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飞风吹起的黄手帕 白白净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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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吹起的黄手帕
老徐跟着乔院长去了资料室，余唯初自然是留在了和室里。以他所受到的教育，即便是无聊也不会四处打探。他双手自然地插进裤袋里，目光状似专注的观赏着一幅挂在靠近外厦一侧墙上的鲤鱼嬉水图，实际上他是在思考公司里需要他着手去处理的大小事宜。
当四周变的安静时，余唯初敏锐的察觉到一种细小的“哗啦”声。因为没有听的太清楚，他一开始只以为那是被风吹起的叶片偶然间发出的声响，并不在意。但是过了两、三分钟之后，再一次响起的相似的声音引起了他的好奇。他微微的侧耳倾听，在仔细的确认过之后，余唯初发现那种间隔时间很有规律的“哗啦”声，应该是在和室的外廊上看书的某个人发出的。为了确定自己的判断，也因为呆在屋里实在无趣，余唯初便想也没想的走上前拉开了那扇敦实的障子门……
门外是一条符合传统日式建筑的长长的走廊，余唯初倾身一瞧，果然，在乔院长和室门口的走廊边缘上，坐着一个模样估计五、六岁的小女孩，可能是注意到拉门的声音，她也正扭头仰视着余唯初。四目相对时，一大一小的两人都先是愣了片秒，然后在余唯初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女孩眨了眨眼睛，率先给了余唯初一个甜甜的微笑。
孩子充满善意的一笑恬淡而真诚，那是全然发自于内心的一种感情的流露。女孩儿的笑意没有什么特别，但就如此普通的表情在余唯初成长了二十五年的所有记忆里，也只若初见。相对于女孩的友善，余唯初毫无表情的反应就显得相当的不礼貌。但是小女孩儿看起来好像也没有生气，因为她既没有嘟嘴也没有转过去不理他。她仍扬着唇角只是小脑袋微微的弯了弯，有些疑惑的瞧着那个半探出身子却一直呆楞着的男人。
余唯初回过神，随即立刻朝女孩儿也露出一个尽可能真诚的微笑，虽然他自己也不晓得真诚的笑容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女孩儿得到了他的“回礼”，仿佛是心满意足了一般，脸上的笑意更深，一对梨涡在圆圆的笑脸上被灌满了开心。她对他嫣然一笑之后继续低头认真的阅览摊开在她腿面上的画册。余唯初此刻有一种强烈的愿望，他想跟小女孩儿说点什么，也许可能只是很简单一句话，你在看什么书？或者这本书好看么？如此一类的。
余唯初轻睃了一眼脚下的那一道笔直的木质槽道，仿佛是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他站在一室阴暗的厚重木门之后遥望着沐浴在阳光下的女孩周身散发出的一圈浅淡的光晕……那一刻，余唯初隐约的感觉到，如果他今天迈出了这一步，那么他的生活从此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也许柳暗花明，也许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女孩儿又一次回头睐了一眼和室里年轻的男人，可能是觉得他的举止有些奇怪，但她并没有害怕或者是跑开，因为孩子直觉的感到男人并无恶意，只是古怪。确定男人无害之后，女孩儿不再看他，专心的将目光停留在了画册上。
小女孩儿眼神里的率真和信任无疑是最后的助推，扶着障子门的框缘余唯初几步走到了女孩儿的身边，他有些无措的顿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全然思考不到下一步要做什么，要打招呼么？怎么说？你好？Hi？从来没有过搭讪孩子的经验，他茫然不知所措，甚至开始后悔刚刚为什么不把设计好了台词再出来，他一向做事三思后行，今天却把这种良好的习惯抛之脑后，他人生第一次变成那种让他嗤之以鼻的仅凭冲动做事的人，然而这种随心的感觉却该死的好！
