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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良辰美景奈何天 春花秋月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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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院中掌灯时分,青桐才慢慢地从树干上滑了下来,闷闷地走回自己房中,一路上不停地想:师父师娘说我是从路边捡来,原来都是骗人的,原来我爹娘没有不要我,原来他们是死了。
五师兄瞿廷迎面走过,见了她不由大吃一惊:“阿桐,你怎么哭了?”
她伸手往脸上一摸,真的呢,手心里湿漉漉的一片,只好勉强扯了个笑容,比哭还难看,道:“摔了一跤,没事。”一面逃也似地冲回房间,一面又在心中暗问,婼青桐,好好的,你哭什么?既然是死了,那自己是永远也见不着了,见不着也好,彼此也没有牵挂,那我还在这里伤心什么?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眼泪只是不听话地一个劲儿地流。
她连晚饭也没心思吃,只推说是不舒服,扯了被子蒙头大睡却怎样也睡不着,耳边净是傍晚时听到的那些话,在她心里曲曲折折地绕啊绕的,她觉得大人的心和他们说的话都好像谜语一样,谜面不停地变,谜底也不停地变,而自己的心则象面团似的被看不见的手捏来玩去的。
好不容易忍到大伙儿都睡下了,院中寂静再不闻半点人声,她将被子一掀就往外跑,一口气跑到别院的小湖边上才停下,找了块大石,抱着膝慢慢坐了上去。
月色正浓,抹在草尖上淡淡的一层银霜,四下里睡鸦无声,晚风轻送,玉簪花长而洁白的花梗在碧绿肥厚的叶间摇动,好像师娘耳下那两滴乳白的坠子一晃一晃轻快地擦过衣领,沙沙的一阵悉索。
湖面平静而开阔,天上的银盘浮在水里,成了糖衣似的薄薄脆脆的一片,偶有波澜惊碎了倒影,处处银光闪烁明灭不定,像是夜空里所有的星星一下子都掉进了这湖里,正互相追逐嬉戏玩闹。
她瞧着瞧着便有些坐不住了,左思右想了半天,贪玩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把心一横,看着周围无人,她小心翼翼地卸下衣袜,身上只留了小褂和亵裤,跟着一个猛子扎入水中,溅起好大一通动静。
湖水凉凉的,她象一条无拘无束的小鱼似的在水中自在欢畅地游着,将那些烦恼统统都抛在了岸上。游了不知多久,宽阔的湖面细窄起来,小涧般长长的一道,再游了片刻,水面上倒影着的景物变换,玉宇高楼鳞次栉比,笑语人声依稀可闻,她吃了一惊,想难道已经游出院子了?便不敢贸然再向前去,自水中探出身子,谨慎地观望四周。
有东西贴着耳边缓缓飘过,她侧头一看,见是一排花灯正顺着水流悠悠而下。巴掌大的木樨花似玉色的夜莲开放在水中,花蕊中一支支的短烛点燃不知谁人的思念。十几盏花灯,微光萤火的一线,似断若连,象是一把扯碎了的珍珠链子散落在水面上,一颗一颗随波逐流,跌宕沉浮。人心自管惆怅,水自无情,一个潜流打来掀翻了她身旁的一盏,就听水里、岸上同时响起一记“啊呀!”
青桐叫了声“啊呀”,赶忙伸手去捞,那灯却飘得急,一把没扯到,转头再看已流去前头够不着了。岸上那人似惋惜地轻叹一记,青桐循声看去,岸边少年银冠束发锦衣绣袍,负手静伫,一瞥之下,连他的容貌也不及看清,竟先有了自惭形秽之心。譬如芝兰玉树,长于濯濯水边,意态闲雅形容皎皎宛若月下之神。
她看见那人的时候,他也正侧过脸来,四目相接,刹那交汇,彼此都有种错落梦中的感觉。
只有脚下的溪水呜咽,高高低低,远远近近。
明明只是一涧之遥触手可及却恍若篷山万里隔着天涯,明明看着陌生却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仿佛上一世的轮回中曾经遇过。
少年突然对着水里的她伸出手来,她愣了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慢吞吞地游了过来,先叫了声“别看!”待那人闭上了眼睛,这才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看似仿佛象牙雕就的那般细腻润泽,双掌交握才感到一丝透骨的凉意,他的五指细长而有力,微微一扯就将她拉上岸来。那冰雪的容颜倏一下飞近,就好象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有人唰一声捻亮了灯火,熊熊光亮猝然而来,迷人眼眉更乱人心魄。被人直勾勾地看着,他倒也不着恼,只淡淡地问了句“看够了?”,她方醒悟过来,脸红脖子粗地接过人家递来的外衣,胡乱穿了,心还在怦怦地跳个不停。
二人并肩站在一处,看那串花灯在水中百转千折迂回起伏,她轻轻地问:“这么好看的灯,你是做给谁的?”
