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妆》四个二

14、第一章 缠叔威武霸

　　三月，四月，五月。西栦掐指算算，险些掰上脚趾头，这小院她住了四十余天，除了前些日子偷偷溜去一趟城东，只剩下整日整日的喝茶吃糕发呆。那杀人案不了了之，张良同他旧交好项伯拜别之后回了儒家，她那平日里不怎么靠谱，关键时刻非常不靠谱的师姐淳于若，自然是跟着张良跑了。西栦默默自个的良心，觉得自己对她师姐的评价十分以及极其中肯，绝对没有掺杂半点往日的积怨。
　　西栦白净的手里捧着个茶盏，杯中茶香杳杳缠在指尖，她抬起头瞧见屋中的熏香也杳杳飘渺，司马劭瞌睡打的正熟。再回头看看她小师叔，手里端着个茶盏怀里窝着一只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橘猫，靠在长案旁晒太阳，晒着晒着脑袋便一点一点的也开始打起瞌睡来。西栦窝了窝肩上的长袍，瞧着今天这日头的确有些足，是个午睡的好天气，不过在外头瞌睡起来，若是伤了风可不大好。西栦将自个身上的袍子往静姝身上挪了挪，分她半条，又呆呆的被日头晒了半晌，是个人都想瞌睡，西栦这迷迷蒙蒙的神情竟是在太阳底下，恍出个人影来。她揉了揉眼睛，细细看去，仍然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杵在哪儿。“想来这头对我还是太足了些，晒得我竟然晃神晃的如此之利害。”
　　龙且负着手在桌案面前占了好一会，只见着静姝顶着西栦临时找来挡风的土色袍子像个大山药，头一点一点的快要靠到桌案上，嘴边也可疑的挂着一丝口水。而西栦倒是没瞌睡，只不过眯着眼看他，一双眼揉了揉又揉了揉，还皱着眉低头喃些什么，整一副嗑药嗑过头的恍惚感。龙且皱了皱眉，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啊栦啊！！”
　　而西栦只是瞪了瞪眼，一副这日头委实太足了，晒得她不仅晃神，还幻听了。然后便颤巍巍的放下手中的茶盏，颤巍巍的起身转了个头往屋里走。一边走还一遍嘟囔道：“怎么幻听的龙且的声音，怎的会是他的声音呢！”
　　龙且僵直在原地，抬头，伸手挠了挠脸，又挠了挠，觉着西栦这药，嗑多了，这是病，得治！！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小案身子一歪挡在西栦面前：“方才老子听说，这里的四五月有牡丹的集市！想罢你们兴许会喜欢……”
　　却没料到西栦走着神，也没注意前头有人没人，直直的撞在了他怀里头。这一撞龙且是不要紧，她却抬手揉了揉额头，一脸哎呀，这日头晒的可是了不得。晃神幻听也就罢了，竟然连门都没找对，让我撞了一遭的模样。
　　龙且抬手在她面前摆了摆道：“唉，可惜了这么大好个可人儿，就这么傻了。”
　　西栦迷蒙的抬着头，费力从一片雾霾的灵台中理出一些思绪。恍然道：“哦，龙且啊！怎的你寻我有事？”
　　龙且他悲天悯人的瞅着她，抬手拍了拍她的肩道：“栦啊这些时日很苦吧！”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西栦又有些糊涂，这些个日子好吃好喝好睡，论苦多半是项梁盯出来的，连兰溪山修炼的万分之一都及不上。她心下又想，龙且大约是以为项梁暗地里折腾她一个弱女子受不住苦。大家闺秀嘛可能是装不出来，弱女子还是能装得一些！便是挤出个可怜兮兮的模样点了点头道：“是有些苦闷。”
　　龙且瞅着她的样子，恍遭雷劈，他叹了口气，看西栦的眼神越发怜悯。“栦啊你放心，老子，我是说我！我以后带你吃好的完好的，请全城最好的大夫，一定不让你再过苦日子。”
　　她又愣了愣，大悟，哦！龙且大约是以为她为了劭儿的病吃不好睡不好！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看着他，实则这几日过的舒坦，吃吃喝喝睡睡，劭儿病也稳定，害得身上不知合适多出不止二两的肥膘。
　　龙且却瞧她低头有些扭捏，更是心疼，又道：“你的苦老子明白！”
　　西栦暗自捏了捏肚上肥膘，心下觉得他其实不大明白，又叹了口气，不好打击他的热情。
　　“哦，聊着聊着给忘了，老子瞧你这几天闷在这屁大点地方快闷坏了，是以特地来告诉你，晚点有个集市，你要不要去溜溜！”
　　“集市？”
　　龙且清了清嗓道：“哦，老子通说此镇有个传统，凡是花初开季节都会摆弄个小集市。今日，今日是个什么花的集市来着？哎呀老子弄不清什么花花草草的。看你们整天闲着没事做，养在这小院里头都快长出毛来了，圈猪也没这么圈的，就特地赶回来带你们去！”
