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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生若只如初见 相逢何必曾 ...

  •   嘉佑三年伊始便显得格外的喜庆,天都锦阳落下第一滴春雨的时候,宓水两岸的芙蓉樱花便开了。风吹花枝,雨落芳菲,锦阳城一天一地,满目锦绣。
      这日天还未大亮,就听十里长堤上一阵“得、得”的缓蹄轻踏,一溜儿三架牛车布帘遮挡,沿着宓水踩着一路浓浓的春意向城中徐徐驶来。车中载得是自汀芜赶来的瞿家班,班中台柱婼三郎的昆腔远近闻名,这趟来是受邀在连城侯府老太君的寿筵台会上献曲的。
      婼青桐同师父师娘及一干师兄弟们挤在这窄窄的车里赶了几日早已按捺不住,她素来顽皮好动,见此时师父似在阖目小憩,便偷偷地揭开一角帘子向外张望。牛车行得不快,可眼前倏倏倒退着的锦树繁花还是叫她看花了眼,仿佛有一大块一大块的彩云在自己头顶上缓缓流过,风轻轻一吹,抖落了几絮,她伸手一接,掌心托住一瓣,洁白的底子上透出一点的嫩红,看着比师娘身上挂的玉佩更温润的样子,她欢喜地咯咯笑出了声,额上已挨了一个爆栗。她回过神来,委屈地喊了声:“师父!”
      眼前这一双墨玉珠子般的眼睛正忽闪忽闪可怜兮兮的对着他,同深藏在记忆里的那双眼眸是何等地相似,中间隔了多长的岁月多少的人事,以为自己的人生同那人从此再无纠葛牵挂,记起她的时候也并不多,以为自己已经淡忘,却原来始终还在,那浅浅的却依旧能感到疼痛的伤口始终还在他心里。婼三郎别过了脸叹口气,说:“到了侯爷府,可别再淘气。”
      “知道啦,师父。”青桐乖巧地应了,一回身缩在师娘的怀里,暗自吐了吐舌头。
      瞿素如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问:“阿桐这一路闷坏了吧?”看她在自己怀里一个劲儿地猛点头,不由得笑了:“阿桐乖,等入了府,安顿好了,叫你大师兄带着在城里好好逛逛。”
      青桐一听得有好玩的,便什么也顾不得兴奋地蹦将起来,一头撞在车顶上,痛叫出声,连带着满车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大师兄瞿安在一旁低声抱怨:“怎么每次都要我领着出去?上次逛庙会我身上的银子全贴了她,她倒好,半个谢字没有,还直嫌少。”说了一半,象是想起什么,整张脸憋得通红,众人觉得古怪,问他缘由,他却再也不肯说半个字。
      青桐一脸坏笑地看着他道:“那钱倒头来还不是花在师兄自个儿身上?!”瞿安咬牙切齿道:“你,住嘴!”脸却越发地红得可疑。青桐见了更加乐不可支,再看众人个个面带好奇,便眉飞色舞地解释道:“那天庙会我和师兄才逛到一半远远看见大街那头跪了个姐姐,问了旁人才知道她要卖身葬父,我看她哭得伤心,长得也好看,就问师兄要银子想帮帮人家,谁知他摸了半天,才只有一两碎银,我自然是嫌少啦。”说着拍了拍瞿安的肩,道:“不过师兄,你可就赚了。”众师兄弟齐齐“哦”了一声,冲着瞿安不停地挤眉弄眼,羞得他背过身去不敢看人。
      瞿素如笑着捏了捏青桐的鼻子,道:“人小鬼大。”

      车驾自侧门进了侯府停在影壁前,男子一概由班主瞿子容带着在前头收拾乐器、整理衣箱,女眷则由管事的娘子先一步领了入别院。
      青桐自幼随着戏班走南闯北的跑过许多地方,深宅大院的也进过不少,市面见得也不算小了,但觉这侯府气势恢宏更与别处不同。她一路走来细细打量,见所到处无一不是朱墙绿瓦水晶砖,屋顶上铺满翡翠金羽琉璃瓦,更有缅玉制成的麒麟祥兽压住四方檐角,径上清一色的汉白玉,中庭处用七彩金刚缨络石叠成花样,正是一幅彩凤雀屏朝阳图,她听师娘说过,孔雀和凤凰是皇宫大内里才能用上的图案,平常官宦人家用了便是大不敬,要砍头的,不过听说当今的太后正是从这侯府里出去的小姐,难怪能有这般的殊荣恩宠。向西走了快一盏茶的功夫她们才堪堪瞧见别院的影子,高大的樱萝华盖般遮了半边天空,偶有几枝自墙头探出,枝上花事正盛,落玉吹雪的树梢头上隐隐露出一角飞檐朱红,风转檐下,金铃铁马流水叮当。
      她瞧得高兴,步子迈得又快又急,一不留神撞在一人身上,痛得她哦哟一声。管事娘子听到动静转身看见来人,急忙跪了请安,道:“小公子。”她听这称呼,才知自己撞到的是连城侯的幼子段凤梧,心中害怕也慌忙跪了,那人只是淡淡地扫她一眼,地上呼啦啦跪了一群,他象是全没看到,足下不停,自顾自走远了,衣角缎面在她颊畔一擦而过,留下一点点冰雪初化的微凉。
      师娘见冲撞了贵人,怕惹出事来,对着管家娘子再三的赔礼。那管事的人倒和气,连声安抚:“不妨事的。我家小公子虽面上冷淡了些,为人却是极好的,幸好这次撞到的不是大公子,这事你毋庸担心了。”青桐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上去牵着师娘的手讨饶似地摇了两摇,瞿素如见她也是一脸的惶恐,不忍再责怪,只好万般无奈地看着她叹了口气。
      这年初见,婼青桐十岁,而段凤梧十四岁,他们也许还不曾料想,此刻的匆匆一顾竟是两人此后半生纠错爱憎因缘际会的开始。

