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两语闲话集》扶摇仙君

9、入阵 茶楼上喝个

　　茶楼小二擦着二楼窗缝里渗出的水渍，忽然心生一念，推窗去看，见早先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雨势已停，不由喜形于色，兴冲冲就往楼下大堂跑。“嘿！掌柜，总算是停雨了！”

　　掌柜一手提着毛笔记账，一手漫不经心拨弄着算盘，眼皮也没抬：“雨停了也跟咱们没啥关系，梅雨时节一到，人都不怎么上街，生意哪能好起来。”

　　“我这不是想着可以把上头交代的江湖榜贴出去了嘛。说不定能再招几个客人来呢？”小二摸摸鼻子，讨好地笑笑。

　　掌柜手一顿，好笑地瞥他两眼：“你小子不就是想提早看两眼吗？”

　　被猜中了心思，小二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那掌柜，这事儿是成，还是不成？”

　　“不成，得按规矩办事，时候到了才能贴出去，你急也没用。再说你小子嘴巴大，给谁看着了也不能先给你看了，否则，哼哼……”那掌柜搁下毛笔，捻了捻唇上的胡须，“你要真闲得慌，就上去把二楼的窗子都开了，擦擦雨水通通风啊，给每桌客人添个茶水啊……”

　　“哎，没意思。”那小二撇撇嘴，转头就要往楼梯走，临了上楼又折回来，“掌柜，你光说了二楼，那三楼……”

　　“三楼你别管，没拉铃铛你也千万千万别上去。诶，你回来！”掌柜把脸一板，喊住小二，“我说说你，你也别失落。而且这天没那么容易放晴，乌云都还没散呢，指不定一会儿又要接着下，咱们人手少，这些事情得趁早做了。后厨里上头新给的茶，你一会儿也喊人去看看，要是进了水误了事，就糟了。”

　　那小二不乐意的很，斜搭着柜台，正对着茶楼门口，一双眼四处乱转。

　　大门敞着，一眼看去，天际阴云未散，暗沉沉的，好似闷着雷光。楼里请的说书先生一见下雨就急匆匆地告辞回家去了，过板石还丢在一楼没带走。大堂里头的茶客也比晴时少了一大半，多是些成天泡在茶馆的老茶客，聚在一起说些闲话下个棋，也有几个瞧着眼生的，单独坐着，像是江湖人。

　　门口走进一人来。

　　是个中年人，精神奕奕，目光锐利得有些慑人，脚步子很稳，行路不急不躁，整个人像棵松柏。他提着大刀，刀鞘上描金钩银，精美威武。穿着身公服，似是个衙门里的，脸却也很是陌生，不像是附近的。

　　小二心想左右这衣服看着熟悉，叫声官爷总归不会出错。一下支起身子，脸上带笑，迎上去：“诶，官爷！官爷辛苦了，来吃茶呐！”

　　那捕头摆摆手，直看向掌柜，问道：“三楼可有人在？”

　　三楼？那小二一听，抓心挠肺地好奇。

　　“官爷可是姓王？”掌柜见他点头，转头便吩咐小二：“还不快领着王捕头上去。”

　　王捕头又是一摆手，“我自己上去即可，不用跟。”

　　看着王捕头踏上楼梯拐入二层不见了身影，小二忍不住拉拉掌柜的袖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掌柜，怎的是个捕头啊，到底怎么一回事儿？三楼都是些什么人啊？”

　　“少废话，这有什么可稀奇的，还不快去做事。我瞅着这天色，一会儿又该下雨了！”掌柜瞪他，不答话。

　　“这哪光我一个好奇，我看那人进来时，大堂里盯着看的人多了去了。都有几个……”小二挤眉弄眼，又压低了声音，“摸上刀了……”

　　掌柜被缠得没法子，只好撂下狠话：“收收你的胆子吧，省的我要寻个新的跑堂！”毛笔杆子直戳的小二额头显出一个红印子。

　　王捕头没怎么关心大堂里的那些江湖人，也没在二楼停留，握着刀直入了三楼。

　　三楼幽静非常，隔出了好几间雅室，走道里飘着若有若无的古筝乐声。

　　王捕头循音而去，入了间朝南的小室。

　　正见一青年翘着脚窝在椅上，向几案上的碟子里抓取炒豆，一身边角磨碎了的旧道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袖子胡乱地挽到手肘。对坐是个用铁面具遮了上半张脸的男子，长发仅用一根白缎绑着，支着下巴看窗外，王捕头推门而入时才回了回头，另一只手缩在袖里，好似把玩着什么锐利的东西。

　　窗户大开着，从上头看下去，茶楼门前的两条道上是什么景象，一览无余。

　　雅室门边又隔着一道画屏，那时有时无，曲不成调，漫不经心至极的古筝乐声就是自此而来。

　　王捕头见那落拓青年和面具男子都未说些什么，便也只是扫了一眼画屏，合门上前。

　　“见过江大人、蔺铺主。”

　　那落拓青年似被扎了一下，当即跳了起来：“诶别！别叫我大人！忒寒掺嘞！”

　　“……江铺主。”