　　看着龙且一脸，老子真是体贴人心。作为圈养的猪的西栦，只能暗自表示，我谢谢你全家，然后手一摊“你说的到挺好，可项梁看我就像看个重要囚犯似得，怎么会轻易放我出门？”
　　项伯坐在桌案边摇摇折扇道：“是啊，项梁确然是个大问题，却也不是个大问题。”
　　西栦回头恍然道：“哦，缠叔原来也在！那我便放心多了。”
　　“咦小栦原来如此看重缠么，缠实在愧不敢当。”项伯用纸扇敲了敲手，眼中含笑。
　　龙且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哎！你这是什么个意思？老子怎的就看着不放心么，老子好歹也常年领兵打仗，老子就这么看着不叫你放心嘛！！”
　　“其实也并不是不放心。”静姝打完瞌睡将怀里快掉下去的猫重新搂了搂，是根本没把你放心上。
　　“想要出去并非难事，”项伯不留痕迹的将龙且挤到一边，“项梁处处紧盯，时时逼迫。可他最大的弱势却能站在我们这边。”
　　“弱势？他这个五大三粗的糙老头还有啥小秘密？”
　　项伯捏着折扇笑而不语。
　　西栦恍然道：“哦！你是指，项羽？”
　　项伯不置可否，只是笑着将折扇啪的放在桌上，起身就走。
　　西栦瞧着桌上白玉的扇子，心下有些焦急，啊呀，难道猜错了，项伯是不是就不帮她们出去了？可师傅那一屋子的史书，她平日里被逼着没少看，项羽是项燕之子，那就和项梁是叔侄关系。项燕早年战死，领走前将项羽托付给他的弟弟项梁。项梁少时将他哥哥项燕当英雄，项燕如此慎重的将儿子托付给他，他最在乎的除了项羽难道还有别人？西栦抖了都，反正要是她，也绝对不会把笑面虎似的项伯当最亲近的人。
　　西栦同龙且在院中坐了半日，约喝掉了两三壶茶水，啃完三四碟子糕点，嗑了一地瓜子皮，当然，大多是龙且消灭的，终于是在日落黄昏的时候把项伯盼了回来。
　　静姝还没等项伯开口，便一脸欣喜的看着他道：“缠叔，你真行！”
　　西栦竖起两个拇指，“缠叔威武霸气。”
　　项伯拾回桌案上的折扇冲她们笑道：“我倒也没有比项羽大多少，也没比你们大多少。你们这一口一个缠叔，到是让人有种日益苍老的感觉。”
　　西栦干笑了两声，又笑了两声道：“那就，项伯兄？”
　　项伯握着折扇半晌，端着桌案上的茶盏不慌不忙的抿了口，“若是称全名兄兄弟弟的到让人生疏，小栦……”放下茶盏瞅了西栦一眼道：“还是自己看着办吧。”
　　西栦抖了抖身上的瓜子皮，心道若不可再称做缠叔，诚唤作伯乃是首选，可是这么叫起来怎么听怎么别扭，“既然缠觉得生疏便省去那些不必要的称谓，单唤你做缠可好？”
　　项伯眯眼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快走罢，马车已在门外候着！”
　　龙且自觉受了冷落，郁闷的捧着一碗的瓜子皮道，“还有个司马小子呢？”
　　静姝往后瞅了瞅确定关好了房门，缓缓道：“五月天未大暖，劭儿尚吹不得风，在屋里休息！就不带他去了。”回来时带些糕点，免得他吵闹便可。说完又往项伯身后瞥了几眼道：“那项羽呢，他怎的也不来？”
　　龙且抬抬脸，面上颇有喜色，“他啊，他今天忙得很，真是超级忙！”
　　项伯往前两步堵在龙且面前，“若缠未记错，龙且今日应当也是忙得很？”
　　“啊！看今日天气和暖，日头非常不错，是个出游的好日子。老子此次溜，啊不是，老子此次出门，虽未向范师傅告假。但老子私底下也纠结了好一阵，老子觉着范师傅大人有大量，明白我们年轻人就该多跑跑，四处走动，不会责怪老子的。”龙且右手握拳锤了锤左爪，忽的奔到马车边，仿佛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遥遥的喊道：“啊，这不是缠和西栦静姝嘛，快快，我们赶集去，再晚就不热闹了。”
　　项伯摇了摇手中折扇，慢悠悠走过去坐定道：“龙且，你我皆是有辈分的人，如此大咧咧的称呼，是否不大合乎礼仪。”
　　侧身搭过龙且的前爪爬上马车，西栦觉得，如果她没走眼的话，项伯的眼中确实有阴谋。
　　龙且扯着缰绳道：“为啥西栦能叫而老子不能叫！这不公平，老子要抗议！”
　　项伯又摇了摇折扇，西栦觉着她这回铁定没有走眼，龙且确然是在这个档口抖了三抖，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他沉默了好一会，鼓起勇气道：“缠，缠叔。今夜月正圆，是个逛集市的好日子，我们若不抓紧，怕是到那儿人都散光了！”
　　项伯盯了他半晌，才满意道：“劳烦龙且驾车。”
　　静姝上车后暗落落的打包票，龙且刚才肯定不是被项伯噎的说不出话来，西栦点点头表示附议。按照龙且的口头禅，大约是骂骂咧咧的一句，嘿，老子就这么喊了怎么着吧。不过项伯何许人也，龙且大约是知道倘若他再和项伯拌嘴下去，定是他自个儿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