      离台会尚有两日,班中众人却不敢懈怠,吊嗓子、练功、操琴、试衣个个忙得团团转,只有青桐这闲人整日上蹿下跳地嚷嚷着闷,大伙儿早就见怪不怪,任她在院子里自个儿瞎折腾。
      这天用过午膳,瞿子容把所有人都叫去后院戏台,说是要先演练演练,丢下青桐一人左右无事,见依墙的那棵樱萝长得甚好,忍不住心痒了起来,手足并用爬了上去,寻到根粗枝,遐意地躺下吹风。四周花团锦绣,浅白粉紫的一簇一簇,午后的阳光透过花枝树梢洒下细碎的点点,变幻着在她淡绿的衣裙上描出流金的花纹,院子里这一刻安静极了,只有这二月的风温和轻柔地吹过,枝头簌簌,飘下零星的雨,在发丝间,在脸颊上,在衣袖中,有一点凉,也有一点痒,还有一点香,她舒服地叹息一声,落在这个彩色而柔软的梦中沉沉地睡去,一呼一吸间都是芬芳。
      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隐约有些暗了。才想要下去,树底忽然传来两人的说话声。咦?莫不是师父和师娘在背着人说悄悄话呢,她心里暗暗偷笑,悄悄往下瞄了两眼。师娘微扬着头,细腻瓷白的肌肤上淡淡一点晕漾的红,师父却不知为何面沉如水,一开口便怒气冲冲:“你,居然拦着我?”那语气里的愤懑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师父为人一向清冷疏淡,不嗔不喜不怒不悲,记得小时候她还背地里问其他师兄弟道,和尚怎么跑到她们这戏园子里来了?弄得大伙儿哭笑不得,将她好一通责备,却原来这个看似清心寡欲的人也有怒形于色的时候。
      瞿素如的嗓子压得很低,却难掩其中焦灼:“师哥,我知你日思夜想时时刻刻心心念念的,都是要为她报仇,如今终于等到这机会,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白白放过的。只是你想过没有,你这一去,不仅要赔上班中上上下下几十条人命,就连,就连阿桐的生路恐怕也就此断了,你又何其忍心?”
      婼三郎的身子一震,半天不曾说话。瞿素如又劝:“当年她把阿桐送来你处,自然是有临终托孤的意思,可多半还是怕你一心想要替她报仇却反受其害,便用阿桐来让你牵挂,让你无法一意孤行。师哥,事到如今,她的良苦用心你竟半分也体会不得么?她只是要你,要阿桐都好好活着,你要报仇,我不敢拦你,可你若辜负她待你的这番心意,九泉之下她也不能瞑目啊!”她说到后来,字字哽咽,似含了悲苦无限。
      婼三郎每听一句,脸就更白一分,最后面色竟惨淡如灰,自言自语道:“是了,她的这番用意我竟从来不曾想到,她的心思我也从没有看懂过,难怪,难怪她......”满腔的酸涩自责都化作一声悲叹。
      瞿素如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泪眼婆娑地看他:“师哥,我知你心里极苦,她去了,你便也不再活着,不再笑不再弹琴,夜夜梦中叫得都是她的名字,就是化成了灰你也是要同她在一处的,这些我都明白,”说着,心中狠狠一酸,再也忍不住热泪长流,泪珠闪闪顺着她纤细的下颌滚落下来,一滴一滴溅在交握的手上,她咬牙强忍住泪意汹涌,继续说到,“只是,你心里每苦得一分,瞧在我眼里便是十分,我自知无一处比得上她,唯有这爱你护你求你平安的心同她是分毫不差的。”
      他不料一向温婉含蓄的妻子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紧紧反握住她的手,一时间吃惊、凄凉、愧疚、悲愤、酸楚,无数的滋味在胸臆间起伏难平,隔了很久,他说:“阿桐和我都会好好活着。你,放心。”声音很轻,承诺很重。瞿素如深深地看着他,脸上慢慢有了一丝笑容,浅浅的然而却满足的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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