　　“这就对了嘛，铺主还勉强能听听，比那劳什子的大人好听多啦。来来，坐。”江云礼抖抖袖子，又拍了拍空位，嘴边含笑。

　　蔺二拨过一边茶壶，满上杯茶，亦推了过去。

　　“不知江铺主来此……”王捕头搁下长刀，稳稳坐在两人侧旁，正对窗口。

　　话未说完，江云礼笑了笑，打断他：“我跟着蔺二的，你就当我是个凑热闹的吧。”说着，指了指对坐，便又一心一意吃起炒豆。

　　王捕头一时语塞，却是先前不言不语的蔺二敲了敲几案，开了腔。

　　他声音很是奇怪，听上去如微风拂面温润舒服，仔细一回忆却好似平淡无奇，再用力琢磨便又能品出些不太一般的特质，十足叫人糊涂，听过了但根本记不住：“王捕头可还记得曾托付我第二铺，若有人调查孙家堡或狄九郎，便通知于你？恰巧……前几日，嘉陵州止戈城的第二铺，有下属传信予我，称有人寻狄九郎行踪。”

　　王捕头呼吸一窒，“谁？”

　　蔺二饮一口茶，却不直说：“这人王捕头也曾见过，他不止查了狄九郎的行踪，还查了另一人。也不知王捕头对西南盐帮之事了解多少，可曾听说过扬州连家镖局的少镖头连景珩。”他虽是在询问，语气却平淡至极，似是完全无需回应。

　　连景珩，盐帮……

　　未等王捕头作何反应，画屏之后传出铮铮两声，随之曲调一转，换做了隐有杀伐兵戈气息的一曲入阵调。江云礼不知想到了些什么，霎时噗嗤一笑。

　　“你若是对这事儿放不下心呢，要寻个盟友，苦脸书生倒恰恰最合适啦。”江云礼言笑晏晏，“你现在麻烦的紧，我没说错吧？”

　　王捕头皱了皱眉：“确实。自孙家堡大火一案起，我便发觉偶尔似有人跟踪、试探我等，寻到蔺铺主之后，此事好似更为频繁，家中书房更有翻动痕迹，分摊到某身上的琐碎事务似也莫名增多，像是有人希望我时常离家。我回想当初案情，怀疑此案尚有内情，且牵连甚广，恐怕非我一人之力能探查明白。何况如今，我已被盯上……”

　　江云礼一哂，面露嘲讽，道：“你也不用这人、那人的来指代啦。你和燕赵的关系也不算远，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人要你不痛快。那老东西多半是那会儿露了马脚，底下的人在想方设法地弥补哪。”

　　王捕头抿了抿唇：“……还请江神算赐教。”

　　“你问他，我来凑热闹的。”江云礼皮笑肉不笑，冷哼两声，又磕起了炒豆。

　　蔺二性子好似极好，倒一杯茶递过，接了江云礼一个没好气的白眼，便开口道：“狄九郎师承扶风谭不归，下山之后谭不归曾收下第二名弟子，但是此名弟子的来历姓名，即使是扶风派之人，也少有知晓。”

　　“蔺铺主的意思是，寻人的就是他？狄九郎隐姓埋名也有一段时间，他二人即为师兄弟，师弟寻师兄似也无可厚非。而蔺铺主先前提及连景珩，看来此人与连家也有关系。”

　　画屏之后，乐声顿疾，好比千军万马，奔腾而出。

　　“连家与镇西将军的仇怨也不是一天两天啦……”江云礼叹了一声，拿起蔺二倒的茶水，囫囵一口饮尽，笑道，“不然盐帮那事儿，也不会找上连景珩啦。更别说，老东西一天不倒台，苦脸书生一天没法用真身份见人啊。”

　　“确实。”蔺二点点头，“连家二子之事，连家向来对外隐瞒。他出扶风之后，化名姓段，亦称客魂先生。”

　　王捕头略作回忆，惊道：“竟是他！昔年邺城曾见得一面，我还以为此人仅是一届略通武艺的书生。”

　　“他也算是脾气古怪嘞。最喜欢扮个弱书生，装模作样，不知道他底细的，倒也被骗去不少哩。”

　　蔺二续道：“谭不归曾评价此弟子能居安，却性傲，思变，却不求变。由云礼、文承所言推测，更似是不敬天地，不畏权势，却是重情重信之人。王捕头若以势压人，绝无成功可能，以大义劝服，也未必奏效，但若以情动之……他似本有师门嘱托在身，顺手为之，也不无可能。”

　　江云礼嘿嘿一笑：“我看你俩，说不准要干的是一件事嘿。”

　　王捕头苦思片刻：“现下看来，连先生倒真是再合适不过。”

　　“先别忙着去找那书生，他和沈六郎要送秦家小子去太行，这事儿没办完前，是我也不理你嘿。要不你还是在太行山脚下那镇子里头等着吧。”江云礼看向窗外。

　　蔺二淡淡补充：“定山县永岁镇。”

　　江云礼朝外头打了个手势，收回视线：“你那甩脱的尾巴缀得也挺紧，啧啧，只能帮你再拦个几刻啦。”

　　三人又是略略交谈几句，王捕头一拱手，匆匆告别。

　　“方才你分明是诓了王捕头。”蔺二捧起茶杯，一脸平静。

　　江云礼挑挑眉：“他若再不走，只怕魏十二要摔琴啦。”

　　“笑话。”画屏后传出一声笑，“先前憋的厉害又不好发作的，明明就是你这神棍。”

　　江云礼敛了嬉皮笑脸，往嘴里丢颗炒豆，不答。

　　蔺二见他这摸样，皱了皱眉：“你别多想。” 江云礼冷笑一声，眼底透出一股古怪厉色，和他那落拓小道的扮相一搭，竟显出几分诡异来。

　　画屏之后，魏文承推开古筝，一抚白衣，绕出来。犹是俊雅，风度翩翩。