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锦》小和尚李果果

7、回家

　　7、回家
　　她是余锦，也是阿其。

　　做阿其的八年里，三岁之前养在母亲身边，三岁之后长在婆婆跟前，直到八岁这年被男人带到余家。

　　在母亲身边的日子阿其记住的不多，她只记得母亲叮咚敲击着黑白琴键的纤长的手指、瓷白金线的猫脚浴缸里漂浮的红嘴鸭子、缭绕在空气里的蓝色烟雾发出的一种刺鼻的味道、橙黄色透明液体里翻腾涌起的白色泡沫、开裂在墙上的塑制圆筒里蹦滚了的一地的白色药片、还有母亲莫名的怒火和发泄了之后冰冷的缺异常温柔的拥抱……这些记忆的影象作为母亲出现时的背景，以片段的形式闪现在她的梦里，有时离她很近，有时离她又很远……

　　她不知道那些没有记忆的日子她过得开心与否，但是，她可以确定，母亲提供给她的生活是富足的，优渥的。关于这一点，她倒是可以记得很清楚，因为她随母亲搬来搬去住的那些地方，每一天都会有专门的阿姨进来打扫，而她有模有样学会的第一句英文也是：morning call。

　　后来跟着婆婆，到了向阳孤儿院，生活也差不多。自己的房间、漂亮齐整的衣物、她喜欢的画册和书籍、婆婆与母亲相似的教导、甚至同样没有爸爸。好在有了伙伴，虽然有时他们去找新爸爸妈妈之后就不见了，但是，拥有爸爸妈妈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起码在她看来是这样的。所以比起见不到小伙伴的难过，她更多的是替能找到了新的父母的朋友们开心。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比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双疼爱你的父母更值的庆幸的事呢？
　　在妈妈去了那个美丽的地方之后，她的婆婆给了她一个家，一个四四方方的铺着榻榻米的和室。婆婆有时候会陪她睡，但更多的时间是她自己睡，虽然很想能有人陪，可是这里还有比她更小更需要人照顾疼爱的孩子。做人要懂得分享，自私的孩子不算好孩子，这是妈妈教过她的。所以，婆婆也不能是她一个人的婆婆，即使她心里是这么希望的。

　　之后，阿其遇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他教她认了字、和她一起吃了一只橘子、帮她找回了手绢、给了她一个名字……

　　他从婆婆身边带走了她……

　　他牵着她的手告诉她什么叫做长大……

　　他说她不再是阿其，而是余锦。不是鲤鱼的鱼，不是雨滴的雨，而是年年有余的余……

　　他告诉她从此以后他就是她的家族，她的家……

　　他说，他是余唯初……

　　余家新宅

　　余唯初和叶澜结婚之前，就购置了新居。龙台市风水最好的地段，三层式的花园洋房，外国建筑师的大手笔……房子自然是在英国留过学的叶澜看中的，余唯初只管签单。两百多万的房款余唯初签的心平气和，那可是在一九九四年！为了娶到叶澜，余夫人真心没少花费心思和银子。若不是当时余唯初那个同父异母的便宜弟弟在公司里活动的厉害、加上余老爷子又被\'何小姐\'吹了好一顿枕边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余措动作的话，余家夫人是万万也不会把叶家大小姐这尊佛请回到自己家里的。

　　叶澜比余唯初还大三岁，留过学喝过洋墨水，形式做派即使放到现在来看也是开放的。一个女人的风评不好，这本是余夫人最看不上的。余家在龙台几百年的根基，家族里奉公着极其严格的规矩。若是放在平时，叶澜怕是想进余家做回客也是难的。可就这么一个没有妇德的叶家小姐，让夫人低了头，三媒六聘、八抬大轿的给请进了余家。

　　连同叶澜一起进门的，还有她肚子里近满三个月的孩子。孩子当然不可能是余唯初的，结婚之前，俩人统共就见了一回。见面时叶澜跟余唯初说的特别明白：余少爷，我怀孕了。你要是想娶我呢，我同意。但这个孩子我必须得留下。大夫说了，我宫壁薄，这次要是流了，就未必有下一次了。不过你放心，就算是结了婚，你啊，爱怎么玩还怎么玩，咱俩谁也不用管谁。我呢，就这么一个条件。你要是答应呢，我随时可以跟你去民政局。至于阿姨说的那些关于生意上的事儿呢，我爸他也都尽数同意……”