女孩儿突然抬头带着思考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的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余唯初坐下。孩子的举动让余唯初如蒙大赦，他快速的按照女孩儿指示的位置盘膝坐好，心情也骤然变得愉悦起来。在他坐好之后，女孩儿拉了拉他的袖子，然后举起手里那本薄薄的画册，指着上面的一个字声音软软的问道：
“先生，这个字要怎么读？”
原来是是要向他求教，怪不得刚刚是仔细的打量了他之后才邀请他坐下，想必也看出了他是有一定学识的人吧。余唯初暗自得意，眼神自然而然顺着女孩手指指向的纸页上看去——金帛锦。余唯初暖声笑答道：
“这个字读jin，j-in锦，第三声。”
“j-in锦？”
“嗯，对！”
“锦？锦是什么意思？”
“是美好、美丽的意思，比如……锦绣，就是说美丽、美好的刺绣。”
“哦……那婆婆画的锦鲤，就是美丽、美好的鲤鱼了，对么？”
“嗯，就是这个意思，真聪明。”
“谢谢……”
缘侧外一大一小的两人，互动的极其自然流畅，余唯初删繁就简的耐心解释以及女孩举一反三的快速理解使得两人之间的气氛在开口的一刻就变得非常的和谐融洽。余唯初毫不吝啬的赞了女孩的聪慧，被夸奖了的小娃娃微微红着脸，羞赧的向余唯初到了声谢。随后轻轻将那本画册合上仔细的放到了一边。
“不看了么？”余唯初疑问的语气里潜藏了自己的都没有发现的低落。
“嗯，婆婆说阳光太刺眼的时候不能看书，不然眼睛会痛还会坏掉，眼睛坏掉的话就什么都看到了。”女孩儿说着把一双白嫩嫩的小手捂在了眼上，对着余唯初的方向做鬼脸，“就像这样，黑漆漆的！”
余唯初被女孩儿捂着眼睛吐着小舌头的样子逗得“呵呵”直乐。见他笑开心，小女孩儿也跟着咧开了嘴角。突然，她想到了什么似的低头从自己开衫外套的方兜里掏出了一方叠的平平整整，四四方方的手帕。手帕的颜色是淡黄色的，跟小女孩身上的那件嫩黄色的长袖开衫颜色很搭。她里面穿了一条乳白色的娃娃裙，裸着一段白净细腻的小腿悬在缘侧的外沿，脚上穿了一双堆叠成皱的白色七分棉袜，然而一双深蓝色的硬塑拖鞋在女孩儿一身入时的打扮里很是突兀，但从拖鞋跟女孩的合脚程度来看，应该是有人特意为孩子准备，以方便她在园子里活动的。
女孩周身唯一能跟那双拖鞋搭上色物件，大概就是她胸前的一张蓝色名条了。如果不是看到那张代表了孤儿身份的名条，余唯初绝对不会相信，眼前这样一身穿着的女孩也是向阳儿童福利院的一员。一开始他只是以为小女孩儿是院里某个高层家里的孩子，大人闲来无事带她到这里来玩。所以在女孩儿放下书露出名条的时候，余唯初确是有些震惊。
女孩没有看到余唯初重新考究打量她的眼神，她专心的把手帕展开铺平在自己的腿上。然后像变魔术一样，“嗖”的一下就从余唯初看不到的什么地方拿出了一只黄橙橙的长得圆圆满满卖相颇好的橘子。其实这只橘子一直放在女孩儿的旁边，只是因为余唯初自己没有关注到而已。
女孩首先在橘子肚脐团脐的地方用拇指戳出了一个小洞，然后由洞口向四外剥开，动作仔仔细细，干干净净，以至于没有一丝汁水流露出来。她将橘皮整个的从橘芯儿外剥了下来，完完整整的一片橘衣，没有多余的部分。把橘皮放到铺平的手绢上，女孩开始完成余下的工作，认认真真的将附着于橘瓣上的白色橘络沿着纵横的经纬撕扯下来。
一件事她做的不急不慢，有条不紊，最后一个白白净净的橘宝宝卧在了女孩小巧的掌心里。她将橘子分成一大一小的两半，然后自然而然的将大的一半送到了余唯初的面前。
余唯初看着那一大半被处理的干干净净的橘子，又瞅了瞅女孩的脸，一时不知所措。无论对方是男是女余唯初都作惯了给予的一方，现在要他突然平白无故的接受一个只有五、六岁女孩的好意，一时间他都没反应过来。
女孩以为他是怕酸，笑着哄声道：
“很甜的！”说完像是怕余唯初不信似的，率先掰开一瓣放进嘴里，吃干净之后才又伸手向余唯初递了递，诚恳的微笑道：
“真的很甜！”
余唯初楞楞的接过了橘子，女孩儿见他接受便不再说话，转过头一边欣赏院子里初秋的风景，一边开开心心的吃着手里橘子。橘子的味道到底是是甜是酸唯余初不得而知，因为他当机的大脑全然的忽略了他的感官。生平中第一次，他在与人交往时忘记要去算计和考量。这一刻，他就是他，就如他所期许的那个，本源的他。卸下一切的包袱和面具，真诚的用自己本来的面目去交流、感受。再没有所谓的，给予的高尚和接受的卑微，一切都是自然的、纯真的、通透的。
