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阿青 梦中身是客 ...
-
江南可采莲,江北尽胡尘。江南燕语侬,江北老寒鸦。
同是夏忙时节,江南莲叶田田,清歌曼曼,愈向北走,愈见荒凉,初时阿青背着老乞,不论饥饱,总还能讨得来一口饭吃,地里庄稼虽稀稀疏疏也尚有妇童收持劳作。再走了几日,十里地少见一户人家,原来红墙绿瓦,尽作断壁残垣,曾是良田千顷现如今荒地无人耕。阿青自懂事以来真真未曾走过如此远路,更未见过如此凄凉冷景,便是青天白日却连风声都是冷的,似在伴着鸦鸣不住啼哭,更是骇人,因饿的两腿发软,原是拄着残枝支撑,却不料走的久了亦累断成了两截,直把阿青一跤摔出了大路在荒野里滚了两滚。这一跤直摔得阿青眼冒星光,四肢酸软无力,爬了半天才起身。忽觉背上轻了许多,这一惊非同小可,却是又累又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住流泪。
“小子羞也不羞,长这么大了,怎么还滴马尿,啊?”那老乞却原来就侧卧在不远处,甚是闲适,还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个火红的大葫芦,优哉游哉往喉里灌着。阿青忙爬过去挨着坐下,拿袖子抹去泪痕,却是越擦越脏,花猫似得,老乞笑得更是大声,直把阿青笑得小花脸上便是隔着脏污也泛出红来。笑着笑着,老乞却忽的像被掐住了喉咙的猫般一点声息也不发,一把将把阿青按趴在地上不让他动作。
阿青顺势把耳朵贴在地皮上,却是什么也听不出。尽管趴着实在别扭,但又累又饿,此时稍作喘息,双目将闭未闭便要入梦,忽望见路的尽头奔出一群年轻女子,便是远看亦见她们衣裳凌乱,形容委顿,但这荒无人烟之地突然出现一群妙龄女子,这种诡异实在难以形容,在这少年小小心灵中,只怕她们再变成一群野狼还更合情理些。待她们跑的近了些,却看清这群女子人人颈上都以麻绳环项,直拖拽至脚下,却又节节相扣如蛛网相连。若是俯瞰,想必便如在蛛网上无望挣扎之虫群。况宋时女子多缠金莲,便是寻常走路亦疼痛难忍,不知何等可怕之事能令她们如此狂奔。想到此处,阿青浑身发冷,不由自主向老乞靠的更紧密些,虽然两人老弱病残,但相互依偎,似乎胆气壮了许多,方敢探出头来继续窥探。
刚探出一点,便听见一声脆响炸雷似响起,直把这少年吓得身子都抖了一抖,转头望天,却是云高天阔。原是路尽头散落几骑同时挥鞭挞地,声如霹雳,当先一骑更是直奔人群,百里瞬息既至,随意挥鞭,鞭声所至,痛哭哀嚎不绝于耳,伴着粗野刺耳的笑声,直如狼入羊群,更似恶猫戏鼠,耍的烦了,便随意卷起一女拖拽马后,初时尚闻痛骂哀叫,不久声息渐消,马上人就随意将其抛掷路上,笑闹着践踏而过,阿鼻地狱不过如此罢。
那老乞望着此等惨况,语声却是丝毫不变,“小子且呆在这里莫要乱动,老乞丐我去耍他几个来回......”话说到一半,觉手下少年抖个不停,不禁心中不快。他生平最恨的是丧尽天良,无恶不作之人,最瞧不起的却是没有胆气的怯弱之辈,当下捏着阿青后颈便要抛将出去吓他一吓。但见少年四肢不停痉挛,却紧咬牙关,大张着眼睛只是不住流泪,手中动作不由放柔了,轻轻将他放下,问道,“小子,老乞丐去杀人可顾不上你了,你怕不怕?”阿青哭到哽咽,只是拼命摇头。老乞丐当下心怀大慰,赞声好小子,一个跟斗正翻上了马背,那马上骑士忽感背后多了一人,情急之下用力一抽马腹,便要把这身后人颠下马背,老乞丐却是稳坐钓鱼台,不慌不忙,双手往那人身上一推,借力飘下马来,身后连人带马,已飞成两断。一掌之力,竟威猛至斯。余下几骑马群骚动不敢上前,马上之人却是悍然不惧,呼呼喝喝便要包抄过来。