　　一个月之后，当余叶两家的少爷小姐联姻的风声刮过了龙台大大小小的每一方土地之后，余家此前略显低靡的股市一路长虹。之后余措被逼，远走国外，余唯初也倚此坐稳了余家的江山。
　　由此看来，什么脸面祖制、道德教养，在地位和权势的面前这些统统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分文。

　　稳掌了余家二十几年的余夫人自然也不是好惹的，她可以笑如春风般的对叶澜嘘寒问暖，也可以在惋惜了叶澜难产致死的孩子之后，转头的刹那面无表情……谁能说清楚明明之前孕检一切正常的男婴怎么就会突然的早产、突然的胎死腹中呢？连医院的咬死了是意外的事儿，再蹊跷也只能让原本就理亏的叶家打了牙往肚子里咽！总之，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姜还是老的辣啊！
　　没了孩子之后，叶澜身心具损，原本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下就老到了三十好几。成天的不是乱发脾气就是一哭一天。

　　在被叶澜莫名其妙的指控了几次之后，余唯初脸上终于开了血口，绕是他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本来就是事不关己的事，最后他连模样都懒得装，只推说公司忙让叶澜在家好好休息，就躲在了他自己的外宅里，再不回去。

　　好日子没过几天，叶家抓不到证据，也只能见招拆招。说是为了让叶澜心情快点好起来，准备让他俩先领养一个孩子，好把叶澜思子的情绪给冲淡冲淡、缓和缓和。孩子呢，叶家也看得差不多的了，叶家族里的一个两岁大的男孩，过房给姑姑做儿子，也不出规矩。

　　叶家的心思余家这边是自然不同意，余唯初这厢一边婉转应承，一边交代心腹老徐立即到孤儿院找一个五、六岁大的女孩儿给叶家搪塞回去。

　　于是就有了余锦。

　　余唯初带着她下车的时候，看到余家新宅的第一眼，余锦只觉得新家很大很漂亮，但她并不是很喜欢，可能是住惯了老式建筑的原因，余锦连打量的好奇也没有，牵着余唯初的手，目不斜视的就走进了余家的新宅。

　　在外面空旷的花园时还好些，当进了拱墙走廊后的大门时，连余锦这个只有八岁大的孩子也能感觉到这栋原本应该明阔敞亮的大房子里阴暗压抑的气氛。

　　余锦攥着余唯初的手紧了紧，本能的向余唯初的身边靠了靠。

　　余唯初感觉到了小人儿的紧张，一个弯腰就把她抱在了怀了。被抱起的余锦也顾不上什么低气压。她很少被人这么抱过，紧紧的搂着余唯初的脖子生怕自己被摔下来。余唯初一心想逗逗他，突然的弯膝向下蹲了蹲，余锦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抱着他脖子的手又向怀里圈了圈。余唯初玩上了瘾，刚走两步就向前倾了倾神，这把可把余锦吓着了，她这次把脸都整个埋进了余唯初的肩颈里面，小手牢牢的环住余唯初的脖子，小腿自动自觉的勾住余唯初的腰，树袋熊一般的把余唯初抱了个紧实。余家少爷被她的举动逗得呵呵大笑，求饶似的轻轻的拍了拍余锦的背：

　　“咳咳，好了好了，不闹了。真不闹了，乖，放开点，一会儿别叫你给勒死了。”

　　余锦抬脸愤愤的瞪了恶劣的男人一眼，只是警惕地稍稍的放开了一点儿。

　　两人笑闹的声音惊动了身在二楼养病的叶家小姐。其实，早在余唯初的车开进大门的时候，警卫就已经向主家报备了。所谓的惊动不过是听到了余唯初的笑声，叶澜气不打一处来，掀开薄毯就从屋里冲了出来，瞥见余唯初抱着个孩子笑的开心，叶澜心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叶家的孩子她能忍，但不代表其他的孩子可以！叶澜劈手拿过一边实木桌上的花瓶朝着两人的方向就扔了下来。