少年的目光依旧还在那河水的尽头追寻流连,半晌才回答:“是给我娘亲的。”声音低哑,几不可闻。
她转过头来,忽问:“那木樨花和蜡烛你还有么?”看着他的目中有光,清澈潋亮如水,他点了点头,默默地把东西递过去,她亦伸手默默接过,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做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手来,似在问他,又似在问自己:“要是从没见过自己的娘亲,这灯,还送得到么?”
少年幼时失怙,在尔虞我诈中求生,自有非比常人的坚忍内敛,此刻看地上那小小身影竟也恻然,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说:“自然是送得到的。天下哪有不认得自己孩子的娘亲呢?”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惊讶于那样的温和。
她却高兴起来:“是啊,我没见过娘亲,娘亲却一定是见过我的呀,真是傻了。”说着,取过火石将蜡烛点上,轻手轻脚而又万分慎重地将花灯放入水中。看着它晃晃悠悠地飘走,她自己在心中暗暗祈愿:娘亲,你在天上过得好么?看得见阿桐么?这盏灯送给娘亲,天上又黑又冷的时候,有它代替阿桐陪着你。这里有师父师娘照看阿桐,阿桐过得很快乐,娘亲不要担心,阿桐也要快快长大,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师父师娘。
许完了愿,她回过头来,对着他璀璨一笑,说:“多谢你了,小哥哥。”这一刻她已悄然无声地长大,那曾经单纯明媚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无可回避的感伤。
少年心中轻轻叹息,人若长大了,欢乐总是要少一些的。
就见她咬着唇,略低着头,赤着的脚尖蹭在地上乱画一气,忽尔结结巴巴地问:“嗯,有娘亲,那,是什么感觉?”抬头飞看一眼,见他貌似不解,只好耐着性子问:“是不是晚上睡不着了她会唱着小曲哄你?冬天冷了她会把你的手捂在怀里?你生病了她比你还急?你若哭了她比你还心痛?有好东西她总是第一个想到你,有好吃的她总是第一个夹到你碗里,娘亲,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一样一样比着师娘为自己做的细数着,少年初时微觉好笑,嘴里含糊应了声:“差不多是这样吧。”再咀嚼回味却发现心中不知何时竟有了一丝苍凉。
听到他肯定的答复,她脸上有一种幸福的光彩,心中欢喜地想,原来师娘待我这样的好,我以后可再不能淘气啦,一定要好好的听她的话,不过若是叫她知道我半夜溜达出来,不知又要怎样的担心呢。
少年抬头看了看天,说:“你是哪个院的丫环,我送你回去。”语气云淡风轻,却有不容人抗拒的坚定。
青桐也不扭捏,笑嘻嘻地说:“我是小丫头没错,但不是这府里的什么丫环。你不用送我,我自己游回去,一会儿就到了。”
少年忍不住笑了,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忽尔恍然:“我想起来了,难怪总觉得眼熟,你就是前两日在别院门口撞我的那个丫头?!”
婼青桐吓了一大跳,连退了数步,面色惊惶,一边口齿不清地说:“你,你,难道你是,段凤梧?”一边心里求遍了各方神灵各路大仙,无论是用乾坤大挪移,还是遁地飞天什么都好,总之要让她赶快从这人的面前消失掉。心里数完一,二,三,自己还是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唉,古语说得好,求人不如求己啊,见他点头并向自己这边逼近,她飞身就往水里扑去,却被他一把抓牢,扯回了岸上。他拎着她的后领,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听他口气不善,暗叹自己倒霉,躲不过,也逃不了,索性扬起脸来恶狠狠地盯着他,从齿缝里抛出几个字来:“打死也不说!”
段凤梧“哦”了一声,故作吃惊道:“原来是打死姑娘,幸会,幸会。难道令尊就是江湖上人称‘打死也敢说’的那位前辈?”
她气得直翻白眼,忽觉身子一轻,耳鬓风声忽忽掠过,才不过片刻功夫,她就被人轻轻放到了地上,睁眼一看,自己已回到了别院的湖边。段凤梧看她吓得脸色青白,不觉轻笑出声,立刻遭来愤怒地一记白眼。他上前拉了拉青桐的外衣,她大叫一声跳起来叱道:“你想干吗!”他不以为意,指了指湖畔她先前褪下的衣衫,半咸不淡地说:“地方我送到了,衣服你也该还我了吧?”
她又气又窘,连撕带扯地脱下外衣,掼到他头上,“拿去!”他低低一笑,背过身子接了,走之前还不忘调侃一句:“记得快些将衣服穿上,否则变成冻死也不说,于令尊的英名有损!”
青桐恨恨地朝着那背影砸了只鞋过去,他背后象是长了眼睛,侧身一避,这招落空,他嗤笑一声,纵身而去。
婼青桐犹不解恨,追了几步,地上石子咯得她痛叫了一声,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没穿鞋子。捧了一堆衣物溜回房中,累得瘫在床上,脑袋一沾上枕边,就立刻香甜地睡去,堵在心中一下午的疙瘩不知何时竟也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