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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鸢情 明明最普通 ...

  •   殿内,一阵猛咳,玉萝在外面只听得心惊,却被周瑜光喝令不得进内。
      周瑜光看着白衫上的点点血迹,心中从未有过的绝望,竟昏厥了过去。
      西洺都城侑京,车如流水马如龙,他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少年,约莫七八岁,穿着宝蓝色的春袄,骑在高头大马上。后面是长长的守卫,赶走了道旁的人。
      “这是谁呀?架子这么大?”有人问道。
      立马有人回答道:“这你还不认识!陛下的嫡长子静安王殿下。”
      “那咋的随便出来呢?”又有一人问道。
      “静安王殿下有陛下和皇后娘娘宠着,自然无法无天,他呀,喜欢瞎逛,陛下就赏了他一队的守卫。”
      周瑜光不禁莞尔,原来是梦呀,他还是静安王那是多久远的事了。
      唯有当静安王那七年是他此生最安逸的日子,唯有梦里他才能回到那段无忧的少年时光。

      一月后,西洺国祭日,封静安王为太子。特赦天下,却唯有东边一顶小轿缓缓而来。
      小瑜光吃着母后亲手为他做的糕点,便一溜烟的出去放纸鸢了。正是草长莺飞之时,满目春意,却不知为何,手中纸鸢断线,无奈风又急。眼瞅着纸鸢越飞越远,小瑜光拼命追赶,将身后的众人落下。
      那纸鸢竟飞过琉璃瓦,雕花檐,过了重重宫殿,转了几条幽深甬巷,将他带至一处偏殿,上书“惊梦居”。缓缓将院门推开,恍若惊梦,那个穿着青衫的少年,剑眉星目,仰着脸,望着那棵树上的纸鸢,嘴里噙着笑。即使屋院破落,却掩不住他的绝世风华。小瑜光心中只怪那日阳光偏生太好,梨花太香,竟花了眼,迷了心,因为在看一眼那人脸上何来笑意,更有一个身量还小的女娃子拿着柄木剑对着他,厉声道:“何人闯入惊梦居?”
      小瑜光涨红了脸,结巴道:“我,我是来捡那个的。”手指向树上的纸鸢。那青衫少年如轻燕般将纸鸢取下,递给了他。小瑜光伸手要接,却见少年神色不舍,眼珠子一转,便道:“给你吧。”
      “真的?”少年的眸子亮了亮,却又在下一秒敛了神色,“为什么?”这恰恰是瑜光自己也解释不清的,他从来都是个对自己的东西分外看重的人,就转了话锋:“我只有这一只纸鸢,下次我能来找你玩吗?”
      少年想了想,终是点了头。
      这世间有形形色色的纸鸢,他也拥有过许多,却独独忘不了那日飞入惊梦居的素色瓦楞纸鸢,明明最普通,却载了他一心欢喜。
      后来他才知道惊梦居的少年是东星的质子邬回筠,那个女娃子是随他一起来的丫环,名叫玉萝。十年,他从未吐露身份,也明白回筠岂会不知。回筠只比他张了三年,却沉稳许多,其实不然。再沉稳也只是个孩子,当回筠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将屋内仅有的瓷器摔烂的时候,望着如此狼狈的回筠,他却欣然,他终究在他面前卸下防备,展露自己。
      少年被风催大,无忧如瑜光,在朝堂沉浮中也学会了窥探人心,懂得越多,心也越疲惫,唯有惊梦居,成了心安处。
      屋内,邬回筠安静地作画,瑜光一直自诩画技超群,却在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过回筠的画后折服。回筠曾告诉瑜光,他的娘亲是宫廷女画师,因为貌美被东星帝一夜宠幸,被封为美人,娘亲千躲万躲后宫嫔妃的暗算将他生下后第四年就离世了。没想到孩子长大后竟成了质子,换取国家安定的一枚棋子。
      见瑜光望着自己的画发呆,回筠放下狼毫,笑道:“要不,你给我题个字?”瑜光望着画,默不作声,抬头门外正是夏景,梨花已落,那萤虫似有灵性,竟全飞至枝头,重重萤火竟像夜间发光的梨瓣,沉思一会,便提笔写起。回筠一看,却吓了一跳,上书四句诗“青梅有时尽,竹马易绕折。瑜光寄重萤,伴此回筠旁。”“这是我的承诺,回筠。”瑜光笑意盈盈。门外的玉萝听见,失手打翻了茶盏。瑜光回过了神,敛了神色道:“天色已暗,我先走了。”