　　眼见一个东西砸过来，余唯初想也没想的就以最快的速度转过身，把孩子护在胸前。被突然转身的余唯初弄得不明就里的余锦在听到一声近距离地巨大的碎响时，惊得抖了一个寒战。

　　“余唯初，你他妈是人不是，我的孩子让你给整死了，你现在抱这么一个东西回来恶心我，都他妈不是你的种，我的孩子就不是人啊？！”

　　“你们余家一群丧尽天良的狗东西，当初你和你妈是怎么像狗一样来求我爸的，现在发达了，你们就反咬一口……你弄死我的孩子，余唯初，你给我等着，我今天非弄死你和这小畜生不可！给我儿子血债血换！”

　　女人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响彻在余家新宅的三层别墅里，余唯初没心思听那个疯女人都喊了些什么，紧张的观察了一眼余锦，确定孩子并无大碍之后，对躲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的佣人吩咐道：

　　“把徐秘书叫进来！”

　　佣人自然点头称是，长吁了一口气之后，快速的逃离战场。

　　余唯初把余锦向上托了托，然后好整以暇的抬头看了看那个正被佣人拦住的、咒骂不休的女人。

　　老徐闻讯赶来，余唯初示意他把孩子接过去。老徐温抱住余锦之后，就退倒了一边一个靠近大门的位置站好。以眼观鼻、以鼻观心。

　　余唯初向前走了两步，用擦得锃亮的黑漆皮鞋的鞋尖清扫开了前面的障碍物，气定神闲的冲楼上挣扎不朽的女人皮笑肉不笑的淡声道：

　　“叶澜，你今天过分了……孩子是你们家一定要的。人，我已经带回来了也不可能再送走，至于喜不喜欢那是你的事。谁弄死谁，咱们各凭本事。不过你要是真能弄死我的话，呵呵，那也是你的能耐，我没什么好说的！”

　　“行，余唯初，你真行，那你就瞪大你的狗眼仔仔瞧瞧，看我能不能容得下她！”女人愤恨的手指从余唯初的脸上指到正被老徐抱着的余锦的身上，咒怨的高声道。

　　听至此，余唯初“扑哧”一声，嘲笑出声：

　　“叶澜，你容不下她，你也得有那个本事。回去问问你们家老头子，女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为什么不敢来找我、为什么连婚不敢让你离。叶澜想你也该明白了，你有容不下的，我们余家就不该有么？你想给你儿子一个妥帖的身份，就该好好的思量思量，攀了余家的这根高枝儿你要付出什么代价，你能不能攀得起！你爸帮了我们余家？说什么梦话呢，你知不知道跟你结个婚，你爸狮子大开口从我手底下刮走了多少，就你也值？你们叶家想拿我余唯初作傻子，你和你爸叶开山也不自己掂量掂量，称称自己家的脸面几斤几两重。想趁火打劫？你们家还、不、够、份儿！”

　　余唯初一边说一边向叶澜的面前走过去，话音刚落也正好走到叶澜的面前，他盯着叶澜曾经容颜姣好的脸瞅了瞅，就在叶澜挣开佣人拖着她的手向余唯初扑来的时候，余唯初手疾眼快的一把把她摁在了二楼廊台的横木把手上，低声靠近她的耳朵冰冷而温柔的笑着威胁道：

　　“叶澜，好好看着她，她叫余锦，锦上添花的锦，从现在起她就是我们余家的孩子。所以你听好了，你动她几下，你爸、你妈还有你那个叫陆涛的小白脸就得给我还她几下……”

　　车上，余锦看了看余唯初面色微霁的脸，放在余唯初手中的小手用力握了握，余唯初有所察觉低头看她，柔声问道：

　　“害怕了么？”

　　余锦诚实的点了点头，余唯初见状把她单手搂紧怀里，紧了紧。

　　“我们去哪儿？”余锦以为刚才的房子就是新家，心里一阵后怕。

　　余唯初看出余锦的异样，了然于心的轻声哄道：

　　“别怕，我们回家，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