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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梨花薄 窗外春情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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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回筠再次踏入重萤宫时,瑜光正寐着,手中一本书,仔细一看,只书了一句“银笺别记当时句,密绾同心苣”他笑了笑,拿起折子在一旁看了起来,一炷香后,回筠隐约感到不对,伸手摇了摇瑜光。周瑜光终是醒了过来,倒是亲切地和他聊了半晌的话,让回筠安心了不少。
朝堂上众臣却新帝广纳贤妃,他笑而不语,却终未选秀。三天后,玉萝急急拜见他,瑜光再度陷入昏迷。这次,回筠带来了太医。那众太医早有耳闻,新帝重萤宫藏了美娇娥,不料却是个男子。为首的张太医细细诊脉后愈发惊慌:“陛下,公子忧思过度,恐有早衰之相。”回筠面无表情地听完,只淡淡道:“退下吧。”众太医如释重负,连忙退下。
瑜光睁着惺忪的眼,浅浅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动怒。当了几年皇帝,确实不一样了,稳重了不少。”
“从今日起,你就好好休息吧!”言罢,站起身,背过瑜光。
“回筠。”瑜光轻轻地唤道,扯着他宽大的袖口,发丝滑过他的掌背。回筠的身子一怔,却没有回头:“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瑜光松开手,无力地说道:“让我回去吧。”
回筠依旧背对着他,将手拢进袖子中,声调有些冷硬:“回去干嘛?”他听到身后有低低的轻笑,虚弱却带着恨意,一字一字地道:“死—在—西—洺,这个答案可以吗?”
他的背微微有些颤抖,转过头,只见瑜光的嘴角有些殷色的血迹,可唇却比冬日的雪还要白上三分,眼睛微张,长长的睫毛下是一片阴影,眉头紧蹙,被外一只手露了出来,指甲壳上没有丝毫血色。他张了张嘴,发现根本无法开口说话,过了许久,久到瑜光又闭上了眼:“瑜光,留在我身边,我保你十年无虞,好吗?”他的语气不像一个九五至尊,分明是一个在苦苦哀求的可怜人。
瑜光的眼睛有些湿润,他想撑起身子,再好好看他一眼,可手上没有半分力气,他看着被角绣的并蒂莲,苦笑着:“回筠,我用十年相伴换重返西洺。”
回筠不再看他,袖口一甩,扫过瑜光苍白如纸的脸,疾步离去,嘭一声推开殿门,可脚步停在了门口。
瑜光看到回筠一身玄衣,立在风口,背影说不出的落寞苍凉,心中不忍。可是回筠,我时日无多,早已油尽灯枯,你这般待我,我怎忍心死在你的面前,就让我做那个负心人吧。
再回过神,早已不见回筠。瑜光看着这重萤宫,痴痴地笑着,眼底死一般的沉寂。
邬回筠的步履匆匆,一旁的奴才只能拼命追赶。不料他却停在了梨林前,仰头望着天,喃喃道:“这天又下雨了。”不然,我的眼睛怎会有湿意。旁边的奴才抬头望了望天,心中诧异,这天分明晴空万里呀。
瑜光终是如愿踏上了回西洺的路。那天回筠带他去了城北的一座山坡,山头上一座青冢,上面的字早已模糊不可辨认。回筠让他对着那墓三拜,他也照做了。
他知那是回筠母妃之墓。正想着,马车停了下来。
马车停了下来。玉萝一身红装,递给他一盒糕点:“公子要走,玉萝没什么好送的,这盒胭脂糕算是心意”。说完,顿了顿:“公子请务必吃下,原因不用玉萝细说了吧!”
