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兰/双子]相思程》kidivy

12、第十二章 荆溪白石出

　　更声已经止了很久了，天微微亮。光从床上支起身来，丝绸绣表的被簌簌地滑下去，赤裸的胸口感觉到空气的微凉。
　　啊。是不是已经过了立秋。

　　确实晚上觉得虫鸣明显轻了很多，倒是月更亮了，早上有清脆的鸟鸣，戳破昏沉的晨意。
　　光起身，右手碰了碰太阳穴，身边躺着的人睫毛微颤，让光不禁扬起了嘴角。宽衣洗漱，犹豫间又转身抬手替馨把被子压好。
　　坐在床边眉头微蹙，心里有些考虑的事，却一时也不清楚到底要不要做。
　　一坐竟就坐了半个时辰，天已经大亮，窗沿被天光打磨得看不出棱角。光终于稍一合眼，有些难耐地起身。却不料背后一只葱玉的手挽上了脖颈，一不留神就整个人被那绵薄的力拉得倒在床上。
　　馨也不看他，也不说话，只是把他搂得紧，身子贴在他的背。
　　光一开始有些诧异，但下一瞬间便明白过来他的担心，没有丝毫犹豫地展颜，冲他灿烂一笑，回头吻上他的唇，轻触即止，“放心。”
　　馨的力道明显地软了下来，已被冷空气熏得微凉的身子涩涩地缩回被窝。光也不急起身，侧过身又一次替他把被子压回颈窝，才右手撑着床架翻身而起，朝门外走去。

　　厢房内有下人子时半夜悄悄点起的小炉，清晨的内室已算是暖了。光踏出门槛时便有更凛的凉意扑面而来，脖颈之下锁骨之上了无遮拦的肌肤都不由一阵瑟缩。
　　光信步朝不远处女子的厢房行去，抬眼只见红豆府锦绣飞檐，屋脊绵延，院内游廊相连，不禁心里有些空落。总有一天他们不复存在。
　　只道是秋凉。

　　光已走了有半晌，炉里的暖香约莫已经烧尽了，雕花玄炉顶部清烟缕缕，塌上的栗发少年嘴边一抹苦笑。
　　当初一个失足就被摔到这里，被迫一瞬颠覆了之前的生活，也就罢了。偏偏现在知道目前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倾于未来一瞬，却得一天天慢慢熬，一天天慢慢爱，一天天慢慢舍。个中滋味谁知晓？偏偏馨知晓。
　　怕寂寞。怕你寂寞。怕寂寞毁了你。
　　已得一心人，只愿不相离。

　　还未至厢房，光便住了步子。
　　院墙处三两松树墨绿色，不知道什么时候红豆藤已经爬满了四支亭柱，枝端已经触到了亭顶，脉络纠缠，不灭不息。翡翠薄薄的单衣，右手抚在那棕绿色粗壮的主茎上，头上没戴分寸银饰，绛紫的发带也取下了，白丈青丝便轻软软地泻在肩背。
　　光笑吟吟地走了去，伸手拍他的肩，翡翠转过头来，头发在背后冰凉的衣料上滑出簌簌的响。
　　“丫头要风度不要温度？”
　　翡翠见来人是光，便笑得和煦：“不觉得凉，秋老虎还未完。”
　　“但是早晚凉嘛。”光别过头，笑得有些不自然，想来是从没想过这句常被旁人拿来劝自己的话会从自己的口中说出，但这自我调侃的心境持续没一会儿，正事还是要干，他便正色道：“我可能……近期之内要走，没意外的话可能不回来了……”
　　翡翠的笑渐渐从脸上消失。
　　“哈，所以才要你这个丫头秋天早晚记得加衣服撒。”光又扯着嘴角笑了笑，“虽然镜夜是一定会照顾好你的……但是本人意愿最重要嘛。”
　　翡翠不语，放在红豆藤上的左手下加了些力道。
　　“其实就是……我也没什么人好告别的了。是一定不会回来了。”光从小看多了骗小孩说死去的亲人去了远方的父亲或母亲，带来的似乎没有什么正面影响，翡翠一直不语，也让他总算下决心把话说绝。
　　翡翠仍不语，一时气氛有些尴尬，但她的反应总归是出乎光的意料，没有询问和疑惑，没有流露的不舍，没有离伤和眼泪。最终，翡翠抬起脸，把一直轻握的右手摊在光面前，手心是五六颗红豆，半红半黑，剔透白皙的掌心衬得红豆光泽盈亮。
　　光不解的看她。翡翠却收了手，别过头看着结过果了的红豆藤。
　　“当年逍遥庄和御剑门几乎二分天下……”翡翠的声音渐渐变得轻亮而忧伤，眼底的暗蓝翻涌不止。