老乞丐扬天大笑一声,“爷爷正等着你们呢”,扎稳了脚步,左臂内弯,右臂划了个圆圈,呼地一声,向外推去,吹枯拉朽,群马连声嘶鸣,不由跪了下来,马上之人尽皆栽倒,却是掌力所致,马腿尽折。那老乞丐便挨个找去,见有还能动的,便给他一掌,轮到了最后一人,原是腿被压在了马下动弹不得,见老乞挨个杀他同胞,自抽出了匕首生生断腿,也嘶喊着爬过去要砍老乞丐一刀。便是敌人,也敬他勇烈,老乞丐叹道,“倒也算的是个勇士”说着一掌挥过去,那人便不再动了。此时天高云阔,风声厉厉,满地尽是残肢断躯,那群女子早已逃得远了,唯有阿青抽泣声声可闻,老乞丐摇了摇头,找了个干净地方卧倒,掏出酒葫芦,自眯眼喝起酒来。
“咦,什么东西味道这么香,分我一份。”
阿青正举着肉串认真翻烤着,骇了一跳,差点把肉串扔进火里,斜伸过来一只手正好接住,顺嘴咬了一口,“呸,有点酸。”
“又没有亚硝酸盐腌制,马肉自然酸了。”阿青不以为意,匕首在马腿上又割下大块肉来接着翻烤。
老乞伸个懒腰,“原来已经天黑了。老叫花这一觉睡得有点长啊。你小子嘀嘀咕咕说些什么,老叫花怎么听不懂啊。”自顾自吃口马肉,喝口美酒,甚是自在。
阿青,“没什么,刚才是人肉的味道那么香。”
“噗”老叫花一口美酒喷到了地上,“小子你故意的啊,”眼光不由自主的跟着阿青手中的匕首转动,“我怎么瞧着你手中的东西有点眼熟啊。”
“您当然眼熟了,烤火的火折子,诺,连您身上披的毛毯啊都是我从那些人身上找到的。”阿青抖了抖头上的羔皮帽,“我看这匕首甚是锋利,正好用来割马肉用。”瞥到老乞脸色,忙急急接道,“我都消过毒了。哦,就是弄干净了才用的,放心放心。”
有吃有喝,有毛毯盖又有火堆烤,老乞很快呼呼打起酣来。
阿青把牛肉都烤成了肉干细细放到包裹里收好,盯着跳跃的火光却是一点睡意也无。
这等睡眠条件比起他以前空调雅思自是远远不及,但比起一梦忽醒沦为傻乞受尽欺辱,这几日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如今已经是极好极好的了。想着想着,泪水不由自主却又一滴一滴流了下来。生在太平年月,每天想的只是学习考试,更远的无外乎将来毕业了找个什么工作,如何养活家人。岂料一梦醒来,缩水成了少年模样,更回到了千年前历史上最为积弱的南宋,家国将倾的乱世,今天更是亲眼见到杀人和死尸。想到当时见到金人把宋人当做牲口肆意凌虐,而自己却是无能为力,怕到手脚发软,如此无用,泪不禁流的更急了。老乞杀了那些恶贼自然痛快,可是金人死在这里,自己和老乞一走了之,将来被人发现却定是连累此地百姓。因自己终于可以做点事,强忍住惊怕恶心,搜检过后,便把尸首堆在一起一把火烧了,那些难烧的和烧剩的骨殖之类的则是就地就挖个坑埋了。
想到他们来时嚣张残暴,如今也是黄土一怀。便是自己短短几日能活到今天,也是侥天之幸。
若没有店小二可怜自己偷偷塞的小小馊窝头,若不是自己便是饿到发抖也实在是吃不下,随手给了江边的老乞,若不因着一饭之恩,求老乞丐陪自己回家,若不是貌不惊人的老乞竟然身怀绝世武功,如今长埋在地下的必定是自己了。
虽这一路上有老乞相陪,但是千里之行总有尽头。便是自己心中还是抱着微薄的希望,想着若是回到了宋代自己家的地址,是不是就能回去了。但当时自己差点饿死,也没能回去,到了那里,真的就能回家了么。若是不能,又该怎么办,在这乱世,一个人又怎么活下去呢。
纵然心里煎熬,但始终只是个孩子,加上这几日又累又饿又怕,如今身上暖饱,阿青终是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只便是睡了,眼角也还挂着几滴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