瑜光看着马背上的玉萝,明眸皓齿,甚是动人,可她的笑意以及笑意的背后,瑜光不想去懂。
他笑着接下那盒糕点,听到玉萝得得的马蹄声远去,掀开了食盒。盒内的糕点粉霞般美丽的颜色,他轻轻拿起一块糕点,笑了笑:“回筠,你好狠,原来你这般重你的江山。我怎会阻你成王之路,既然这般,我便成全你吧。”
将胭脂糕送入口中,却不觉早已混入泪水。
他静静地躺着,忽然想起离开西洺的那一夜,他与回筠喝了好多酒,那时红烛昏沉,情丝凌乱,他竟忘了,离去之前记起倒是讽刺。
玉萝骑着马,望着空空的两手,木然道:“望我没做错,我也是为了陛下好。”
西洺国葬那天,回筠在城墙上吹了一夜的风,玉萝也陪了他一夜。
玉萝望着眼前的男子,轻唤道:“陛下,夜深了。倘若周公子知道了也不好受。”
回筠望着繁星:“你说他知道吗?明明走时还好好的,太医说一年半载是没问题的。他不是想回西洺吗,他好不容易到了,怎么舍得离去。”而后,是长久地缄默。
玉萝感到有水滴在她的手背上,她知道那是什么,可是不想承认。因为他的殿下,是无上的王者,是不需要也不可以有那种东西的人。
六月,荷开。
东星帝迎娶皇后安氏女玉萝。由司礼孟流川主持大典。百姓只知这新皇后伴了新帝多年,鹣鴩情深。
次年三月,皇后诞下龙子,取名邬植,字望初。望初望初,犹望当初。
八月,新帝崩,安后晋安太后,垂帘听政,东星倒也太平。
九月有异闻一桩,西洺已故贤胤太子周瑜光之墓被盗,尸首不见踪迹,同时消失的还有西洺国宝之一的驻颜珠。
纷纷扰扰多年,这列国之争却远未结束。安玉萝一介女流之辈,能撑起东星多年,实属不易。
多年后,望初惊恐地看着母后。玉萝一身华贵,轻摇羽扇:“皇儿,去何处嬉戏了?”
“母后,儿臣看到一口棺材,还有一个奇怪的人,满头白发。”
玉萝摇着羽扇的手背渐渐停止不动,最后羽扇掉在了地上也浑然不觉:“他在哪?”
“就在重萤宫。”
玉萝一声不响,目光茫然。
望初望着母后,奇怪道:“母后,怎么哭了?母后不哭,初儿以后会乖乖听话的。母后,不哭。”
玉萝只怔怔道:“原来你一直在宫中,为何不来看我一眼,来看望初一眼。”看了怀中孩子一眼,玉萝对望初说:“你去玩吧,初儿很乖,母后没事。”望初扯了只纸鸢,担忧道:“母后陪我吧。”
“去吧,母后想一个人呆会。”玉萝努力扯出一个笑脸,“你们也下去吧,陪主子玩。”
殿内只余了她一人,望着袖口上的金凤只觉凄凉。她走到一个巨大的金丝楠木刻祥云环寿星图的柜子前,将它打开,底下有一个兰纹小叶檀木的盒子,看得出有些年岁了,玉萝颤抖着双手将它打开,里面有什么,她一清二楚,因为每一件都是她亲手放进去的。盒内静静躺着一只素色瓦楞纸鸢,一幅题了四句诗的画,一个棋盘并黑白二子,一本诗词还有几株早已没了花瓣的梨花树枝。
玉萝想起了从前,那是多么久远的记忆啊!她一袭嫁衣,头顶凤冠。那时他是温润帝王,她时红颜青丝,她知他心里有另一个人。可是他对她说:“玉萝,为我生个孩子吧。”她对他早已情根深种,这教她怎么拒绝。
怀胎十月,悉心相伴,她以为她多年的守候终换来他的回眸。岂知,他想要的孩子只是接过他江山的棋子。她留下了他的血脉,可从此他消失在她的生命中,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仅仅双十年华,却被冠以太后之名,垂帘听政。可她不悔,怪只怪她太爱他,可她又怎么忍心怪他。
这一生,她只悔一件事,便是将胭脂糕给了那个如玉的公子,害死了他。
倘知这样的结局,她宁愿常伴天涯的是他们。
窗外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
那个公子走的那天,萤虫幻化在枝头,如盛开的梨花,她记得回筠无声地哭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