他享受于这样安详舒适的氛围，如同婴儿时期在母体内的一刻。他机械的吃着手中的橘子，直到最后一瓣吃完他反应过来，低头向女孩轻睽。女孩儿笑吟吟的看着他说，
“我就说了，是甜的嘛，原来你怕酸啊，哈哈。”
说完，女孩灵巧的从缘侧上跳了下去，然后拿走了包裹在手帕里的被她放在一旁吃剩的橘衣。她直径走到了一方石樽前，将手帕里的东西均数抖了进去，之后仔仔细细的擦了擦手……
骤然间，一阵风起，白桦被风掀起的银白叶片在树间起落，沙沙作响。女孩玩心大起，高高的举起手中的黄帕迎风向前小跑了两步，浅黄色的手绢在风中不停的上下翻飞，如同雏鸟新生羽翅。她举着手帕追着秋风在沙地上快乐的跑着跳着，那跃动着的生命仿佛是在余唯初的心上起舞，小小的欢快的背影深深的落进余唯初的眼里。此刻，他的眼神好似一张匍匐着的巨大的网，悄然的、牢牢的将女孩的身影囊入其中。就在这时，余唯初的嘴角轻轻的勾起一个了然于心的弧度，他清楚的知道了自己决定，并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阿其！”
身后传来一声急切而担心的呼唤，原来是乔院长一行人回到了和室，看来事情是处理的差不多了。乔院长从和室迈了出来，眼神略过坐在走廊上的余唯初紧紧的盯着那个穿着拖鞋在沙地上来回跑跳的孩子，神情很是紧张，生怕孩子出了什么意外。
“快过来，阿其。”
女孩在听到乔云妹的喊声时猝然的收住了脚步，猛的回头。就在那时，手中高举的那方黄手帕却在一个失神间被风吹离了女孩的手，扬在了风里。女孩的目光追随着忽上忽下的手帕，伸手去抓，却像被线球戏弄了的猫儿似的扑了个空……余唯初低声笑了出来，乔云妹朝余唯初抱歉的点了点头，
“余先生，真是对不起。请您稍等片刻，先请进屋吧。”
说完乔云妹就要往缘侧一边的落地木梯走去。余唯初却在这时站了起来出声制止了她：“我来吧。”这是一句听似请求但实则态度很强势的告诫。他完全没有理会乔院长那张神情莫明的脸，几步走下木梯后随意的套了一双硬塑的拖鞋就向女孩的方向走去。小娃娃还在风里抓挠她的黄手帕，余唯初走到她身后眼疾手快的攥住了那方不老实的小东西。女孩儿追随着帕子的目光落到了余唯初的手上，踮起脚尖儿伸手去够自己的手绢儿。余唯初有心逗她，在她快要够到的时候稍稍的抬起了手。眼见自己的手帕才逃“虎穴”，又入“龙潭”，女孩儿抬头瞥了一眼余唯初憋不住坏笑的脸，嘟了嘟嘴。
“说叔叔好，叔叔就给你。”
余唯初得寸进尺的威逼利诱道，女孩儿看着他，想了想。突然朝余唯初明灿的露齿一笑，就在余唯初闪神的功夫，一个小跳儿抢回了自己的小手帕。生怕他再给她抢走似的，蹬蹬蹬的直接跑上了木梯，扑倒了乔云妹的怀里，回头对着慢慢走过来的余唯初坏笑的吐鬼脸。
乔云妹将两人互动的过程一丝不落的看在眼里，心下突的涌起了一阵强烈的不安，她微微的皱了皱眉头，紧紧的抱了抱拥在怀里的孩子，用一种温柔的语气责备道：
“怎么可以穿拖鞋乱跑呢？一旦摔倒了会不会痛啊，嗯？”
女孩儿扬起小脑袋做足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拖着长音道：
“婆婆……”
“撒娇也没用。”
眼看余唯初走到跟前，乔云妹低声对女孩说道
“阿其，你先回屋里去。”
说罢遂转身将怀里的孩子轻轻的向后送了送。再次转过脸时，脸上已然又恢复起原来那种客气的笑容，伸手向和室的方向探了探：
“余先生，您里面请。”
余唯初意味深长的最后看了一眼小女孩儿离开的背影，转眼朝乔云妹礼貌的笑了笑，走回了和室。
和室内，老徐的身边已经站着三个四、五岁的女孩儿，看起来都是一副很有礼貌的样子。老徐刚想开口介绍就被余唯初的一个犀利的眼神制止住了。虽然不明就里，但他还是恭敬的站在一边等着余唯初开口。
主仆两人之间的暗示乔云妹尽收眼底，她心里登时“咯噔”的大幅收缩了一下，赶在余唯初之前快速的开了口：
“余先生，这三个孩子是经过挑选之后我们院唯一符合您各项要求的三个孩子，如果您还是不太满意，那就只能请您到其他的孤儿院里再找找看了。”
听乔云妹把话说完，余唯初的唇边的笑意更深。片刻，他语气凉凉的开了口，
“条件，是可以再商量的。乔院长，我只想请教您一句；她是不是您孤儿院里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飞风吹起的黄手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