　　那时的九郡王还是翩翩少年，太子与五王争势仍轰轰烈烈，偏偏五王妻室犯及后宫内规，而犯事的五王府正室却是右丞相千金，几番周折下来五王妃保住了，五王派的损失则是旗下九王被谴潇湘江南地界拨款赈灾查案。
　　本也只是太子的嫡亲母——皇后的扬汤止沸之计，支开九王大势，欲在短期内扭转政局，赈灾查案不过是个幌子，有何案可查？九王本也是爱闲之人，将自己闲置江南也算是躲开那些纷繁政事一会儿，有益无害。还有额外的收获——便是在潇湘游山，回时路上一时兴起步入无人小径寻到这僻静的红豆府，寻得了命里的伊人。
　　遥川翡翠一眼便识得那是朝上郡王，但和九王年龄相仿的翡翠早已不是只有聪明的少年了，走江湖不比深宫般养尊处优，逍遥庄庄主自命定女子林红烟死后便再难动情，除了一女再无子嗣，欺诈，背叛，心计，自尊，暗招，伪君子真小人，翡翠打小就开始接触。一开始不知朝廷打的什么主意，竟把堂堂郡王送来了逍遥千金的潇湘别府，但后来逐一试探，发现他的确并无别意，一直隐瞒的自己的身份也就一直瞒了下去。
　　两人相爱已是注定，当初九郡王一曲司马相如的“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便已然让她动心，少年文韬武略，偏偏风采，女子沉鱼落雁，冰雪聪明，他们注定是一生一代一双人。
　　当大半年后，九郡王即将回朝，论及婚嫁时终于得知女方竟是逍遥庄千金，竟决绝地走了，那时两人一起种下的红豆，刚结出润圆的果实，半红半黑，半红半黑。
　　也不是无法理解，当年逍遥庄和御剑门几乎二分天下，御剑门的背后就是朝廷，他堂堂九郡王，不可能在婚嫁这条路上和逍遥庄千金有任何交集，若是联姻就意味着逍遥庄直接向朝廷推出了质子。质子意味着一步极错的棋，下了几十年的棋局，如何能毁于这一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当翡翠一脸凄然与冷笑交杂在一起地念出这两句诗的时候，光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有自己无论如何不想接受的东西即将浮出水面。
　　“他明明有机会！”翡翠的面容变得决然，“他明明不是御剑门多么重要的一颗棋，我可以为了他放弃逍遥庄！逍遥庄在武林大会输于御剑门，那时他已不是不暗世事的少年，他已经强大到可以代表御剑门，可是他竟然要求赔款，难道我这个质子不比轻巧的赔款更重？！他甚至不愿在我被擒时说一句他爱过我，哪怕那时身边只有一个人！”
　　光的表情冷若冰霜，他明白了，翡翠没有点破但他已经明白了，自从来这里就从来没有这么明白过。可是翡翠已然流泪，情绪再也控制不下，她仍然说着，她仍然不停地说着。
　　“这些都是因为现在常陆院馨身上所拥有的那些敏感软弱……全都是因为他，他明明爱我，他明明为了保我死在流毁的剑下……他却不说他爱我……”
　　“我要明白我到底能不能扭转……我到底能不能……我已经等了好几个百年，你们必须来告诉我你们能不能……”
　　她泪流满面，在光面前再次摊开右手。
　　那五六颗红豆被一团润水包围，竟又凝成了一颗和光馨持有的不尽相同的琥珀，那琥珀滋润如同女子的眼泪：“……我现在这副身子里剩下的东西只能供我做凝结这些红豆不死了，我保不住你了，我不是故意的，其实我……”
　　光打断她的话：“你看着我的脸。”
　　“是不是和他很像，是不是？那我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满意了？”
　　“满意了？那让我快走吧，明天就走，今天晚上就走，现在就走！”

　　寂寞最易红颜老，弹指芳华已千年。

　　泪水涟涟的女子面前，只剩下那个曾经爱过的背影。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