你就拿了它来到了这里?”
独孤嫣点点头,表示承认。所发生的这一切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一个荒唐的念头,一条可以把人带回到过去的珍珠项链。一切好似梦境,一切却又是无法回避的现实。苏韵依此时才发现,为什么自己在初次见到这个女子的时候,感觉竟是如此亲切。血缘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即使隔了无数的岁月,即使见面时并不认识。可是只要有它在,心与心的距离就永远不会相距太远。
原来,我们真的并不仅仅是朋友。
独孤毅走上前去,轻轻地抚摩着独孤嫣的头发,就像是父亲抚摩着心爱的女儿。傻孩子,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念头呢,冒着未知的危险来到这里,为的就仅是要见见自己吗?可是,我做的不够好,真是让你失望啊!
“以前我一直认为,人要成功了,怎样都是好的。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当你一心想守住四百多年前的那个承诺的时候,当高康为了救妹妹而舍弃自己的生命的时候,当韵依告诉我时时乐观点,于人于己,岂非善哉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深了。这个世上,不只是成败这样简单。有些东西要比得失更重要,比成败更珍贵。”独孤嫣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双眼睛扑闪扑闪地像极了苏韵依。眼前的这个女子也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显露出了最纯洁、最真实的一面。独孤毅觉得她的笑容很美丽,仿佛吹绿了树木的春风,暖暖地直达人心深处。
“真正的高欣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姑娘。她也是高氏和吴铭氏中唯一一个记得当年承诺的人。我虽然取代了她的位置,可是我所做的却没有一点与她相背。她现在在那个地方,一定过得很轻松,很快乐吧。”
“你是不是要回去了。一定很想家吧?”独孤毅抚摩着她的头发,心中无比的难过。
“不。”独孤嫣摇摇头,走到悬崖边眺望着天边的白云。风扬起她蓝色的裙摆在独孤毅面前荡漾开来,形成了一片蓝色的海洋。她右手一扬,一道银色的弧线划过天空,坠入了深谷。两行清泪划过她清秀的脸旁,化做无数晶莹的颗粒,连同她柔弱的身体一起随风消逝。
“我要去陪着他,他一个人在那里一定很寂寞。”风里依然飘荡着这样的话语,我去陪你,从此之后永不分离。
“哇”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独孤毅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快步走入房中,从产婆的手里接过这个弱小的生命。这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有着粉扑扑的小脸,样子很是可爱。
独孤毅俯下身去,望着疲惫的妻子,柔声道:“我们就叫她嫣儿吧。”
外面柳絮漂飞,纷纷扬扬如万千蝴蝶展翅起舞。
原来,每个人都是沙漠中的一粒细沙,一次偶然的机会被风带到了河流.当离开了栖息的土壤,在兴奋或惊慌中便开始了一次未知的旅途.一路的艰难险阻,一路的颠沛流离,在结局降临在大海的刹那,他们是找到了一片极乐之地,还是要永远的丢失了来时的方向?
1. 三匀香: 由三种东西熬制而成,烧此香有富贵气,它的香气也清纯、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