      望着瑜光离去的背影,邬回筠拿起画递给玉萝:“同那只纸鸢放在一起,妥心保管。”玉萝低头接下,眼角微泛泪意。
      几天后,身处惊梦居的回筠才知,那日西洺皇后,便是瑜光的母亲甍了,他怪自己那日未觉他心伤。回筠知那不是简单的死亡,而是瑜光母系孙氏朝堂之上败落的结果。后宫现在得宠乃兵部尚书之女柳淑妃,孙氏败了朝堂,亦败了后宫。而瑜光从此亦不复年少时的鲜衣怒马,他成了西洺人人称颂的贤明太子,一夜之间,他仿佛换了个人,收了张狂,收了肆意,收了妄为,世人只道他是翩翩佳公子,那个爱笑爱闹的周瑜光再也不见了。
      两年,仅仅两年,瑜光助孙氏重振朝堂,柳淑妃被查出毒死皇后,亦赐五尺白绫自缢而死。他的聪慧令世人都忘了他只是一个十余岁的孩子,他的肩头还是如此稚嫩。每每午夜梦回,瑜光庆幸这世间还有处惊梦居,安了他的梦。
      流年转,乱红飞过秋千去,稚子童颜已是如玉公子,十年恍若佛经中的一刹,都不及花开一瞬。十年前西洺胜东星,似是为了印证“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十年后被党争拖垮的西洺这一次败给了东星。垂垂老矣的东星帝想起了自己的第七子邬回筠。
      于是回筠十年质子生涯也随之结束了。
      而西洺帝的桌头一纸云涛笺,行云流水的字:“儿欲游四方,父皇勿寻勿挂。”西洺帝手握纸笺,老泪纵横,“我儿,为父还能待你几载春秋?”
      孰不知瑜光是被回筠绑回了东星。途中瑜光敲着昏涨的脑袋难以置信:“回筠,你绑我做甚?”回筠淡淡回道:“想你陪我去看看我的母妃。”
      “你早说便好了,我请道旨便可。”瑜光笑道。
      回筠敛了敛神色:“请旨?那你能陪我多久,半年、三月亦或三天。这种法子再好不过。”
      瑜光却不改笑意:“别闹了,回筠。你酒里下药拐我,我不与你计较,你快放我回去,不然西洺会派兵来寻我,那时我可难护你了。”
      “西洺不会派兵来找你的,瑜光。”
      “为什么?你做了什么?”瑜光不解。
      “你还记得你赠我的云涛笺吗?你说过那是你独有之物,我仿你字迹给你父王写了封信,说你云游四海了。你也知,我仿你的字,连你自己也认不出,更莫说你父王了。”瑜光有些恨恨地看着他,终是无奈叹了口气。
      三个月的路途,瑜光也逃了几次,逃过玉萝易,却每每被邬回筠抓到,不免有些心灰意冷。那日在颠簸的轿中,瑜光闭着眼,随手问道:“你是几子?”“七,恰好是第七子。”自此,瑜光再未逃过,但那样顺从却令回筠愈发感到不安。
      终于在到达东星后,回筠明白了。
      “七殿下,恭迎回国。”他冷冷地唤他七殿下,回筠明白他简单乃至粗暴的方式令他们的情淡了,淡的如同这一声淡淡的七殿下。可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比起他恨他,他更怕他离开他。
      一阵寒意,周瑜光从梦中惊醒,脸上早已湿润一片,看窗外,已日薄西山。十年质子生涯他伴回筠,三年帝王之路他助回筠,可剩下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呢?他有他的江山,父王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了,他早在多年前就明白他们之间不是如花锦绣,而是无尽深渊,若人生如棋,那么第一步他们都走错了。纵然他不悔,可是年岁愈大愈明白于一个帝王,红尘羁绊是不允的。他便这样被锁在了这寂寂重萤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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