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赋》避世猫咪

4、-肆- 夜

　　夜风冷厉如透骨之刀，菱纱一路御剑，慌乱中也辩不清方向，渐渐觉得浑身冰冷，手脚僵麻的快要失去知觉，不得已勉强按下望舒，缓缓降落。

　　四周万籁俱寂，几颗淡白的星子无力垂挂天际，夜鸣虫的声音断续传来，听的人颇为愁困。

　　菱纱抚着僵麻的手臂心不在焉的走着，眼前渐渐出现几条残破的石阶，尽头荒草漫漫，若隐若现的隐着一堵断墙。

　　菱纱心中一动，抬眼看去，月光下只见几处残缺的殿宇静立，斗拱飞檐零落倾颓，只余断壁残垣……风从远处的断桥吹来，呜咽如泣，静夜中听着说不出的萧瑟。

　　菱纱不敢置信的睁大双眼，慢慢向前走着，忽然前方出现一截倒塌的石像，只有半截身子立在那里，头部和肩部坠落在地，碎裂成一堆乱石，几不可辨。

　　心口上雷殛似的一惊，菱纱怔然伫立，恍惚间忆起那年琼华月夜，月明星稀下的殿宇重楼，风里有谁的声音絮絮传来，竟已恍如隔世。

　　她不自觉的摇头轻叹，偌大的昆仑山门派无数，竟还会鬼使神差的来到这里，是宿命还是天意？

　　东方隐隐泛起白光，四下里晨雾渐起，微风过处雾气弥漫。菱纱倚着一方断墙，不经意间抬眼远望，微光中似乎有个身影遥遥立在远处高台之上，白雾中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

　　菱纱心下狐疑，不由得轻轻靠近了几分。
　　——此时月色犹存，朦胧天光下前方有个身影茕茕而立，一身蓝白衣衫半隐在雾中，宽大的袖角随风而动，皓发如霜流如银瀑，身形修长而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雾气中一般。

　　菱纱一瞬间忘了呼吸，心下如狂风摧树，各种情感汹涌而出，已是说不出话来。下意识的她慌忙踅回墙后，胸口怦怦直跳，竟不敢再看。虽就只一眼，已足够她心惊，那个身影于她太过熟悉，心中有个名字呼之欲出，只是不敢相信。

　　她强自镇定半晌，什么也不敢想，直到实在忍不住才再次探出头去。

　　然而晨光微熹中，唯见流雾四散，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菱纱心中一沉，再也顾不得什么，疾步上前察看，只见方才那人所立之处，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整个琼华在此断裂为二，一半化为烟尘，一半沦为废墟。

　　“紫英……”

　　菱纱心中一酸，眼泪颗颗滴落，初时只是无声的哽咽，渐渐地呜咽声溢出，一发不可收拾的哭了起来……

　　良久，晨光完全升起，菱纱哭了一场，心下畅快了许多，她揉了揉红肿的双眼，转身。眼光不期然间落入另一对眸子之中，天地间雪意扑面而来，整个灵魂都为之颤栗。

　　面前的人容颜依旧，只是青丝换了白发，曾经的年少轩昂已被岁月掩去，留下的是一派深不见底的沉静。此刻那总是清凌的眉眼中却有着藏不住的震惊。

　　不知怎地，菱纱忽然生出一种恶作剧般的快感，她扯起唇角狡黠的一笑：“果真是你啊，小紫英！”

　　话一说完，人已软软的倒了下去。

　　雨淅淅沥沥的下了很久，暗淡的天光透过窗格照了进来，投在少女透白的眼皮上。

　　菱纱仰面躺着，慢慢的睁开眼睛，她伸手撑坐起身，环顾着四周，窗明几净的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并两个凳子，余下的还有身下这张床榻。

　　桌子上沏有一壶热茶，壶嘴犹自氤氲的冒着白气，菱纱觉得有些口干，便走过去拿过一旁的杯子，径自倒了一杯，还没来得及送入口中，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走进来一个身穿紫色道袍的年轻女弟子。

　　她见菱纱倚在桌边津津有味的饮茶，颇感意外，“姑娘醒了？感觉怎样？”

　　菱纱忙咽下一口茶，摇手笑道：“没事没事，我很好。”

　　那女弟子走近前去，轻执过她的手腕默然半晌，才道：“确已无碍，姑娘放心。” 说着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递给她，“此药每日睡前服下，助你安神调息。”

　　菱纱心中疑惑，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却还是伸手接下药瓶，忍不住问道：“这是哪里？我怎会在此？”

　　“这里是天墉城，你昏迷了被紫胤长老带回的，你忘了么？”

　　“紫胤长老？”菱纱皱眉，蓦地脑中闪过一张蓝衣白发的面孔，已然明白了一切。

　　“是呀！我叫容奚，是凝丹长老弟子，你若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吧。”

　　“紫胤……长老他人呢？现在何处？”菱纱不由问道。

　　“长老甫一回门派就闭关去了，临去前曾交代，若姑娘醒来，如无大碍，去留随意。”

　　……去留随意？

　　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菱纱心中一片冰凉，茫然间她怀疑自己几乎听错，不由问道：“紫胤长老真的这么说了？他还有没有说到别的什么？”

　　容奚想了一想摇摇头，“没有，长老只交代了这些。”——眼见菱纱面色发白，似有些不适，忙问道：“姑娘，你怎么了？身体又不舒服了么？”

　　菱纱一手撑额，颓然坐下，半晌方道：“没事，我不要紧，休息下就好了，有劳容奚姑娘了。”

　　容奚狐疑的看向她，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方才明明脉象平稳，并无什么不妥。

　　“真的不要紧么？要不要我再帮你看看？”

　　“真的不用了，我没是。”菱纱强笑道。

　　容奚没有再说什么，犹自不大放心的转身出去了。

　　有风从半掩的门外吹进来，裹挟着冰凉的雨丝，屋檐下水流串珠连线般滴落，滴滴答答的每一声都震响在菱纱心里，她静静伏在桌上，将脸深深的埋进臂弯里，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紫英不愿见她。

　　为何？她想不明白，难道是这遗失的百年间发生了什么？还有天河梦璃，他们都去了哪里？甚至她明明还在人世，却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又或者，她到底是谁？她真的是韩菱纱么？

　　任由思绪奔腾翻涌，菱纱双手抱头，长叹一声，听着窗外风声呜咽，夹杂着雨丝一阵阵撒向窗前，她蓦然起身推开窗户，雨点扑面而来，打湿了她的额发，丝丝沿着她的面颊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